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王爷将休书拍在我面前:“我要娶平妻,这是给你的补偿。”
我平静地收下:“好,我明早就走。”
他冷笑:“还算识相。”
三日后,他冲进我新开的医馆怒吼:“谁允许你走的?跟我回去!”
我头也不抬地碾着药材:“这位病人,不看病的话请让让,别耽误我救治百姓。”
全城皆知,昔日王府弃妃已成当朝首富,连皇帝都亲自为她题匾。
后来王爷跪在雪夜里求我回头,却只等来我轿帘轻掀:“首辅大人,劳驾让路。”
他这才发现,我身边的男人,正是当今权势滔天的年轻首辅。
第一章:青瓷碎
窗外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把秋意淋得透骨寒。
沈惊澜搁下手中的狼毫,一滴墨,不偏不倚,落在刚刚抄完的《心经》最后一笔。墨迹晕开,像一颗骤然沉底的心。她静静看着,没去擦拭,只是将目光移向案角那只越窑青瓷瓶。瓶身温润,釉色是天青洗过雨后的澄澈,里面疏疏插着几支半枯的残荷。是他去年秋猎归来,随手丢给她的,说是路上瞧见,配她这寡淡的屋子正好。
配她。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而稳,一步一步,踏碎雨声,也踏碎这满室枯寂的宁静。沈惊澜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没起身,只是将誊好的经文,一页页理齐。
门被推开,挟进一股湿冷的潮气,还有他身上惯有的、清冽的沉水香。
裴珩站在门口,玄色王袍的下摆沾了深色的水渍。他没立刻进来,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半旧的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侧脸在灯影下,是多年如一日的沉静,静得像一潭吹不皱的秋水。
他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烦躁。永远是这副样子,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像尊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哪怕他故意冷落,故意将那些莺莺燕燕的消息传到她耳中,她也只是垂下眼睫,淡淡答一声“知道了”。
“王爷。”沈惊澜起身,福了一礼。声音也是静的,听不出起伏。
裴珩跨进门,带上门,将那淅沥的雨声关在外头。屋内越发显得窒闷。他走到桌前,视线扫过那叠抄经的纸,掠过那只青瓷瓶,最后定在她脸上。
“在抄经?”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为母妃祈福。”沈惊澜答。他的母妃,当今太后,三日前偶感风寒。
裴珩“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答案。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放在那叠经文之上。纸张是上好的玉版宣,右下角却印着一小朵灼灼的红梅,梅旁两个簪花小楷—— “休书”。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停。那红梅刺眼,像血,又像火。
“青瑶有了身孕。”裴珩开口,声音比屋外的雨还冷,“她是镇国公嫡女,不能委屈做侧室。太后也已首肯。”
青瑶。苏青瑶。
沈惊澜的睫毛颤了颤,像被寒风惊动的蝶翼。她想起三月前宫宴,那位明艳照人的国公府千金,是如何在御花园的曲水边“偶遇”裴珩,如何娇笑着将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不小心”遗落在他脚边。帕子香气袭人,是名贵的苏合香。
“所以,”裴珩见她不语,下颌线绷紧了些,“我要娶平妻,入门即为正妃之礼。这是给你的补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衣裙和空荡荡的妆台,“王府不会亏待你,城外别苑,你可以一直住着,一应供给照旧。”
补偿。
沈惊澜慢慢抬起眼,看向他。他的脸依旧俊美锋锐,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只是那双眼,深邃依旧,却寻不见半分温度,也寻不见……半分她曾小心翼翼珍藏过的、或许只是她臆想出来的暖意。
十年了。从十六岁嫁入这靖王府,到如今二十六岁。最好的年华,都锁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锁在他忽远忽近、冷热无常的眸光里。她以为人心总能焐热,石头总能捂暖。原来,只是她以为。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拿起那封休书。纸张细腻,却硌得指腹生疼。她展开,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程式化的字句——“沈氏惊澜,无子,善妒,犯七出之条……”
善妒?她连妒的资格,都从未被赋予过。
她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然后,仔仔细细,将休书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收入自己袖中。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我明早就走。”
裴珩似乎怔了一下,没料到她应得如此干脆,甚至不曾问一句为什么,不曾落一滴泪。他预想中的凄切、质问、挽留,一样都没有。只有这该死的平静!仿佛离开的不是住了十年的王府,不是他靖王裴珩的身边!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沈惊澜,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惊澜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依旧垂着眼:“王爷要我什么态度?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全京城看靖王府的笑话,让镇国公府难堪,让太后娘娘忧心?”她抬起头,眸光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王爷既已决定,休书已下,我自当遵从。明日卯时三刻,我会离府,不会多拿王府一针一线。”
“你!”裴珩被她噎住,瞪着她。她平静的眉眼,此刻在他看来,充满了无声的嘲讽和疏离。那份他一直掌控着的、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正在她眼底寸寸冻结、剥离。
他猛地攥紧拳,骨节发白,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嗤笑。
“呵,还算识相。”他丢下这句话,像是要找回某种场子,猛地转身,袍袖带翻了案几上的那只青瓷瓶。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里。天青色的瓷片四分五裂,残荷与污水,狼藉一地。
裴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碎片。雨水从窗缝渗入,滴落在瓷片上,声音细微,却绵长得令人心头发慌。许久,她才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拾那些锋利的残骸。冰凉的瓷片边缘割破了指尖,沁出细小的血珠,她仿佛不觉,只仔细地,将那片最大的、印着一脉青釉的碎片,拢入掌心。
握紧。尖锐的痛,从掌心直抵心尖。
也好。碎了干净。
翌日,天未亮透,灰蒙蒙的。雨已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湿冷气息。
靖王府西侧角门悄然打开。一辆青布小车,载着两只半旧的箱笼,轱辘碾过潮湿的青石板,声音沉闷,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口。
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角房打盹的老苍头,模糊看见一个素淡的身影,上了车,再没回头。
裴珩站在王府最高的“望宸楼”上,凭栏而立。玄色王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手中握着一只温热的酒盏,良久未动。
心头那处,莫名空了一下。像被那马车轱辘,轻轻碾过。
但他很快嗤笑一声,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走了也好。省得碍眼。
他转身下楼,吩咐管家:“把蘅芜苑收拾出来,按最高规制布置。下月十五,本王要大婚。”
“是,王爷。”管家躬身应下,迟疑一瞬,“那……王妃,不,沈娘子的用度……”
“照旧送去别苑。”裴珩不耐地挥手,顿了顿,又冷声道,“既已离府,便是外人。以后她的事,不必再报。”
“是。”
三日后。
靖王府,蘅芜苑内工匠进出,忙碌非凡。丝幔、锦毯、名贵花木不断送入,力求每一处都精致奢华,符合未来新王妃镇国公嫡女的身份。
裴珩下朝回府,路过已重新收拾齐整、却空无一人的惊澜轩(沈惊澜原住所),脚步莫名顿了顿。庭中那株老桂,花已落尽,空余枝叶。从前这时节,她总会亲自收拢桂花,仔细筛净,给他做桂花糕。糕点清甜不腻,带着若有似无的药香。她说,他脾胃弱,她加了茯苓。
他蹙了蹙眉,甩开这无谓的念头,径直走向书房。
刚坐下,亲卫统领陈烈却面色古怪地快步进来,欲言又止。
“何事?”裴珩展开一份公文,头也未抬。
“王爷,”陈烈压低声音,“沈娘子……未曾去往城西别苑。”
笔尖一顿,一滴墨污了公文。裴珩抬眼:“说清楚。”
“属下奉命……暗中留意沈娘子离府后动向。那日马车出城后,并未前往王爷安排的别苑,而是在城南槐柳巷附近……失了踪迹。属下派人寻访两日,方才得知,沈娘子在槐柳巷口,赁下了一间临街铺面。”
“铺面?”裴珩挑眉,荒谬之感涌上心头,“她要做什么?开绣庄?还是卖字画?”他那位永远安静得近乎木讷的前王妃,还有这等谋生心思?离了王府,她拿什么开铺?
陈烈的脸色更加古怪,声音也压得更低:“似乎……是间医馆。”
“医馆?!”裴珩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沈惊澜懂医术?嫁入王府十年,他从未见她显露过。她平日里不过是看看书、抄抄经、侍弄花草,至多调配些简单的香囊、药茶。
“是。而且……”陈烈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医馆今日已开张。不知沈娘子从何处请来几位坐堂大夫,竟有前太医署致仕的刘老太医。开张不到半日,前去看诊的百姓已排起长队。更奇怪的是,沈娘子她……亲自坐堂,看诊、抓药,颇为熟稔。”
裴珩手中的笔,“啪”一声搁在了砚台上。
医馆?亲自坐堂?熟稔?
一个个词砸下来,砸得他心头那处空落落的地方,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不敢置信和被蒙蔽的怒意。
十年!同床共枕十年!他竟不知,他的王妃,不,他下堂的弃妇,还有这等本事?她还有多少事瞒着他?那副温顺平静的表象下,究竟藏着一副怎样的面孔?
