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7日下午，在越南孟康县城外的山路上，一辆编号“311”的62式轻型坦克，正以很慢的速度向北行驶，朝着中国边境的方向前进。驾驶这辆坦克的是昆明军区独立坦克团3连的驾驶员贺全利。他脸色苍白，因为不久前他的左臂被敌军火箭弹炸断，左半身和左腿也多处受伤。这时还能活动的，只剩下右臂和右腿。他就是用这半边身体，咬紧牙关，驾驶着二十多吨重的坦克，准备穿越后方可能仍有埋伏的道路，返回十三公里外的祖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驾驶，而是一场用生命进行的最后拼搏。
贺全利是河北辛集人，出生于1957年。他于1975年入伍，被分配到昆明军区独立坦克团。这位来自农村的战士踏实肯干，一心钻研坦克驾驶技术。经过几年苦练，他成为连队里技术出众的驾驶员。1978年，他光荣入党。
当时，南部边境形势日趋紧张。1979年初，战斗即将打响。贺全利所在的独立坦克团1营奉命配合第14军41师行动。他驾驶的“311”号车是一辆62式轻型坦克，也是连指导员的指挥车。2月16日深夜，部队悄然出发。坦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传向远方。他们的目标是越南黄连山省的孟康县，那里距离国境线只有十三公里，但敌军设防严密，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孟康地区山高路窄，地形复杂。敌军依托早年工事和天然岩洞，构筑了很多坚固火力点。2月17日拂晓，我军发起进攻。贺全利驾驶坦克沿狭窄的八号公路向前推进，为随行的步兵122团、123团开辟道路。敌军抵抗异常猛烈，反坦克火箭弹不时从隐蔽处射来。战场上已有我军坦克中弹起火，步兵进攻受阻，战斗一度陷入僵局。贺全利和车内战友凭借平时训练的默契，在枪林弹雨中坚持作战，有力支援步兵夺取了县城重要据点。中午过后，部队完成任务，上级命令坦克连马上撤出战斗，返回国内。
撤退之路危机四伏。所有人都担心敌军会在途中设伏。车队保持警惕，加速回撤。然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埋伏在山坡草丛中的敌军用火箭筒向车队开火。贺全利从望镜中看到，前方的309号坦克被击中，瞬间燃起大火。几乎同时，他听见炮手李任杰大喊：“左边！”他转头看去，一团白烟正从左侧山坡朝坦克袭来。第一发火箭弹在车前方爆炸，坦克剧烈颠簸。没等他们反应，第二发接踵而至，在驾驶舱左侧炸开。贺全利感到左半身仿佛被重锤击碎，剧痛与热血一同涌上，随即失去意识。失控的坦克冲出路面，栽入路旁土沟，无法动弹。
冰冷的空气让贺全利渐渐苏醒。左半身疼痛难忍，驾驶舱内充满血腥味。他听见炮手李任杰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再仔细听，坦克外的枪声已变得稀疏。他心里一沉，明白自己的坦克掉队落单了。这时，车长和指导员伤势严重，必须立即后送救治。贺全利对李任杰说：“你带同志们先走，去找部队。”李任杰不愿丢下他，贺全利神色坚决地说：“这是命令！执行！我能行。”
战友们搀扶伤员离开后，沉重的舱盖重新关闭，车内只剩下他一人。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把坦克留给敌人。看着自己还能活动的右臂和右腿，他下定决心：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坦克开回去！
驾驶坦克需要手脚协同操作，但贺全利只剩半边身体能够活动。他先把身体向左倾斜，用左臂残端死死顶住左侧操纵杆，腾出唯一的右手去抓方向盘。右脚则必须同时控制离合器与油门。这个姿势极其别扭，每次用力伤口都如撕裂般疼痛。坦克发动机终于轰鸣起来，履带碾过泥地，艰难地从土沟倒回路面。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换挡需要手脚配合，他只能用右膝或整个身体去撞击档杆。山路崎岖，坦克颠簸前行，每次震动都牵扯伤口，带来阵阵剧痛。失血过多使他头晕目眩，视线不时模糊，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流淌。他每开一段就不得不停下，趴在方向盘上喘息片刻，积蓄力气。有几次他几乎昏厥，又被剧烈的颠簸晃醒。这十三公里路程，他后来已经记忆模糊，只记得心中唯一的信念：对准北方，向前开，一直向前开。
当“311”号坦克摇晃着驶过边境线，进入我军控制区时，贺全利用尽了最后力气。他勉强停稳坦克，拉下熄火杆，随后便瘫倒在驾驶座上。后面部队发现了这辆独自返回、伤痕累累的坦克。战士们撬开变形的驾驶舱盖，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动容：贺全利昏迷在座位上，军装已经被鲜血浸透，受伤的左臂因血迹凝固，与座椅粘连在一起。
大家小心地把他抬出，火速送医抢救。几天后，贺全利在医院苏醒。部队领导前来看望，他开口第一句话是：“首长，我们那台‘311’车，还能修好吗？”这句话让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自己身负重伤，他心里牵挂的仍是那辆并肩作战的“铁战友”。
1979年9月17日，中央军委授予贺全利“英雄坦克手”荣誉称号，并记一等功。他以超越常人的意志，捍卫了革命军人的荣誉与责任。
战争结束后，很多细小弹片永久留在了他的体内。后来，贺全利被保送到军校学习，毕业后留在军队院校工作，把实战经验传授给年轻坦克兵学员。退休后，他仍常应邀到部队、学校讲述当年事迹。他的讲述朴实平和，很少提到自己受的苦，更多是怀念并肩作战的战友，回忆那场激烈战斗。他总是说，真正的功勋属于那些牺牲的同志。这位老战士的故事，就这样平静而坚韧地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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