裴勋高鼻薄唇,飞眉入鬓;着了身藏青锦袍,身形颀长,面如冠玉。
虽是文官,却自有一股锐气。
名满京城的探花郎,我心想,果真名不虚传。
这是听竹茶社的白茶,清香扑鼻。我和裴勋对案而坐,温声道:世子可尝尝。
不必寒暄了。裴勋目光直直看向我:你有何话要与我说?
世子,我知你怜爱娇妾。我话语直接:但你不可能此生都不娶妻。
裴勋挑了下眉,却没动怒。
我心下有几分意外,倒是对他高看了几分。
娶高门小姐,你怕她进门磋磨爱妾;娶个寻常良家女,你母亲又过意不去。
无人跳这火坑,于是侯夫人找上了我。我喝口茶:既如此,世子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为攀上侯府权势的人家比比皆是。裴勋避而不答,反问:我就算娶个低门女子又如何?
身份低微,人言甚轻,更会敬重芸娘。裴勋语气淡漠:芸娘有我庇护偏袒,她不也有富贵荣华?
至于那女子得不到丈夫的爱重,如何煎熬,他并不在乎。
我抬起头,撞进裴勋毫无波澜的眼睛里。
这个男人果真无情,心中只有沈玉芸,为了爱妾,冷酷至此。
即使如此。我忽而一笑:那你为何不找啊?
裴勋不答,垂目喝了口茶。
因为你不仅官途上需要岳家帮扶,侯府人情交际也需要一个主母替你操持。
她再得你宠爱,也掌不了中馈。我说:谁家主母会自降身份与妾室往来?
那你委屈至此,裴勋撑着头端详我:崔姑娘,你是要什么呢?
我要与你做真名分的假夫妻。我看着他:世子,我此生都不和你同房。
裴勋握住茶杯的手一顿,倏地抬头看我。
……你是否,裴勋犹豫半晌,还是道:心里还挂念着沈凛?
沈凛,通政使次子,我曾经有过婚约的未婚夫,他爱妾的兄长。
也是他的莫逆之交。
我在此刻感到了一阵荒谬的啼笑皆非,世间男儿都是如此,自大而狂妄。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子如若守贞,只会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是。我懒得多费口舌,将错就错:我心中还挂念着他。
裴勋俊美冷淡的面容在此刻柔和了几分:你果然如沈兄所说,是至情之人。
我挑了下眉,沈家被抄时沈凛主动解除了婚约。
想着这点情分,我从中也给了些银两周旋。
不知竟留下了这般好的名声。
但我得有孩子作为依傍。我说,沈玉芸已有两月身孕,我并不介意。
只是沈玉芸日后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抱在我膝下,由我亲自教养。
可,玉芸的前程自有我去挣,后半生也有我庇护。裴勋说,你要孩子,无可厚非。
唯有一样,玉芸的凝晚阁在我内书房内,她的一切起居都走我私账。
裴勋加重了语气:此处你不能动。
我自是按规矩办事,与她各不相干。我问,如果是你那爱妾破了例呢?
兰心蕙质,性子孤高,不会——裴勋撞进我带笑的眼中,话语停顿,道,那就按规矩当罚。
口头之约谁都会说。我拍了拍手,小厮呈着笔墨纸砚上来,我们定个君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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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六月初八,我与宣平侯世子大婚。
出嫁那日,我的嫁妆绕了半座京城,锣鼓喧天一路吹打,迎进了宣平侯府。
裴勋挑了我的盖头后,自去前院招待宾客。
侯夫人身旁的嬷嬷在这个时候屏退了侍女,将一个被锦帕包住的物什递给了我。
态度神秘,和出嫁时母亲递给我春宫图时如出一辙。
我接过打开,是拇指长的青花瓷药瓶。
夫人说,吃了这药,同房后便可不易受孕。
嬷嬷压着声音:只是这药多少对女子有些伤害,少夫人还是不宜过多使用。
我静默半晌,竟笑出了声,侯夫人能找我来做她儿媳妇,便可知是个奇女子。
我说不愿受生育之苦,她信守承诺,却默认我要享受这敦伦之乐。
替我多谢娘亲。我笑着说,儿媳知晓,明日请安时再亲自道谢。
这嬷嬷也不是个寻常角色,做这等事儿无任何异样,又低声给我讲解了用法。
不多时外间传来人语:见过世子爷。
我掀帘而出,裴勋一身绛红喜袍,端的是轩然霞举,芝兰玉树。
那双多情眼因酒气显得明亮,他有些歉然:同僚笑闹,来晚了些。
侍女无声地退下,只留下满堂红烛高照,熏香厚重,显得气氛暗浮旖旎。
可惜了,我心下一叹,洞房花烛夜,实在无福消受。
如此男色,却是别人用过的烂黄瓜。
外间就在此刻传来通禀:世子爷,凝香居来人,芸姨娘身体不适,孕吐不止!
你看,我心想,烂黄瓜的主人找上门了。
症状几时出现的?裴勋着急万分,抬脚便要离开: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世子爷且慢。我起身拦住他,看向了通禀的小厮:可请了大夫?
崔姑娘,事态紧急。裴勋眉眼压了下来,方才的温和消失殆尽:才刚进府,你就要端上主母架子了?
你原是也知道我今日刚进府?我强调道:今日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裴勋看我的眼神冷漠之极:那又如何?
世子爷,我们是有过君子协议的。我和他对峙:你今日一去,让府中的人如何看我?
芸娘是身子不适,你以为她是那争宠的人?裴勋神情厌恶:滚开,莫要用你狭隘心胸去揣测她。
芸姨娘往后什么时辰叫你过去我都没意见,但今日,不行。
你今日出去,我明日便和离,我寸步不让,我二十才嫁人,也不在乎什么名声。
气氛静默压抑,我和裴勋无声对视,一时之间,只听见红烛的噼啪声。
半晌,裴勋眉眼微动,我知他已妥协,当下倏地红了眼眶。
这才转身再次问:芸姨娘那边可请了大夫?
始终低着头的小厮答话:已宣了府医。
好,我陪嫁中有位致仕的御医,只是脾气有些怪,你立刻拿着我的立牌去请他。
小厮终于抬起头,犹豫地看向了裴勋,裴勋一言不发。
今日这事儿便不要惊动老夫人了,有任何事第一时间便来浮云院禀告。
我温声说:去吧,走时找我侍女领个赏钱,沾沾喜气。
小厮应声退下,我手帕捂住嘴,背对着裴邈,呼吸几度起伏。
……我心急失了分寸。半晌,裴勋微叹了口气:是我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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