“备马!”裴珩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您这是……”
“去槐柳巷!”他倒要亲眼看看,沈惊澜在搞什么鬼!没有他的允许,谁准她擅自离开安排?谁准她抛头露面,行此等贱业,丢他靖王府的脸面!
骏马疾驰,不多时便到了城南槐柳巷。此处并非繁华闹市,但此时巷口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裴珩勒住马,抬眼望去。
只见一间新开张的铺面,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三个清隽端正的大字—— “济安堂” 。
门前确实排着队伍,多是布衣百姓。铺内人影绰绰,药香隐隐飘出。
而正对大门的那张诊案后,坐着的,赫然是一身浅青衣袍,未施粉黛,只用一根木簪绾发的沈惊澜!她正低头为一个老妇把脉,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沉静,与在王府时并无二致,却又似乎有哪里全然不同了。那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踏实而从容的气度,仿佛鱼归大海,鸟入山林。
裴珩胸中那股邪火,轰地一下,直冲顶门。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紧随而来的陈烈,大步流星,拨开排队的人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和低呼声中,径直闯入医馆之内,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怒意,猛地停在诊案之前。
“沈、惊、澜!”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满堂为之一静。坐堂的刘老太医惊得站了起来,伙计和病患们都屏住了呼吸。
沈惊澜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闯入者。
然后,她松开老妇的手腕,拿起一旁的药杵,继续不紧不慢地碾磨着案上未处理好的药材。细碎的研磨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这位病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不看病,请让一让。”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铁青的脸,落回手中的药碾。
“莫耽误我,救治百姓。”
第二章:惊澜初现
济安堂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诊案前对峙的两人身上。靖王裴珩的怒气如有实质,压得空气都凝滞了。而案后的沈惊澜,只是静静地碾着药,细白的指尖沾着些许药末,动作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沈惊澜,你聋了吗?”裴珩见她竟真当自己不存在,心头火更炽,一掌拍在诊案上,震得药碾都跳了跳,“本王问你话!”
沈惊澜终于停手,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怒意而微微扭曲的俊脸。“王爷,”她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旧日称呼的温软,“休书我已收下,银货两讫,各不相干。如今我是这济安堂的坐堂大夫,您是尊贵的靖王爷。王爷若无病痛需诊治,还请移步,莫扰了病家清净。”
“你!”裴珩被她这“银货两讫”四字刺得心头一抽,随即是更深的恼怒,“谁准你开这医馆?谁准你抛头露面?王府的脸面……”
“王爷慎言。”沈惊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沈氏惊澜,已非王府之人。所作所为,自与王府无干,更谈不上丢谁的脸面。倒是王爷您,”她微微一顿,目光掠向门外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百姓,“在此喧哗,妨碍救治,若传出去,恐对王爷贤名有损。”
裴珩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诊堂内侧突然传来一声妇人凄厉的哭喊:“我的儿!宝儿你怎么了?!大夫!大夫快救救我的宝儿!”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冲了进来,男孩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手脚抽搐,已然昏厥。
排队的百姓一阵骚动。
坐堂的刘老太医赶忙上前,略一查看,眉头紧锁:“高热惊风,痰壅气闭!情况危急,需立刻施针开窍!”
“快!快救他!”妇人哭得几乎瘫软。
刘太医却面露难色,他年事已高,手已不稳,这般急症需下针极快极准,他并无十足把握。其他几位大夫也围上来,皆是面色凝重。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让我看看。”
只见沈惊澜已起身,快步走到妇人面前。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脖颈,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动作迅捷而沉稳。
“取我的针囊来。热水,布巾。再去抓这几味药,急煎!”她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一边吩咐伙计,一边已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布囊,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裴珩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惊澜。褪去了王府里的沉静木讷,此刻的她,眉眼专注,神色凛然,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光彩。那是一种掌握着生命力量的光芒。
只见沈惊澜手法如电,数枚银针精准刺入孩子的人中、合谷、十宣等穴,深浅捻转,极有章法。孩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青紫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她又一指按住孩子喉间某处,巧劲一揉,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
“药来了!”伙计端着刚煎好的药汁飞奔而来。
沈惊澜接过,试了试温度,小心地给孩子灌下些许。不多时,孩子喉中发出细微的呜咽,眼皮动了动,竟慢慢睁开了。
“宝儿!我的宝儿醒了!”妇人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满堂百姓见此情景,无不惊叹。
“真是神了!”
“沈娘子竟有这般高超的医术!”
“仁心仁术啊!比某些徒有虚名的大夫强多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看向沈惊澜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裴珩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心、平静安抚着病患家属的沈惊澜,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什么时候学的医术?竟然如此精妙?十年夫妻,他竟像个瞎子聋子!
沈惊澜仔细交代了妇人后续如何护理用药,分文未取。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堂内恢复秩序,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沈惊澜走回诊案后,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治只是寻常。她抬眼,看向依旧杵在那里的裴珩,眉梢微挑:“王爷还有事?”
那眼神,疏离而陌生,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裴珩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死死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最终,他猛一拂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惊澜,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狼狈的怒气。
陈烈连忙跟上,心中暗自咋舌。王爷这趟,怕是气得不轻。
沈惊澜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垂下眼帘,继续碾磨那未完成的药材。指尖传来药杵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
方才的救治,并非刻意显露。只是医者本能。但……能让裴珩那样震惊失态,也算意外之“得”。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靖王妃沈惊澜,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大夫沈惊澜。
路还长,第一步,总算走得稳当。
第三章:暗香浮动
靖王府,蘅芜苑。
苏青瑶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听心腹丫鬟翠浓低声禀报。她穿着一身绯红洒金襦裙,妆容精致,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骄矜与得意。听到裴珩竟亲自去槐柳巷寻沈惊澜时,她涂着蔻丹的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
“王爷……真去了那贱人的医馆?”她声音尖利起来。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亲眼所见。王爷进去不多时便怒气冲冲地出来,怕是那沈氏不识抬举,触怒了王爷。”翠浓小心翼翼道。
苏青瑶冷哼一声,面色稍霁,但眼底的阴霾未散。“触怒?我看未必。王爷若不放在心上,何必亲自去那等污秽之地?”她想起婚前,无论她如何暗示明示,裴珩对她总是客气有余,亲密不足。那沈惊澜一个下堂妇,凭什么还能牵动王爷的心神?
“王妃不必忧心,”另一个大丫鬟碧珠奉上一盏燕窝,劝道,“王爷不过是念着旧情,去敲打一番罢了。如今您才是王府正妃,又怀着小世子,任谁也比不上您在王爷心中的地位。那沈氏开医馆,抛头露面,行商贾贱业,自甘堕落,王爷见了只会更加厌弃。”
苏青瑶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神色稍缓。“话虽如此,总归是个隐患。王爷心思难测……”她眼波一转,“太后娘娘近日凤体可还康健?”
“听宫里说,前些日子有些咳,用了太医署的药,好得慢。”
苏青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惊澜不是自称医术高明么?正好,明日我进宫向太后请安,便提一提这位‘神医’。太后最重规矩体统,若知道她离了王府还如此不安分,定会不喜。”
“王妃英明。”
翌日,慈宁宫。
苏青瑶盈盈下拜,姿态柔婉:“臣妾给太后请安,愿太后凤体康安。”
太后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她淡淡抬手:“起来吧。你有着身孕,不必多礼。坐。”
“谢太后。”苏青瑶坐下,陪着说了会儿闲话,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近日京城出了位女神医,在城南开了间济安堂,医术很是了得,连高热惊厥的垂危幼童都能救回来。百姓们交口称赞呢。”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哦?京城还有这等女大夫?是何来历?”
苏青瑶掩口轻笑:“说起来,太后或许还认得。正是……先前靖王府的那位,沈氏。”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惊澜?她不是该在别苑静思己过吗?怎会跑去开医馆?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臣妾也是听闻,心中诧异。许是……许是离了王府,生计无着吧。”苏青瑶叹息一声,语气满是同情,眼底却尽是算计,“只是她毕竟曾为皇家妇,如此行事,恐惹人非议,损了皇家颜面。王爷昨日得知,也是气恼不已,亲自去规劝,她却……”
“她却如何?”太后声音微冷。
“她却出言顶撞,说什么‘银货两讫’,与王府再无干系。王爷也是无法。”苏青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委屈。
“放肆!”太后将佛珠重重拍在案上,“皇家休弃,那是天大的恩典,允她别苑荣养,已是仁慈!她不知感恩,还敢如此张狂!珩儿也是,太过心软!”
“太后息怒。”苏青瑶连忙劝道,“沈氏如今主意大,怕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是她医术若真了得,或许……或许也能为太后分忧?太医署用药温吞,太后凤体违和,若能得她诊治,早日康健,也是她的造化。”
太后瞥了苏青瑶一眼,心中了然。这是想借自己的手,敲打甚至收拾沈惊澜。不过,沈惊澜的行径,确实让她不悦。一个弃妇,就该安分守己,沉寂下去。如此招摇,置皇家威严于何地?
