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初,淮海战役开始了。在江苏北部的碾庄地区,华东野战军把国民党军第七兵团紧紧包围,包围圈不断缩小。
此时,在碾庄西边一个叫火神庙的村子里,国民党军的一名排长,借检查工事的机会,悄悄记下了周围的布防情况。他用的名字是张定元——这是他在敌军中的化名。没有人想到,这位佩戴国民党军衔的军官,早在两年多前,在自己的队伍里,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时间回到1946年夏天。那时解放战争已经全面爆发,苏中地区战火纷飞。同年8月,华中野战军第一师攻打江苏的李堡。战斗十分激烈,从天黑一直打到天亮。
冲锋号响起后,战士张定元跟随战友跃出战壕向前冲锋。子弹呼啸而过,他突然感到胸口被重重一击,随后倒在一旁的水田里。后面的战友从他身边冲过,继续向前推进。战斗结束后,同班战友急忙回来找他,见他脸朝下倒在泥水中,军装已被鲜血浸透,呼吸微弱几乎听不见。
部队当时接到紧急转移命令,战友们悲痛万分,只能把他移到附近一处农舍屋檐下,都以为这位好兄弟已经牺牲了。几天后,部队根据很多看到当时情况的战友的报告,他所在的秉文区保田大队正式追认他为革命烈士。
然而,就在李堡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烈日当空。当地一位姓陈的老乡冒险回村寻找家当,在农舍后方发现一个人,见他身上还有一些体温。老陈没有犹豫,背起这名不知名的伤员就往家赶。
老陈家有一个存放粮食的地窖。在那里,他和略懂草药的堂兄为这位伤员做了简单处理。子弹卡在肋骨旁,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只能用烧过的镰刀尖试着取出。手术过程中,伤员多次疼醒又昏死过去。全靠每天用盐水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马齿苋,这位年轻战士的生命竟一天天被救了回来。
一个多月后,伤员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他告诉老陈,自己叫张定元,是华中野战军的战士,一定要找回自己的队伍。老陈只打听到部队向北去了,具体去向没有人知道。休养近两个月后,张定元再也待不住了,他谢过救命恩人,执意向北寻找部队。
然而,1946年秋天的苏中地区,形势十分复杂。国民党军封锁了大小路口,设立很多关卡。张定元独自一人,衣衫破旧,没有证件,也无法证明身份。一次盘查中,国民党军整编第二十五师的巡逻队把他当作逃兵抓走。就这样,一心想要回归部队的张定元,被迫补入这支国民党部队。而这支部队后来成为黄百韬第七兵团的主力。
为了生存,也为了隐藏真实身份,他改名为“张德胜”。因为他有战斗经验,做事沉稳,竟在敌军中逐渐晋升,从士兵升为班长,再到1947年底成为步兵连的排长。夜深人静时,他常取出贴身珍藏的那枚褪色红布五角星默默看着。现在的身份和他内心的信仰时时折磨着他。
1948年11月,历史浪潮把张定元所在的国民党军第七兵团推到碾庄这个最终战场。华东野战军以优势兵力把十万国民党军重重围困。兵团上级下令死守,要求加固所有工事。
张定元的排奉命防守火神庙一带。那些天,他比谁都“认真”地巡查阵地。暗堡位置、机枪火力交叉点、战壕走向拐角,都被他清晰地记在脑中。每晚回到住处,他借着油灯微光,把白天所见绘成详细的防御工事图,上面全是只有自己才懂的标记。
他知道这张纸多么重要。包围圈外的炮声日益逼近,甚至能听见解放军阵地上用喇叭喊话,呼吁国民党军士兵投降。张定元心里清楚,随着枪炮声越来越近,他等待的时机就快到了。
11月19日晚,总攻开始。炮火映红夜空,轰鸣震耳欲聋。上级命令张定元的排马上前往最前线战壕,但他有意带领士兵拖延行动。第二天清晨,一场浓雾笼罩战场,几步之外就看不到人。
张定元把全排士兵集合起来。他看着这些大多出身贫苦、神色茫然的年轻面孔,直截了当地说:“弟兄们,外面包围我们的解放军,是我以前的老部队。现在雾大,是一条活路。愿意跟我走的,我带上。不愿意的,放下枪各自寻生路吧。”
这番话虽短,但大多数士兵早已没有斗志,不愿再战。不到一刻钟,三十多人跟着张定元,左臂系上绑腿布作为标记,钻进浓雾。
他们按他事先勘察的路线,在破损的战壕与弹坑间艰难前行。大约走了两里地后,前方传来一声喝问:“站住!什么人?”他们终于来到包围圈的边缘。
经过询问,这支小队被带往华野后方的收容处。登记时,一名干部接过张定元的证件,看到“张德胜”这个化名,又抬头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这人手中的笔掉在桌上。
“定元?……你是张定元?”张定元仔细一看,认出对方竟是当年保田大队的老战友刘兴易!原来,刘兴易在李堡战斗中也受重伤,失去一条腿,后来转入地方支前工作。两人紧紧握手,很久说不出话。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这样的重逢如同梦境。
心情稍微平复后,张定元从衣服最内层取出折叠多次的防御草图,郑重交给部队首长。这张图在后面的攻坚战斗中起到了参考作用。战役结束后,组织经过详细调查,正式确认了张定元的身份与贡献。他光荣回归队伍,“烈士”称号被撤销,并荣记大功。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张定元随志愿军部队跨过鸭绿江,投身保家卫国的远征。朝鲜的冬天比家乡寒冷得多,积雪深可没膝。
1951年冬天,在上甘岭附近执行侦察任务时,张定元所在小分队被敌人发现。为掩护携带重要资料的战友撤离,他和另外两名战士主动留下阻击。枪声在风雪呼啸的山谷中激烈回荡,许久才渐渐停息。完成任务的战友后来返回寻找,只见张定元三人已经牺牲,白茫茫雪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痕迹与几处早已冻结的暗红。
在整理张定元遗物时,战友在他棉袄最内层口袋发现一个小本子,上面工整记录着侦察情况。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字迹:“我就留在这看着吧,早晚能赢。”
从1946年到1951年,从苏中的水田到朝鲜的雪岭,战士张定元两次被记录“牺牲”。第一次是误传,第二次是真实。他与无数平凡的名字一起,没有被详尽记载,但他们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早已深深融入这片山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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