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此文之前，麻烦您点击一下“关注”，既方便您进行讨论和分享，又能给您带来不一样的参与感，感谢您的支持。 文| 方丈 编辑| 幸运 初审| 天坛
1976年5月16日，河南安阳。工人何保国的探铲在8米深处突然松动。他往上拉，探铲头带上来红色漆皮和一块翠绿玉坠。
没人想到，这一探，挖出了殷墟五十年来唯一没被盗过的王室大墓。
与推土机的赛跑
1975年11月，麻烦来了。
小屯村西北角那片高出地面80厘米的岗地，被列入平整范围。"农业学大寨"的浪潮席卷全国，村里要修水渠、平土地，推土机随时会开进来。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站急了。
这片地在殷墟保护区内。动土，意味着地下的东西可能全毁。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没有充分理由，挡不住村民平地的决心。
11月20日，钻探开始。
带队的是郑振香。女考古学家，五十来岁，在殷墟干了十几年。她盯着那片种满棉花的岗地，心里有预感。棉杆还没拔，正好，能多争取几天时间。
探杆一次次打下去。
耕土层下面，殷文化层出现了。再往下，夯土。又硬又厚的夯土，东边70米长，密密麻麻的建筑基址。
郑振香心里有数了。
她找来村干部，带他们看现场。这些人参加过考古发掘，认得夯土和灰土。站在探坑边，看着铲出来的剖面，干部们点头了。
"行，保护，以后也不在这取土。"
平整计划取消。遗址保住了。
但郑振香没松口气。11月23日，她带人开始清理南边的断崖。三天时间，铲刮出140米长的断面。夯土房基一座接一座显露出来。
12月1日，试掘开始。
在岗地东南角挖下去，房基数座，都没到边缘。天气转冷，不适合继续。5天后回填，等来年开春。
大雪一夜之间覆盖了岗地。
1976年春天，雪化了。
郑振香和丈夫陈志达、南京大学的张之恒组成考古队，正式开工。发掘面积约1000平方米，陆续清理出一些小型房基。
5月，郑振香的队伍在一座废弃房屋正中发现了长方形灰坑。
她亲自下去清理。铲子刮开灰土，红色夯土露出来。郑振香伸手摸了摸，停住了。
"这夯土不对，又硬又厚，跟上面完全不同。"
她看了看夯土残存的边缘，心跳开始加速。
下面有墓。
当时有专家不信。这里是宫殿区，墓葬通常在洹河北侧的亡灵区。宫殿区怎么会有墓？夯土不过是残留建筑的痕迹罢了。
郑振香不管。她坚持往下挖。
8米深处的惊人发现
5月16日。
何保国的探铲在8米深处突然松了。
空的。
他把探铲往上拉，铲头带上来红色漆皮，很厚。还有一块完整的绿色玉坠，在阳光下泛着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郑振香接过玉坠，翻来覆去看。墓口长5.6米，宽4米，竖穴墓，没有盗洞。
这是殷墟五十年来第一座完整的王室墓葬。
但问题马上来了。
墓坑里全是水。地下水不断渗进来，8米深的大坑变成了水池。
5月7日早上，水泵开始工作。
机器轰鸣，水位下降得很慢。地下水源源不断涌上来，抽一桶上来三桶。郑振香站在坑边看了看表，算了算时间。
等不了了。
工人分组，轮流下水。
9点以后气温上升，第一批人下去了。水很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手摸。棺木已经腐烂，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第一个工人摸到硬物，往上拉。
玉器，光滑，冰凉。
紧接着，第二件，第三件。密密麻麻的玉器从水底被摸上来。一开始一件件往上传，后来发现太慢。
改用水桶装玉器，用筐装铜器。
一桶接一桶，一筐接一筐。水桶装满了，两个人抬。铜器装进筐，用平车拉回工作站。陈志达和工作站的人守在那边，把玉器一件件用纸包好，放进纸盒。
工地上下全在紧张操作。
水下的人在摸，坑上的人在拉，工作站的人在包。
午后1点多，棺内的玉器和椁内的小型铜器基本取出。恰好这时候，出水量减少了。
机会来了。抓紧清理大型铜器。
大件不能装筐，只能用绳索捆紧，再由强壮的工人顺着坑壁慢慢拉上来。郑振香站在坑边，记录每件器物的位置和排列顺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懂古物，每取上一件就喊。三联甗被拖上来，有孩子问："六条腿，这是啥？"偶方彝的器体上来了，又有人说："长方的，像猪槽。"
下午3点多，遗物取净。最后把被朱砂和漆皮染红的水抽干，露出腰坑和生土底。
水下操作的工人很自豪。有人说："这个墓挖得干净利落。"侯德隆师傅说："亮底了，放心吧，不会丢下东西。"
1928件文物重见天日
最终统计出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1928件文物。
青铜器468件，总重1.6吨。玉器755件。还有石器、宝石器、骨器、象牙器、陶器、蚌器，加上6000多枚货贝和红螺。
这是殷墟五十年来出土文物最多、最集中的一次。
青铜器里，礼器210件。鸮尊一对，造型是猫头鹰，周身装饰华丽。小方鼎一对，盉一对，都刻着"妇好"。司母辛大方鼎、四足觥各一对。
三联甗和偶方彝的造型，前所未见。
每一件都是孤品。
工艺更让人震撼。鸮尊的纹饰繁复，主纹上叠加阴刻勾云纹，"三层花"工艺。这是商代后期青铜铸造技艺的巅峰。工匠要先铸底层纹饰，再叠加第二层，最后刻上阴线。三次工序，稍有差池就前功尽弃。
兵器有134件，占随葬青铜器的四分之一。
玉质兵器50多件，玉戚、玉钺、玉戈、玉矛。大部分没有使用痕迹，是仪仗用品。但有四件铜钺不一样。
其中两把，每把重十几斤。