“罢了,一个无知妇人,不值当动气。”太后重新拿起佛珠,语气淡漠,“不过,既然你提了,哀家倒也有些好奇。传哀家口谕,宣那沈氏,明日进宫一趟。哀家倒要看看,她这医术,是真材实料,还是沽名钓誉。”
“太后圣明。”苏青瑶低头,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与此同时,济安堂后堂。
沈惊澜正在查看这几日的账目与药材库存。医馆开张半月,口碑渐起,前来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贫苦百姓,她多减免药费,因此盈利微薄,但看着那些被治愈的病患,心中却觉踏实。
“东家,”掌柜恭敬道,“那位容公子派人送来了一批上好的川贝、雪莲,还有关外的老山参,说是感念东家仁心,特来资助。”
沈惊澜抬起头。容公子,是医馆开张第三日出现的神秘客商。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与精明。他第一次来,便订购了大量治疗风寒、痢疾的成药,说是江南商队常备所需。之后又陆续送来珍贵药材,价格却极为公道,甚至偏低。
他谈吐不俗,见识广博,于医药一道也颇有见解,与沈惊澜颇为投缘。但沈惊澜总觉得,此人目的并非单纯做生意。
“容公子可还有话留下?”沈惊澜问。
“他说,京城居大不易,东家若有任何难处,或需采买特殊药材,尽管去城西的‘容氏商行’寻他。”
沈惊澜点点头:“将药材入库,按市价折算银钱,下次容公子来时付清。我们济安堂,不受无功之禄。”
“是。”
掌柜退下后,沈惊澜独自陷入沉思。容公子……他到底是谁?善意背后,又藏着什么?
正思忖间,伙计匆忙来报:“东家,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口谕,宣您明日进宫!”
沈惊澜眸光一凝。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四章:慈宁暗涌
翌日,天阴。
沈惊澜换上最素净的衣裙,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随着传旨太监,步入巍峨的皇宫。朱墙黄瓦,飞檐斗拱,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却只让她感到更深的压抑与疏离。十年间,她以靖王妃的身份出入这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如今,她只是一个平民医女,那份无形的枷锁,似乎轻了些,但皇宫本身的威压,依旧沉甸甸的。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端坐上位,苏青瑶陪坐在侧下首,正含笑说着什么。见沈惊澜进来,苏青瑶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与审视。
“民女沈惊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沈惊澜依礼下拜,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太后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半晌,才淡淡道:“抬起头来。”
沈惊澜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垂视地面。
“哀家听说,你在宫外开了间医馆,生意倒还红火?”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太后,济安堂侥幸得百姓信任,勉强维持。”沈惊澜答得谨慎。
“勉强维持?”太后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你倒是本事不小。离了王府,非但没潦倒,反而闯出名堂来了。只是沈氏,你可知,你此举,颇不合规矩?”
沈惊澜心下一沉,知道正题来了。“民女惶恐。民女自请下堂,已非皇室宗妇,如今只是寻常百姓。行医济世,乃遵本心,亦是为生计,不知何处不合规矩,还请太后明示。”
“好一张利嘴。”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微冷,“就算你非宗妇,也曾是皇家休弃之人。皇家体面,不容有损。你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厮混,引得百姓议论纷纷,将靖王府置于何地?将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苏青瑶适时轻叹:“沈姐姐,太后也是为你好。女子当以贞静为要,你这般……实在有失体统。王爷也是顾念旧情,才未深究,你该体谅才是。”
沈惊澜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太后教诲,民女谨记。然民女以为,行医救人,乃行善积德之事,并非低贱。民女凭本事吃饭,未偷未抢,未做任何有违律法、伤风败俗之事,百姓议论,亦是赞许医馆仁心仁术居多。若只因民女曾与靖王府有旧,便连行善谋生之权亦被剥夺,恐非朝廷教化万民之本意。”
她不提王府,只提朝廷律法与教化,将问题拔高。
太后眼神锐利了几分,重新审视起下首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比起从前在王府时那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模样,眼前的沈惊澜,言辞清晰,逻辑分明,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易折的韧性。
“看来,离了王府,你倒是长了不少见识。”太后语气不明,“也罢,既然你口口声声医术了得,哀家近日恰好有些咳疾,太医署的药吃了总不见好。你便为哀家诊一诊,若真能治好,哀家便不计较你失仪之过。若只是浪得虚名……”太后顿了顿,未尽之言,满是威压。
“民女遵旨。”沈惊澜起身,上前。
宫娥放下丝线,太后将手腕搭上。沈惊澜凝神静气,三指轻按,细细品察脉象。片刻后,她又请太后伸舌观看舌苔,询问了饮食起居细节。
苏青瑶在一旁看着,心中既盼沈惊澜诊不出所以然惹怒太后,又隐隐担忧她真能治好,反而得了太后青眼,矛盾不已。
良久,沈惊澜收回手,退后两步,躬身道:“太后凤体,并无大恙。咳疾迁延,乃是因太后素日忧思劳神,肝气略有郁结,加之今秋燥邪犯肺,肺失宣降所致。太医署用药多以润肺止咳为主,忽略了疏解肝郁,调和气机,故而见效甚缓。”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太医署院正也是这般说的,只是不敢如此明确点出“忧思劳神,肝气郁结”。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用药?”
“民女斗胆,建议太后可改用‘桑杏汤’合‘逍遥散’加减。桑叶、杏仁、沙参、浙贝母润燥宣肺;柴胡、白芍、茯苓、白术疏肝解郁,健脾宁心;少佐薄荷助其疏泄。同时,太后可多食些百合、银耳、莲子等清心润肺之物,保持心境平和,咳疾自能缓解。”
沈惊澜声音清朗,将病理、方解娓娓道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太后沉吟片刻,对身旁嬷嬷道:“去,按沈娘子说的方子,让太医署煎了送来。”
“是。”
太后看向沈惊澜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严厉。“看来,你倒非虚言。罢了,既然真有此能,哀家也不阻你行医济世。只是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生事端,损了皇家清誉。”
“民女谢太后恩典,定当谨记。”沈惊澜再次下拜。她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太后虽不喜她张扬,但更看重实效。自己展现出的医术价值,压过了“不合规矩”的微词。
苏青瑶脸色微变,强笑道:“沈姐姐果然医术高明,连太后娘娘的疾症都能手到擒来。只是妹妹还是要提醒姐姐,宫外不比王府,龙蛇混杂,姐姐一介女流,还须多加小心才是。”话中带刺,暗指沈惊澜处境危险。
沈惊澜淡淡看她一眼:“多谢靖王妃提醒。民女既敢开馆行医,自有应对之法。不劳王妃挂心。”她特意加重了“靖王妃”三字,划清界限。
苏青瑶被噎得一滞。
太后挥挥手:“好了,哀家也乏了。沈氏,你退下吧。”
“民女告退。”
沈惊澜退出慈宁宫,走出那重重宫门,才觉后背微凉,竟出了一层薄汗。与太后周旋,不亚于一场无声的战役。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
苏青瑶……镇国公府……太后……
路还很长,敌人,似乎也越来越清晰了。
刚出宫门不远,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幔马车缓缓驶近,停在她身侧。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温润带笑的脸。
“沈娘子,宫中一行可还顺利?容某途径此地,不知可否送娘子一程?”
正是那位神秘的容公子。
沈惊澜眸光微动,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容公子了。”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太后之疾,可是肝郁肺燥?”容公子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沈惊澜心中微惊,看向他。
容公子微笑:“在下略通医理,见娘子神色虽平静,但眉宇间隐有思虑过重之象,料想太后之症,并非单纯咳疾。加之苏王妃素来‘关切’娘子,今日召见,怕是宴无好宴。”
他竟连苏青瑶在场都猜到了?沈惊澜不由重新审视眼前之人。“容公子消息灵通。”
“京城之地,风云际会,多听多看,总是有益。”容公子为她斟了杯热茶,“娘子医术仁心,容某敬佩。只是,独木难支,众擎易举。娘子若想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济安堂若想惠及更多百姓,单靠行医卖药,恐力有未逮。”
沈惊澜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暖意。“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容公子目光深远,“容某走南闯北,见多了疾病天灾。寻常百姓,一病返贫者十之八九。娘子济安堂虽施药减费,终究杯水车薪。若能建立稳固的药源,自行炮制成药,控制成本;再于各地开设分堂,统一管理,形成网络。既可降低药价,让利于民,亦可保证药材品质,更能在疫病流行时,快速调配资源,惠及四方。”
他顿了顿,看向沈惊澜:“当然,此事需庞大资金、人力、关系网络。容某不才,薄有资财,于各地也有些许人脉。若娘子有意,容某愿倾力相助,与娘子共谋此‘济世’之业。”
沈惊澜心潮起伏。容公子所言,正是她心中隐隐勾勒却觉遥不可及的蓝图。集中采购、统一制药、开设分号……这已超出一家医馆的范畴,近乎一个医药体系的雏形。
“公子为何如此帮我?”沈惊澜直视他的眼睛,试图看穿那温和笑容下的真实意图。“如此投入,所求为何?”
