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虽以诗文名世,其词作也不乏清丽婉约、情致深长之作。《风流子·木叶亭皋下》便是其中的典范。
该词以秋日为背景,借木叶飘零、捣衣声起、雁横南浦等意象,织就一幅含蓄蕴藉的怀人图景。词作语言温润如玉,情感内敛深沉,意境悠远苍茫。
尤其结尾“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两句,将千般愁绪、万种相思凝于无声,托付流水,既收束全篇,又跌宕淡远,堪称全词之词眼,令人读之怅然久之。
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楚天晚,白蘋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张耒的《风流子》是写游子思妇相思之情的。从词中用语“重阳”、“捣衣”、“庾肠”、“潘鬓”等来看,可能是词人因坐元祐党籍,被贬外地时思念妻子所作。
词作上片起首句,点明地点、时令,流露出思乡之意。过片点明所思之人为“玉容”——思妇,揭示词旨所在。结尾两句以质语收束全篇,言相思至极,欲说还休。
这首词是谪迁异乡,羁旅之叹的名篇,艺术特点是用典颇丰,而又不露痕迹,毫无堆砌罗列之感,显得贴切自然、浑然天成。
“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
词作开篇点明时令与场景。“木叶”即树叶。《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后世常以此写秋景,兼写乡思。“亭皋”水边的平地。
“重阳”即阴历九月九日。古时人们常在这天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有亲友在外,届时不免互相思念。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捣衣”古代妇女于秋季渐寒时,在砧石上捶打寒衣以备寄送远方的亲人过冬。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又贺铸《夜捣衣》:“收锦字,下鸳机,净拂床砧夜捣衣。”《杵声齐》:“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
“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
“庾肠”即庾信的愁肠,喻思乡的愁肠。庾信本为南朝时梁朝的官员,因出使西魏被留,羁旅北地,故常思念祖国和家乡。他的《哀江南赋》序云:“不无危苦之词,惟以悲哀为主。”后人常以“庾愁”代指思乡之心。
“潘鬓”即潘岳的斑鬓。潘岳为西晋文学家,貌美而早衰,其《秋兴赋·序》云:“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后因以“潘鬓”为中年鬓发斑白的代词。这里词人以“潘鬓”自喻身心渐衰之貌。
“谩簪”二句:黄菊乃重阳典俗,“菊花须插满头归”。漫不经心地簪菊花,花也应感到羞。这是反衬乡愁之意。
词人自叹愁肠百结、鬓发斑白,纵使勉强簪菊应节,也觉花为之羞——非花羞,实乃人自惭形秽、心灰意冷的写照。
“楚天晚,白蘋烟尽处,红蓼水边头”
“楚天”南方的天空。“白蘋”水中浮草名。“红蓼”生于水中者,名泽蓼或水蓼,开浅红色小花,叶味辛香。
白蘋洲、红蓼渚照映开篇的“亭皋”。温庭筠《望江南》云:“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三句视野开阔,色彩清冷。“白蘋”、“红蓼”一白一红,对比鲜明却无热烈之感,反衬出苍茫暮色中的寂寥。
“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芳草有情”四句紧承“白蘋”、“红蓼”两句而来。“芳草”语出《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又唐·王维《送别》:“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宋·李重元《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至此方知芳草与怀人为伴生情事。
夕阳之所以无语,时值暮天(楚天晚),人对斜晖,当此之际,百感交集,而又无由表达,相望无言,默默以对。
“雁横南浦”中的“雁横”是对北雁成行南飞的实景描述。“南浦”指分别的地方:南朝·梁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人倚西楼”点出游子登眺之处,交代了“楚天晚”至“雁横南浦”六句都是极目所见。并由所见而引起所感,因而所见的景物都似有了人的感情。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
下片换头“玉容知安否?”点明所思之人,揭示了词旨所在,使上片所写种种情景更加明朗化。
这句“玉容”,极言容貌如花似玉,这里即指倚楼遥思的对象。“知安否?”曲尽对遥思对象的关切和挂念,由此而引起下面相思的倾诉、深情的抒发。
“香笺”即美好的书札。“锦字”织锦上的字,指女子给丈夫的书信。晋代窦滔以罪徙流沙,其妻苏蕙,因思念丈夫,织绵为《回文旋图诗》以寄,后世常以此指妻子寄书丈夫,表达相思之情。
三句写纵有书信往来,也难解相隔之苦。“悠悠”两个字,既指空间的遥远,也指时间的漫长,更显无奈。
“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
“碧云离合”写碧云已合而佳人未归,出自南朝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青鸟”传说西王母饲养的鸟,能传递信息,后世常以此指传信的使者。据《汉武故事》,西王母曾令青鸟传书。
词人于此以铺叙写法表达两地分居、不见来信的怅怨,愈加显出“知安否”所包含的深沉挂念的分量。
“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
“向风前懊恼”四句,转以想象之笔,设想妻子思念自己时的痛苦情状。“芳心”指女子之心,“寸眉两叶”形容愁眉紧锁。
他想象妻子也许在风前月下,芳心懊恼,眉头紧皱,怎么也止不住那百无聊赖的愁思。此非仅写对方,也是词人自况——彼此皆被“闲愁”所困,不堪其扰。
“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千言万语,终化作无言,唯将满腔深情托付东逝的流水。相思至极,欲说还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愈加愁苦,倒不如将此情交付给东流之水带去为好。
“情到”两句收束全篇,余韵悠长,既有李白“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无奈,又有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浩叹,将个人之愁升华为对命运、时光与距离的普遍感慨。
张耒这首词,以秋景为幕,以离思为线,融典故、意象、情感于一体,语言清婉而不失骨力,结构严谨而气韵流动。尤其“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一句,堪称词眼,道尽人间至深之情往往不可言说,唯有寄予东逝流水。
参考资料
1、《张耒集》中华书局
2、《宋词鉴赏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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