这不是装饰品。钺身上有磨损，刃口有卷刃的缺口。这是杀过人的兵器。
一个女人的墓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兵器？
750多件玉器里，有些明显是古物。良渚文化的玉琮，距今4000多年。红山文化的玉龙，距今5000多年。石家河文化的遗玉，也有3000多年历史。
商代人已经有了收藏古物的意识。
墓里还有第一次完整出土的象牙环，制作精细，厚度均匀，表面光滑。没有现代工具，全靠手工。
椁盖上覆盖着彩绘织品的痕迹。织品已经腐烂，但颜料残留还在。红色、黑色、黄色。
3200年前的商代，已经有了成熟的染色技术。
6000多枚货贝里，有1枚来自阿拉伯的绶贝，2枚红螺毂。
商代的贸易网络，远比想象的广阔。阿拉伯的贝壳，如何到达3200年前的中原？这背后是多少商队的往返，多少次的交易？
每一件文物都在诉说：商代文明的高度，超出预期。
墓主身份的确认
墓主是谁？
答案藏在青铜器上。
210件青铜容器中，109件刻着"妇好"或"好"字。
妇好。这个名字在甲骨文中出现过近400次。郭沫若和唐兰两位先生早就考证过：妇好是商王武丁的王后。
但那只是文献记载。
没有人见过她的墓，没有人确定她真实存在。学术界一直有争议，有人说甲骨文记载夸张，有人说妇好可能是虚构的人物。
现在，证据就在眼前。
郑振香把注意力集中到墓里的陶器上。数量不多，但特征明显。她立即想起当年大司空村的发掘。
在她建立的殷墟分期体系中，墓中的陶器明显属于殷墟文化第二期。
既然是殷墟二期，墓主所在的时代，必是距离盘庚不远的商王。盘庚是商王朝第20位国王，殷墟是"盘庚迁殷"以后八代十二王留下的遗迹。
核算下来，墓主应该正是第23位商王武丁时代的妇好。
为了验证判断，郑振香组织了一次座谈会。
来自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历史所，还有北大历史系的学者围坐在一起。讨论很热烈，但结论出奇一致：
墓主正是商王武丁的王后。
这是殷墟发掘史上首次发现没有被盗掘的王后墓。妇好是墓主人的"专指"，"妇"是其身份，"好"是其姓。在商王的祀谱中，妇好被称为妣辛，"辛"是其庙号。
一位沉睡3200年的伟大女性，被另一位女性唤醒了。
甲骨文里的记载开始浮现。
"贞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羌。"妇好统率1.3万人的军队，征伐西北方的羌方。1.3万人，这是商代征兵的最高纪录。
商代一次战争能调动几千人已经是大规模作战。妇好指挥的军队，超过了当时任何一个诸侯国的全部兵力。
甲骨文中关于妇好的记载有200多条。她主持过祭祀先祖、天地、神泉的重大活动，她带兵征伐过土方、巴方、夷方等二十多个小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一个女人，既能主持国家最高规格的祭祀，又能统帅军队出征。这在商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武丁对她的绝对信任。意味着她的能力得到了全国的认可。
甲骨卜辞里还记录着武丁对妇好的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她的生育记录，甚至她是否牙疼。240多条卜辞，涉及妇好生活的方方面面。
"贞，妇好娩，嘉？"问的是妇好生产是否顺利。
"贞，妇好疾齿？"问的是妇好是否牙疼。
一个帝王，为一个女人的牙疼占卜。这在商代的甲骨卜辞中，绝无仅有。
有一次，妇好和武丁一起征伐巴方。武丁正面进攻，妇好率军埋伏侧翼。敌军溃败时，妇好的部队突然杀出，完成合围。
这是中国最早有文字记载的伏击战。
但妇好英年早逝。武丁把她葬在自己处理国家大事的宫殿区里，不是在王陵区。
墓上建了享堂，甲骨卜辞称为"母辛宗"。
武丁要随时能祭祀她。他舍不得她离开太远。
1928年殷墟开始科学发掘，五十年间，王室墓葬被盗掘殆尽。只有妇好墓，完整保存下来。
为什么？
因为她的墓在宫殿区，不在王陵区。盗墓贼找错了地方。
而武丁把她葬在这里，是因为舍不得她离开太远。
这或许是最动人的部分。一个帝王对一个女人的深情，跨越了3200年，以这样的方式被证实。
不是诗歌，不是传说。
是青铜器上的109个"妇好"，是甲骨卜辞里的240条记载，是墓中的1928件陪葬品。
是考古学的铁证。
妇好存在过。她不是神话人物，她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文武双全的商代王后。
她统帅过军队，主持过祭祀，被一个帝王深爱过。
她的墓在宫殿区，不在王陵区。因为武丁要她陪在身边。
1976年5月16日，何保国的那一探铲，让她重新回到了历史的聚光灯下。
3200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而我们终于知道，那些甲骨文里记载的传奇，不是杜撰。那个文武双全的女将军，真实存在过。
至于郑振香，这位唤醒妇好的女考古学家，在安阳坚守了40年。她主持或参与编写了《殷墟妇好墓》《殷墟玉器》《殷墟青铜器》等重要著作。
2018年，殷墟科学发掘90周年纪念大会向她颁发了"功勋人物"纪念章。
2024年3月14日，郑振香在北京去世，享年95岁。
她的一生，与殷墟、与妇好紧紧联系在一起。
两个跨越3200年的女性，一个在地下沉睡，一个在地上寻找。最终，她们在1976年5月16日那个午后相遇。
从此，历史不再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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