容公子回视她,眼神清澈而坦荡:“其一,容某信娘子为人与能力,此举利民利国,乃大善之举,值得投资。其二,商道亦是人道,济安堂声誉日隆,与之合作,于容氏商行声誉有益。其三……”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容某相信,娘子的志向,绝不止于一方医馆。或许将来,我们会有更多……志同道合之处。”
沈惊澜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志同道合?他指的是什么?仅仅是医药事业,还是……别的?
马车在济安堂后门停下。
“娘子不必立刻答复,可细细思量。”容公子递过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容”字,“无论娘子作何决定,此玉佩可随时到容氏商行寻我。京中若遇难处,亦可凭此玉佩,调动容某部分资源。”
沈惊澜看着那玉佩,没有立刻去接。“容公子厚意,惊澜心领。只是……”
“娘子不必有负担。”容公子将玉佩轻轻放在她身旁的座位上,笑容依旧温和,“就当是容某,提前投资一位未来的‘合作伙伴’。告辞。”
说罢,他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沈惊澜拿起那枚尚带余温的玉佩,触手生温,质地绝佳。上面那个“容”字,笔力虬劲,隐有风雷之势。
这个容公子,究竟是谁?
她抬头,望向容氏马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巍峨的宫墙。
前路迷雾重重,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合作伙伴”,似乎为她推开了一扇新的窗。
或许,是该变一变了。
第五章:时疫骤临
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被几场寒雨彻底浇灭,初冬的京城,寒气透骨。
济安堂内却比往常更加忙碌。沈惊澜采纳了容公子部分建议,开始小规模尝试统一采购药材,聘请熟手药工集中炮制一些常用成药,成本果然下降不少,能惠及更多贫苦病患。容氏商行提供了稳定且优质的药材来源,双方合作渐入佳境。沈惊澜虽仍未完全信任容公子,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建议和帮助,让济安堂走上了更快发展的轨道。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京郊流民聚集的南洼子一带,突发怪病。患者先是高热畏寒,继而头痛如劈,浑身酸痛,皮肤出现瘀斑,呕泻不止,不过三五日,便有体弱者身亡。疫情扩散极快,不过旬日,已蔓延至南城贫民区,人心惶惶。
太医署紧急派人查看,断为“戾气”所致的“时疫”,开了方子,设了粥药点。但疫情凶猛,太医署人手药材有限,效果不彰。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被抬出,也有尸体被草草掩埋。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京城底层蔓延。
“东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济安堂的掌柜满面忧色,“咱们库里的柴胡、黄芩、黄连、板蓝根这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已经下去大半了!照这个速度,撑不了几天!而且,咱们医馆每天都挤满了从南城来的病人,伙计们好几个都累倒了,刘老太医也染了风寒……”
沈惊澜站在济安堂二楼窗前,望着远处南城方向升起的袅袅灰烟(焚化疫病死者衣物之所),眉头紧锁。她手里拿着一份刚誊抄来的太医署公示药方。
“方子是对症的,清热败毒,化湿辟秽。但药材普通,用量也保守,对于重症,恐怕力有不逮。”她沉吟道,“而且,疫病传播,关键在于‘隔离’与‘环境’。现在流民遍地,居所污秽,饮水不洁,单靠发药,治标不治本。”
“可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掌柜苦笑,“朝廷都……”
“朝廷是朝廷,我们是我们。”沈惊澜转过身,眼神坚定,“掌柜,你立刻去做几件事:第一,将我们库房里所有治疗时疫相关的药材清点出来,包括容公子上次送来的那批关外老山参、灵芝,关键时刻能吊命。第二,让还能动弹的伙计,在医馆后院连夜搭建几个简易的隔间,用醋和苍术熏蒸。重病、轻症、疑似者,必须分开!第三,以济安堂的名义,张贴告示,招募懂些医理药性的妇人、识字之人,协助照看病人、熬制药汤,我们付工钱。”
“东家,这……这花费巨大,而且危险啊!”掌柜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惊澜斩钉截铁,“钱财没了可以再挣,人命关天!按我说的去做!另外,把我之前根据古方改良的那个‘避瘟散’和‘清疫汤’的方子拿出来,加大剂量,集中熬制,先免费分发给南城的百姓和咱们医馆周围的住户,预防为主!”
“是!”掌柜见沈惊澜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匆匆下去安排。
沈惊澜又提笔疾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容公子,请求他无论如何,紧急调拨一批治疗时疫的药材入京。另一封……她顿了顿,写下“靖王府裴珩殿下亲启”。
信中,她未提旧怨,只以医者身份,陈述疫情严峻,指出当前防控弊端,提出集中隔离病患、清理水源、发放预防药物、统一处理秽物等具体建议,并言明济安堂愿全力配合,提供部分药材与人力,但需要官府权威统筹调度。
她知道裴珩如今奉命协理京畿防务,此事正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写信给他,是最快能触动官府行动的途径。尽管不愿与之再有瓜葛,但为了满城百姓,个人好恶,必须搁置。
信刚送出去不久,容公子那边就有了回音。他亲自来了,不仅带来了沈惊澜所需的药材,还带来了十几个干练的伙计和两车石灰、烈酒、棉布等防疫物资。
“容某在京郊有几处庄子,已腾出两处,可供安置隔离病患。人手也可调配一些。”容公子神色凝重,“沈娘子仁心壮志,容某岂能落后?只是此番疫情凶猛,娘子深入险地,务必万分小心。”
“多谢。”沈惊澜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并肩作战的豪情。“有容公子相助,惊澜信心倍增。”
与此同时,靖王府书房。
裴珩捏着那封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的信笺,久久未语。信中的建议条理清晰,切实可行,远比太医署那些老朽们泛泛而谈的方案具体得多。尤其是“隔离”与“环境清理”之说,一针见血。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女子在灯下蹙眉疾书,忧心百姓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低头抄经的沈惊澜,判若两人。
“王爷,南城情况确实不妙,今日又死了十几个。流民开始冲击粥棚药棚,再不安抚,恐生民变。”陈烈低声禀报。
裴珩将信放下,眸光沉毅:“传令:一,按此信中所提诸条,立刻拟定详细章程,报备京兆尹及太医署,即日施行!二,调遣一队京畿卫兵,协助维持南城秩序,清理沟渠污物,统一焚烧死者遗物。三,开放京西几处废置营房,作为集中隔离之所。四,征集全城药铺库存,统一调配,按济安堂所献‘清疫汤’方,大规模熬制预防药物,免费分发全城!”
“王爷,这……调动卫兵、征集药铺,兹事体大,是否先请示……”
“来不及了!”裴珩断然道,“疫病如火,刻不容缓!一切责任,本王承担!另外……”他顿了顿,“以本王名义,拨一笔银子,采买石灰、棉布等物,直接送去济安堂。告诉他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是!”陈烈领命而去。
裴珩重新拿起那封信,指腹摩挲着信纸边缘。沈惊澜……你究竟还藏了多少本事?
有了官府的强力介入和统筹,防疫工作迅速展开。隔离点建立,水源清理,预防汤药发放,疫情扩散的势头终于被遏制。而济安堂,成了这场抗疫中最耀眼的存在。
沈惊澜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带着招募来的人手,深入隔离点诊治病患。她改良的方剂对重症患者效果显著,她指挥若定,将隔离区管理得井井有条。她甚至亲自示范如何正确佩戴简易的棉布口罩,如何处理污物。
那些绝望的病患和家属,看着这个衣着朴素、不嫌污秽、耐心细致的女大夫,犹如看到救世观音。济安堂沈娘子的名声,不再局限于“医术好”,更增添了“仁心无畏”的光环。
裴珩数次亲临南城巡视,远远看到过她的身影。在污浊混乱的隔离区里,她瘦削的背影却显得异常挺拔坚定。有一次,他看到她蹲在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孩子面前,小心地喂药,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像当年……她看着王府里他偶尔带回去的小狸猫。
那一刻,裴珩心头剧震,一股混杂着懊悔、痛楚、以及强烈陌生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他从未给过她一个孩子,她也从未对他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苏青瑶在王府中得知裴珩不仅采纳了沈惊澜的建议,还多次亲赴疫区,甚至暗中资助济安堂,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翡翠镯子。她几次想以腹中胎儿不适为由,阻拦裴珩出府,却都被他以“国事为重”搪塞过去。
疫情持续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寒冬彻底降临前,被控制住了。死亡人数远低于预期,京城秩序逐渐恢复。
论功行赏时,朝廷嘉奖了太医署和京兆尹。但民间口耳相传的,却是“济安堂沈娘子”和那位神秘提供大量资助的“容公子”。甚至有传言,说皇上都听说了沈惊澜的事迹,颇为赞许。
庆功宴上,裴珩代替朝廷,向几位出力最多的民间人士敬酒。轮到沈惊澜时,她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衣,神情淡然。
“沈娘子巾帼不让须眉,此番抗疫,居功至伟。本王敬你。”裴珩举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沈惊澜举杯回敬,动作标准而疏离:“靖王殿下谬赞,民女不过尽医者本分。此番能控住疫情,全赖朝廷调度有力,将士民众齐心协力。民女不敢居功。”
客气,周全,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远。
裴珩仰头饮尽杯中酒,却觉得这御赐佳酿,苦涩无比。
宴会散后,沈惊澜走出官署。一辆马车静静等候在路边。
车帘掀开,容公子含笑看着她:“辛苦了,沈娘子。容某备了些清粥小菜,可否赏光?”
沈惊澜看了看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官署,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内暖意融融,简单的清粥小菜,却无比熨帖肠胃。
“经此一役,济安堂声望已无可撼动。”容公子为她盛了碗粥,“接下来,娘子有何打算?”
沈惊澜慢慢吃着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疫情暴露出太多问题。药材储备不足,流通不畅,贫苦百姓无钱医病……我想将之前与公子商议的,扩大医药网络之事,真正做起来。先在直隶几处重镇开设分堂,统一药源、成药、培训医徒。让更多地方,在灾疫面前,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好!”容公子抚掌,“容某愿倾尽全力,助娘子达成此愿。资金、物流、地方关系,娘子不必操心。我们……”他看着她,眼神灼灼,“一起做一番真正的事业。”
沈惊澜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闪避。“好,一起。”
马车驶入夜色,而属于沈惊澜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帝疾疑云
抗疫之功,虽未得朝廷明旨封赏,却为沈惊澜和济安堂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声誉与隐形资本。直隶境内,甚至邻近州府,都听闻了京城有位医术仁心兼备的沈娘子。容公子趁机将合作深化,利用容氏商行遍布南北的商路与货栈,开始筹建首批三家济安堂分号,地点选在交通要冲、人口稠密之处。
沈惊澜愈发忙碌,既要坐镇总堂看诊,又要与容公子商议分号选址、人员培训、药材标准、成药配方保密等事宜。她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人也比在王府时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却愈发显著,偶尔展露笑颜,竟有几分夺目的光彩。
裴珩远远见过几次那样的笑容,却不是对他。一次是在容氏商行门口,她与容公子并肩走出,低声交谈,容公子侧耳倾听,目光柔和。另一次,是在济安堂后院,她笑着指点几个新收的医徒辨认药材,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充满生机。
每一次见到,都像有一根细针,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轻轻扎一下,不剧烈,却绵密地疼。他开始频繁地“路过”槐柳巷,有时会在济安堂对面的茶楼坐上半晌,只为了瞥一眼那道忙碌的身影。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近乎可笑,却控制不住。苏青瑶的哭闹、太后的暗示,都让他更加烦躁。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完全掌控、索然无味的女人,如今却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刺。
这日,沈惊澜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川蜀药材,宫里竟又来人了。这一次,来的不是太后宫里的,而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高公公,面色凝重。
“沈娘子,皇上有旨,宣您即刻进宫。”
沈惊澜心中一凛。皇帝?她虽因抗疫之事可能上达天听,但直接惊动圣驾,绝非寻常。“高公公,不知皇上宣召民女,所为何事?”
高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皇上……龙体欠安。太医署诊治数日,未见起色,反而……唉,具体情形,娘子去了便知。皇上口谕,此事需隐秘,娘子速随咱家进宫,莫要声张。”
皇帝病了?连太医署都束手?沈惊澜不敢怠慢,立刻带上随身针囊和几样应急药材,随高公公匆匆入宫。
养心殿内,药气浓重,气氛压抑。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龙榻上卧着一人。几位太医署院判、御医跪在下方,额上冷汗涔涔。
“皇上,济安堂沈惊澜带到。”高公公轻声禀报。
“宣。”帐内传来皇帝的声音,中气不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烦躁。
沈惊澜跪下行礼:“民女沈惊澜,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近前来。”皇帝命令道。
沈惊澜起身,垂首走近龙榻。高公公掀起帐幔一角。只见年近四十的皇帝面色晦暗,眼窝深陷,嘴唇发绀,呼吸略显急促。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散布着一些暗红色的斑疹。
“沈氏,朕听闻你医术不凡,抗疫有功。你看看朕这病,太医们众说纷纭,用了药也不见效,反而浑身燥热,斑疹愈起。你实话实说,可能治?”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即使病中,帝王威仪依旧迫人。
沈惊澜心中飞快盘算。这症状……高热?斑疹?烦躁?太医署用药无效反重?
“民女斗胆,请为皇上请脉,并观舌苔。”
皇帝伸出手腕。沈惊澜凝神诊脉,脉象洪大而数,重按却有空虚之感。又观其舌,舌质红绛,苔黄厚而干。
“皇上近日饮食如何?睡眠可安?之前所用是何方药?”沈惊澜轻声问高公公。
高公公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微微颔首。高公公才道:“皇上月前秋猎归来,便觉有些疲乏,食欲不振。起初以为是劳累,用了些参汤补益。后渐觉心中烦热,夜不能寐,前胸后背出现红疹,太医署诊为‘风热发疹’,用了清热凉血解毒之剂,如犀角地黄汤加减。谁知服药后,红疹不退反增,颜色转暗,且皇上燥热更甚,口干欲饮冷水,精神却越发萎靡。”
参汤补益在先,清热凉血在后,反而加重?沈惊澜眉头微蹙。她再次仔细查看那些暗红色斑疹,按压并不褪色。心中一个念头隐隐浮现。
“皇上,”她斟酌着开口,“民女可否查看一下皇上近日所服汤药的药渣,以及……皇上秋猎时所穿衣袍、接触过何特殊之物?”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你怀疑朕并非寻常风热或温病?”
“皇上圣明。”沈惊澜道,“皇上脉象看似阳热亢盛,实乃阴液亏耗,虚阳浮越。疹色暗红不鲜,非单纯热毒外透之象。且参补在前,清热在后,病势反进,此乃误治,引邪深入,耗伤真阴。民女怀疑,皇上初起之症,或许并非风热,而是……接触了某些不洁之物,或用了不当之药,导致‘药毒’或‘外毒’内侵,又经误治,方成此危局。”
“药毒?外毒?”皇帝脸色一沉,殿内温度骤降。几位太医吓得伏地不起。
“只是怀疑,需查验佐证。”沈惊澜稳住心神,“请皇上允准。”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挥挥手:“高德,带她去查!一应物事,皆由她查看!”
“遵旨。”
沈惊澜在高公公带领下,仔细查验了药渣,果然发现其中有几味药用量偏大,且炮制火候有些问题,增强了燥性。又检查了皇帝秋猎的衣物、鞍鞯、弓箭等物,均无异样。最后,她目光落在皇帝寝殿内一尊小巧的紫铜香炉上,炉中香烟袅袅,气味清冽。
“这香……”
“这是内务府新进的‘龙涎安神香’,皇上近日寝不安枕,故命人点燃。”高公公道。
沈惊澜请人熄了香,取出些许香灰,又刮下一些尚未焚烧的香块,仔细嗅闻,甚至取了一点溶于水中品尝。她脸色渐渐凝重。
“高公公,可否取些活物来?鸡鸭或猫狗皆可。”
高公公虽疑惑,还是命人速速取来一只活鸡。
沈惊澜将少量香灰混入鸡食中,喂给鸡。不过半个时辰,那鸡便显得焦躁不安,咯咯乱叫,羽毛微微乍起。
“此香有问题。”沈惊澜断定,“其中恐怕掺杂了极微量的‘石精’之类燥热耗阴之物,少量久闻,可令人心烦意乱,阴液暗耗。皇上秋猎劳累,本已气阴两虚,再久闻此香,外邪易侵。初起本可能是寻常外感,但因体内‘毒’性潜伏,阴分已伤,太医又误判为实热,用大寒凉血之药,如同冰水浇炭火,表面火熄,实则通迫虚阳外越,耗竭真阴,故而病情愈重,疹色转暗,神疲萎靡。”
高公公听得脸色发白:“这……这香是内务府……”
“此事关系重大,民女不敢妄言。需请精通毒理、香料的行家再行鉴定。”沈惊澜道,“当务之急,是立刻停用此香,更换皇上寝殿所有熏香、被褥。皇上的病,需立刻转换治法。”
“如何治?”
“滋阴潜阳,引火归元,佐以清解余毒。”沈惊澜提笔,写下两个方子,“其一,用‘三甲复脉汤’加减,重用生地、麦冬、阿胶滋阴,鳖甲、龟板、牡蛎潜阳,少佐黄连清心。先服三剂,观其脉证。其二,用‘五味消毒饮’合‘增液汤’化裁,外洗斑疹,清凉解毒而不伤阴。饮食需清淡,多用梨汁、荸荠、银耳等物。”
皇帝在帐内听完沈惊澜条分缕析的推断与治疗方案,沉默良久。殿内落针可闻。
“就按沈娘子说的办。”皇帝最终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松缓,“高德,封锁消息,彻查此香来源,一干人等,严加看管,不许走漏风声。沈娘子,朕的病,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沈惊澜躬身。
她知道,自己已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皇帝的病,绝非偶然。那掺了料的“安神香”,才是真正的病症源头。
是谁?竟敢谋害天子?
而自己,因缘际会,成了那个揭开盖子的人。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医者之心,不容退缩。她必须治好皇帝,也必须……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的几日,沈惊澜以“为太后调理旧疾”为名,频繁出入宫廷,实则是为皇帝秘密诊治。她谨慎用药,密切观察。停了那香,改用她的方子后,皇帝的烦躁渐平,夜寐稍安,斑疹颜色开始转淡,精神也好了些许。虽未痊愈,但已见转机。
皇帝对她信任日增,甚至偶尔会与她谈论些医理药性,感慨她见识不凡。沈惊澜对答得体,既显医术,又守本分,让皇帝颇为欣赏。
这日,沈惊澜刚从养心殿出来,在宫道转角,却迎面遇上了裴珩。
他似乎专程在此等候,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又进宫了?这次是为了何事?”
沈惊澜不欲多言:“太后凤体,仍需调理。”
裴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沈惊澜,你知不知道宫中水深?太后、皇上……不是你能周旋得起的!离那个容公子也远些,他身份不明,接近你未必安了好心!”
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和……关切?
沈惊澜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神色疏淡:“王爷多虑了。民女行事,自有分寸。宫中贵人,民女唯有敬谨侍奉。至于容公子,他是济安堂的合作伙伴,品性如何,民女自有判断。不劳王爷费心。”
“你!”裴珩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闷痛,“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头?那个医馆,那个容公子,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连安危都不顾?”
回头?沈惊澜几乎要笑出来。回头去哪里?回那个视她如无物、一纸休书将她打发的靖王府?回那个需要时刻谨小慎微、仰他鼻息的牢笼?
她抬眸,直视裴珩,眼神清冷如冰:“王爷,休书是您亲手所予,路是民女自己选的。从离开王府那日起,沈惊澜便没想过‘回头’二字。如今这般,甚好。王爷若无他事,民女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衣袂飘然,未留一丝眷恋。
裴珩僵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甚好?
没有他,她竟觉得……甚好?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伴随着深刻的悔意,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安静温顺的沈惊澜,真的死了。而眼前这个光芒渐盛、离他越来越远的女子,他可能……再也抓不住了。
第七章:首辅归来
年关将至,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琼瑶碎玉,将朱墙碧瓦妆点得一片素净。
皇帝的病在沈惊澜的精心调理下,日见起色,斑疹已褪,精神健旺,只是亏损的元气尚需时日慢慢补养。皇帝对沈惊澜的信任与赏识与日俱增,虽未明言封赏,但宫中上下都已明了,这位沈娘子已简在帝心,非同一般。那桩“安神香”的案子,由皇帝亲信暗中调查,牵涉内务府数名官员与宦官,雷霆处置了一批,但幕后真正的黑手,似乎隐藏极深,线索若隐若现,皇帝按下未发,只让沈惊澜平日务必小心。
济安堂的三处分号在容公子的全力运作下,于年前顺利开业,统一挂牌,统一药价,统一提供部分成药,反响颇佳。沈惊澜与容公子的合作愈发默契,她主内,负责医药专业与人员培训;他主外,负责商业拓展、物流与各方关系打点。济安堂的“仁心济世”口碑与商业版图,同步稳步扩张。
这一日,大雪初霁。
沈惊澜正在总堂后院,教授几位分号选派来的学徒辨识一批新到的岭南药材。忽听得前堂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隐隐有马蹄声、甲胄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传来。
“外面何事如此喧闹?”沈惊澜问。
一个伙计兴奋地跑进来:“东家!是首辅大人!陆首辅平定西南土司之乱,凯旋还朝了!仪仗刚过朱雀大街,好多百姓都去围观了!”
陆首辅?陆沉舟?
沈惊澜微微一怔。这位年轻的当朝首辅,名满天下,她自然听过。据说他出身江南清贵世家,却文武双全,手段雷霆,年未及三十便已位极人臣,深得皇帝倚重。年前西南动乱,他临危受命,前往平叛,如今功成归来,想必更显赫了。
她对此等朝堂大事并无太大兴趣,正要继续授课,却见容公子步履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奇异的神采。
“沈娘子。”容公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凝视着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与平日的温润不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今日雪霁,是个好日子。有故人归京,我想……引荐给娘子认识。”
沈惊澜疑惑:“故人?”
“一位……对我,或许对娘子将来,都极为重要的故人。”容公子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他此刻,应已至我商行别院。娘子可愿移步一叙?”
沈惊澜看着容公子眼中不容错辨的郑重,心念微动,点了点头:“好。”
容氏商行别院,位于城西幽静处,庭院深深,积雪压松,别有一番清寂雅致。
容公子引着沈惊澜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暖阁外。阁内隐约传来清越的箫声,曲调悠远,带着几分边疆的苍凉与凯旋的舒展。
容公子在门外停步,提高声音道:“大人,沈娘子到了。”
箫声顿止。
暖阁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未着官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面容清俊,眉眼疏朗,目光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散了周身些许清冷。
最让沈惊澜惊讶的是,此人竟与容公子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迥然不同,容公子温润如玉,此人则如出鞘古剑,光华内敛,却锋锐暗藏。
“沈娘子,”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金石相击,“久仰。在下,陆沉舟。”
陆沉舟?!
当朝首辅陆沉舟?!
沈惊澜心中剧震,猛地看向身旁的容公子。
容公子,不,此刻或许该称他为……容公子对她歉然一笑,又对陆沉舟道:“兄长,人我可是给你请来了。你们聊,我去看看茶点。”说罢,竟转身走了,留下沈惊澜与陆沉舟单独相对。
兄长?容公子是陆沉舟的弟弟?!
沈惊澜思绪飞转,瞬间明白了许多。难怪容公子财力雄厚,关系网络通天,行事却神秘低调。原来背后站着这位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
“沈娘子不必惊讶。”陆沉舟侧身,请她入内,“舍弟容景,自幼喜商贾之事,不爱官场束缚,家中便由他去了。化名容氏,行走四方,倒也自在。”
暖阁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炉火正旺,茶香袅袅。
沈惊澜压下心中波澜,行礼道:“民女沈惊澜,见过首辅大人。不知大人召见民女,有何吩咐?”
陆沉舟示意她坐下,亲手为她斟了杯茶。“吩咐不敢当。沉舟此次回京,一是复命,二来,也是想亲自见一见,舍弟信中屡次提及、赞不绝口的沈娘子,以及……济安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惊澜脸上,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抗疫之功,救治圣驾之劳,沈娘子之医术、仁心、胆识,沉舟已悉知。更难得的是,娘子与舍弟所谋医药网络之事业,高瞻远瞩,利国利民。沉舟身为朝廷首辅,于公于私,都感佩不已。”
“大人过誉了。”沈惊澜谨慎应答,“民女所为,皆出于本心,亦是机缘巧合。容公子……令弟倾力相助,惊澜感激不尽。”
陆沉舟微微颔首,话锋却忽然一转:“沈娘子可知,皇上所中之‘毒’,来自何处?”
沈惊澜心头一紧:“民女不知。皇上命人暗查,似乎……尚未有明确结果。”
“是‘赤焰萝’。”陆沉舟缓缓道出三个字,“一种只生长在西南湿热密林深处的奇异藤蔓,汁液有微毒,少量可致人烦躁不安,阴液暗耗,症状与热病初起相似。若与某些特定香料混合焚烧,毒性可缓慢渗入,不易察觉。长期嗅闻,则伤人根本。”
沈惊澜倒吸一口凉气:“西南?大人是说……”
“此次西南土司叛乱,背后似有中原势力暗中支持、挑唆。我平定叛乱时,曾缴获一些往来密信与奇异贡品,其中便有这‘赤焰萝’的干藤。经审讯俘获的巫师得知,此物在中原罕见,但若懂得用法,可杀人于无形。”陆沉舟目光锐利,“而内务府那批有问题的‘龙涎安神香’,其中几味辅料,恰好来自西南贡品。线索虽隐晦,但指向已明。”
“有人想借西南之手,谋害皇上?”沈惊澜声音微颤。
“或许不止。”陆沉舟看着她,“沈娘子,你可知你母亲,当年因何获罪,郁郁而终?”
沈惊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母亲!这是她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民女母亲……曾是太医署女官,因……因误诊某位贵人,被逐出宫廷,不久便……”沈惊澜喉头哽咽。
陆沉舟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令堂沈如絮太医,当年并非误诊。她可能……是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秘密,关于先帝晚年一场疑窦丛生的旧疾,以及当时还是皇子的几位王爷之间的隐秘。而当年指认她误诊、导致她被逐的,正是当时主管太医署的副院判,苏穆。”
苏穆!镇国公苏穆!苏青瑶的祖父!
沈惊澜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大人……此言当真?”
“我查阅了封存的部分旧档,结合西南所得线索,大致拼凑出轮廓。”陆沉舟沉声道,“二十年前,先帝病重,几位皇子争夺激烈。当时还是靖王的今上,与另一位皇子争斗最剧。沈太医可能诊出先帝之疾有蹊跷,甚至与某些香料药物有关,而苏穆,是当时另一位皇子阵营的人。沈太医被构陷排挤,含冤而去。此事可能也与‘赤焰萝’或其类似毒物有关。如今皇上遇险,手法与当年如出一辙,而苏家……依然牵涉其中。”
他看向沈惊澜,眼神坚定:“沈娘子,皇上对你信任有加,你的医术与立场,是破局的关键之一。而为你母亲洗刷冤屈,查明真相,亦是沉舟认为的应有之义。我知你志在济世,但有些事,不破不立。若放任幕后黑手,今日能害皇上,明日便能害更多无辜,你建立的济安堂,乃至天下百姓,都可能受其荼毒。”
沈惊澜的手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母亲苍白憔悴的脸,临终前不甘的眼神,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时的刺痛……原来,真相竟是如此!苏家!好一个苏家!
仇恨的火焰在心底燃烧,但很快,又被更强大的理智与责任感压下。陆沉舟说得对,这不只是私仇。这关系到皇权安稳,关系到她所珍视的济世事业,关系到无数人的安危。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辅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陆沉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第一,继续为皇上调理,获取皇上更深的信任,这对我们查明真相、保护自身都至关重要。第二,利用济安堂日益广泛的信息网络,留意京城与各地药材、香料流通中的异常,特别是与西南相关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皇上已有意,在年节后,公开嘉奖你抗疫救驾之功,并可能询问你的意愿。届时,你可顺势提出,想为母亲求一个身后哀荣,重查旧案。皇上正对苏家起疑,此乃绝佳时机。我会在朝中配合。”
沈惊澜心潮澎湃,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但也是唯一的机会。“我明白了。”
“此事凶险,苏家树大根深,太后亦与其渊源颇深。”陆沉舟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沉舟与舍弟,会尽力护你周全。但你自身,务必万分谨慎,尤其要小心……靖王府。”他提到最后三个字时,语气微冷。
沈惊澜知道他意指裴珩与苏青瑶的关系,以及裴珩可能的立场模糊。“民女晓得。多谢大人……告知一切。”
离开别院时,雪又渐渐下了起来。
沈惊澜独自走在回济安堂的路上,雪花落在肩头,冰凉一片,却冷却不了她心头的火焰。
母亲,女儿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苏家,裴珩,太后……
所有欠下的债,所有蒙受的冤屈,她都要一一讨回!
以沈惊澜的方式。
第八章:王府红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靖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气几乎要溢出朱红的大门。今日,是靖王裴珩迎娶平妻、镇国公嫡女苏青瑶为正妃的大喜之日。虽然因皇帝病体初愈,不宜过分奢靡,但以王府和国公府的权势,这场婚礼依旧极尽煊赫。
宾客如云,冠盖满京华。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络绎不绝。太后亲自赐下厚礼,皇帝也遣使道贺,给足了颜面。
裴珩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前厅接受众人恭贺。他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举止无可挑剔,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那笑意并未达眼底,深邃的眸中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空茫。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外,飘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一间医馆,今日依旧会开门接诊吧?她……会在做什么?
“王爷,吉时快到了,该去迎亲了。”喜官小声提醒。
裴珩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翻身上马。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前往镇国公府。
与此同时,济安堂。
果然如裴珩所想,照常开馆。只是病患比平日少些,大约都去看王府的热闹了。
沈惊澜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交代伙计们收拾妥当,便可提前歇业,各自回家过小年。她独自走上二楼临街的窗前。
远处,隐隐传来喜庆的锣鼓鞭炮声,烟花不时在黄昏的天空绽开,照亮半边天际。
“东家,您也早点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呢。”掌柜关切地道。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生怕东家心里不好受。
沈惊澜笑了笑,笑容平和:“我没事。你们收拾好就回去吧,我坐一会儿。”
掌柜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沈惊澜推开窗,寒风裹挟着细雪和隐约的乐声扑面而来。她静静望着王府方向那片被映红的天空。
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毕竟,十年青春,错付于此。那纸休书,那满地碎瓷,那日他决绝冷漠的眼神,依旧清晰。
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甚至是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离开了那个牢笼,庆幸自己找到了真正想走的路,庆幸……没有在那个泥潭里继续沉沦,变成另一个苏青瑶,或是另一个从前的自己。
容景(容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就知道你还没走。小年夜,一个人多冷清。我带了刚出锅的饺子和几样小菜,陪你吃点?”
沈惊澜回头,看到他眼中真诚的关切,心中一暖:“好。”
两人在后堂简单支起小桌,对坐而食。窗外喧嚣,窗内安宁。
“我兄长今日也被迫去王府贺喜了,脸拉得老长。”容景给她夹了个饺子,笑道,“他让我转告你,莫要在意这些虚热闹。真正的棋局,不在这里。”
沈惊澜点头:“我明白。多谢陆大人,也多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容景看着她,目光温暖,“沈惊澜,你值得更好的。比那劳什子王妃之位,好千倍万倍。”
沈惊澜莞尔。是的,她值得更好的。不是依附于谁的尊荣,而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天地与尊重。
而此时,靖王府。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锦帐流苏。苏青瑶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心中充满了志得意满。她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靖王妃!沈惊澜那个贱人,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凄风苦雨!
房门被推开,裴珩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他挥退了喜娘丫鬟。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青瑶娇羞地抬起头,软语唤道:“王爷……”
裴珩走到桌前,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她一杯。两人手臂交缠,饮下。
酒入喉,裴珩却只觉得越发烦躁。眼前晃动的,是苏青瑶娇艳却略显刻意的脸,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沈惊澜沉静的眉眼,她在疫区忙碌的背影,她在宫道上与他擦肩而过时的疏冷……
“王爷?”苏青瑶见他怔忡,依偎过来,手抚上他的胸膛,“天色不早了……”
裴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淡淡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安置吧。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说罢,竟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青瑶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王爷!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要去哪里?”
裴珩拂开她的手,语气有些不耐:“说了有公务。你先睡。”说完,不再看她瞬间惨白的脸,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径直去了书房。
留下苏青瑶一人,对着满室刺目的红,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下凤冠,狠狠摔在地上!
“沈惊澜……都是因为你!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
书房内,裴珩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桌上,放着一封密报,是关于西南“赤焰萝”与内务府香案的一些外围调查结果,指向有些模糊,却隐隐与苏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皇帝将此案交给陆沉舟秘密调查,却也透了一丝风声给他,让他“留意”。
留意什么?留意他的岳家,镇国公府?
裴珩揉着发痛的额角。苏青瑶怀孕,太后施压,他娶她,有利益权衡,亦有几分对沈惊澜的负气。可如今,沈惊澜越走越远,光芒耀眼,而苏家却似乎陷入泥潭。这桩婚事,像是一个讽刺。
更让他心惊的是,今日陆沉舟前来贺喜,态度客气而疏离,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了然的审视,甚至……一丝淡淡的怜悯。
怜悯?他裴珩何时需要别人怜悯?!
可陆沉舟与沈惊澜……似乎过从甚密。容氏商行与济安堂的合作,背后是否就是陆沉舟的授意?他们想做什么?
裴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朝局、家事、那个女人……全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烦躁地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南。
惊澜……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王府的喜庆,也覆盖了旧日的痕迹。
第九章:御笔亲题
年节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过去。
元宵刚过,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皇帝于大朝会上,公开褒奖了在去岁抗疫中贡献卓著的太医署几位官员,以及……民间医者沈惊澜。赞其“医术精湛,仁心无畏,于疫病中活人无数,更于朕躬微恙时,悉心调治,功不可没”。
紧接着,皇帝宣沈惊澜上殿。
这是沈惊澜第一次正式站在金銮殿上。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举止沉稳,面对满朝朱紫,不卑不亢,行礼如仪。
“沈氏惊澜,”皇帝声音和煦,“你抗疫救驾,功劳甚大。朕欲赏赐于你,金银田宅,或诰命封号,你可有所求?”
殿内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女子身上。羡慕、嫉妒、探究、好奇……不一而足。
裴珩站在武官队列前端,看着殿中那个耀眼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曾视如敝履的,如今却站在了金殿之上,接受天子的询问。她还会是他的惊澜吗?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依着陆沉舟事先的提点,恭敬而清晰地开口:“皇上隆恩,民女感激涕零。民女行医,本为济世救人,不敢贪求厚赏。若皇上垂怜,民女唯有两个心愿。”
“讲。”
“其一,民女母亲沈如絮,曾为太医署女官,因故被黜,郁郁而终。母亲一生谨守医道,民女深信其品性。恳请皇上,念在民女微末之功,允准重查母亲当年旧案,若母亲确有冤屈,还她一个清白,赐她身后哀荣,民女便足感天恩。”沈惊澜说着,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姿态依旧挺拔。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老臣都知道当年那桩公案,牵扯先帝晚年的敏感时期。沈惊澜此时提出,时机巧妙,分量极重。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孝心可嘉。准奏。着令大理寺会同太医署,重查沈如絮旧案,务必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民女叩谢皇上!”沈惊澜重重叩首。
“第二个心愿呢?”
沈惊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其二,民女与友人合力创办济安堂,旨在让百姓有病可医,有药可用。如今虽有小成,然力量绵薄。民女恳请皇上,为民女的济安堂,御笔亲题匾额,以彰皇上仁德,亦为天下医者、药行立一表率,激励更多仁人志士,投身医药济世之业。”
这个请求,既谦逊,又宏大。不求个人封赏,只为事业正名,还为皇帝博取仁德之名。
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沈惊澜,果然识大体,懂进退,更有胸怀。
“好!朕准了!”皇帝朗声道,“沈氏惊澜,仁心仁术,堪为楷模。朕便为你这济安堂,亲题匾额!另,赐你金牌一面,允你济安堂所选药材,经太医院核验后,可优先供御药房采买;各地济安堂分号,官府须予便利,不得刁难!”
“民女代天下百姓,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惊澜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激动的微颤。
她知道,这一刻起,济安堂将不再是普通的民间医馆。它有了皇家的背书,有了通行天下的护身符。她母亲的案子,也有了重见天日的希望。
退朝后,沈惊澜在宫门外,遇到了似乎在等候的陆沉舟。
“沈娘子,恭喜。”陆沉舟微笑颔首。
“多谢大人暗中相助。”沈惊澜真心实意地感谢。没有他的谋划与朝中配合,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陆沉舟看着她,“御笔匾额不日便会制成送去。重查旧案之事,我已安排可信之人介入大理寺。你母亲沉冤得雪之日,不会太远。”
沈惊澜心中激荡,用力点头。
不远处,裴珩看着那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两人,男的清贵威严,女的清雅从容,宛如一对璧人。他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她离他,越来越远了。远到,他连上前说句话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几日后,皇帝的御笔匾额——“仁心济世”,金漆闪耀,由宫中仪仗隆重地送至济安堂总号,并当场悬挂。
全城轰动!
昔日靖王府弃妃,已成皇上亲口褒奖、御笔题匾的“仁心”典范!济安堂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恭贺的、求医的、谈合作的,络绎不绝。
沈惊澜的名字,真正响彻京城,甚至传遍天下。
靖王府内,苏青瑶听到消息,气得砸烂了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腹痛如绞,险些小产。太医诊治后,说是郁怒攻心,需静养安胎。
裴珩去看她,她哭得梨花带雨,控诉沈惊澜故意与她作对,让王府颜面尽失。
裴珩看着她扭曲的脸,听着她尖利的声音,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厌烦。他想起了沈惊澜的平静,沈惊澜的坚韧,沈惊澜在殿上不卑不昂的风采。
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下人好生照顾,便离开了蘅芜苑。
走在王府空旷的回廊上,寒风刺骨。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沈惊澜。他失去的,是一颗本该璀璨的明珠,一份或许可以并肩而立的真情,还有……他自己的一部分。
第十章:暗箭难防
皇帝的匾额如同一道护身金光,让济安堂的发展一日千里。借着这股东风,沈惊澜与容景(陆沉景)加快了医药网络的铺设,短短半年间,直隶、山东、江南等地,又有五家济安堂分号开业。统一的标识,规范的管理,优质的药材,亲民的价格,加上“御赐”的光环,使得济安堂迅速在民间建立起极高的信誉。而通过优先供应御药房的渠道,济安堂也成功打入了顶级药材市场,利润丰厚,反哺到平民医疗之中,形成了良性循环。
沈惊澜愈发忙碌,既要管理日益庞大的“济安堂”体系,培训各地选派来的医徒药师,还要与容景、以及通过容景联系的各路商贾、地方官员打交道。她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管理天赋,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帝偶尔还会召她入宫,名为请平安脉,实则是询问一些医药养生之道,偶尔也会谈及朝野趣闻,态度亲切。沈惊澜谨守本分,对答得体,皇帝对她越发满意。
然而,树大招风。济安堂的崛起,尤其是沈惊澜的翻身,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也引来了更多的嫉恨。
苏青瑶在王府中安胎,虽被勒令静养,但心中的妒火与恨意从未熄灭。镇国公府因“赤焰萝”香案被暗中调查,虽未直接波及,但已风声鹤唳,苏青瑶的父亲、现任镇国公几次求见裴珩,都被他以公务繁忙推脱,态度明显冷淡。苏青瑶知道,王府这座靠山,已经不那么稳固了。而这一切,她固执地认为,都是沈惊澜害的!
“那个贱人!一定是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还有那个陆沉舟,跟她勾搭成奸,陷害我们苏家!”苏青瑶对着心腹丫鬟切齿道,“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动不了她,难道还动不了她的济安堂?动不了那些泥腿子病人?”
“王妃,您有孕在身,万万不可冲动啊。王爷吩咐了……”
“王爷?他现在心里还有我吗?”苏青瑶冷笑,“去,联系我在娘家时的奶兄,他现在管着京西的几个泼皮混混。让他找机会,给济安堂找点麻烦!记住,要隐秘,别直接牵扯到王府和国公府!”
“是……”
几日后,济安堂接连出事。
先是京城分号,有人声称吃了济安堂卖出的“保和丸”后上吐下泻,纠集一群混混在门口闹事,打砸抢掠,虽被及时赶到的京兆府衙役制止,但影响极坏。尽管济安堂当众验明那“保和丸”是伪造的,并非济安堂出品,流言却已传开。
接着,京郊一处济安堂的药材仓库半夜失火,虽扑救及时,仍损失了一批贵重药材。现场发现了火油痕迹,明显是人为纵火。
然后,江南一家新开的分号,被当地老字号药铺联合地痞流氓恶意竞争,造谣其药材以次充好,甚至买通官府小吏刻意刁难,差点被查封。
一时间,济安堂各地分号风声鹤唳。
沈惊澜接到各地急报,面色凝重。她立刻与容景商议。
“手法低劣,但有效。目的是破坏济安堂声誉,扰乱经营。”容景分析,“京城这边,敢在天子脚下对御赐匾额的济安堂动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江南那边,地头蛇排外也是常情,但这次来得太巧太猛。”
“是苏家?”沈惊澜问。
“十之八九。苏青瑶没这个脑子全局策划,但镇国公府余威尚在,指使些爪牙做这些腌臜事,不难。”容景眼中寒光一闪,“兄长已料到他们会反扑,只是没想到如此下作。不过也好,他们越是沉不住气,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我们该如何应对?”
“京城这边,兄长已提请皇上,由刑部、京兆尹联合彻查闹事、纵火一案,御赐匾额之地岂容宵小放肆?这是打皇上的脸。皇上必然震怒,下令严查。江南那边,我已派人携带御赐匾额的拓印与皇上特许文书前往,同时联系了与容氏交好的几位江南大员和士绅,双管齐下,务必扫清障碍,还要反将一军,揪出幕后指使!”容景思路清晰,“另外,我们可借此机会,公开所有药材采购渠道、炮制流程、成药配方(部分公开),邀请京城名医、士绅百姓代表随时监督抽检,以最坦荡的姿态,回应谣言!同时,加大在各地施药义诊的力度,巩固民心!”
沈惊澜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济安堂,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这些鬼蜮伎俩!”
反击迅速而有力。
皇帝得知竟有人敢对御赐的济安堂下手,果然大怒,严令限期破案。刑部与京兆尹不敢怠慢,很快抓到了纵火的混混和闹事的头目,严刑拷打之下,招出了指使者是京西一个混混头子,再往下查,那混混头子供出是受了镇国公府一个远房管事的指使和银钱。
虽然那管事很快“暴病身亡”,线索似乎断了,但镇国公府已被推上风口浪尖。皇帝虽未立刻发作,但对苏家的恶感与猜忌,更深了一层。苏青瑶在王府的日子,越发难过,裴珩几乎不再踏入她的院子。
江南那边,在御赐文书和地方势力的干预下,恶意竞争被平息,造谣者被惩处,济安堂分号反而因祸得福,名声更响。
而济安堂公开透明、欢迎监督的姿态,赢得了更多人的信任与尊敬。一场危机,反而成了彰显其诚信与实力的契机。
经此一事,沈惊澜更加意识到,仅有仁心医术还不够,在这个权欲交织的世界里,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而权力,不仅仅是皇权,也可以是财力、声望、人心,以及……可靠的盟友。
她看向书房另一端,正在与手下吩咐事情的容景,又想起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的陆沉舟。
也许,他们就是她可以倚靠的盟友,甚至……是通往更强大力量的桥梁。
秋日,大理寺终于有了进展。
沈如絮旧案重审,找到了当年太医署的几位老档案员和已致仕的老太医,他们的证词拼凑起来,指向当年沈如絮确实曾对先帝的病情提出过疑虑,认为可能涉及“外物侵扰”,而非单纯衰老病痛。而当时力主沈如絮“误诊”、并迅速将其处置的副院判苏穆,则在先帝驾崩、今上登基后,迅速升任院判,其女(苏青瑶的姑姑)入宫为妃(后早逝),苏家由此更加显赫。
虽然仍缺乏直接证据证明苏穆构陷,但沈如絮“误诊”的罪名已站不住脚。结合陆沉舟提供的关于“赤焰萝”与当年先帝症状可能关联的线索(未公开),皇帝心中已有定论。
这一日,皇帝再次召见沈惊澜。
“沈氏,你母亲沈如絮的案子,大理寺已有结论。当年确系遭人排挤构陷,以致蒙冤。朕已下旨,为其平反昭雪,追复原职,赐予诰命,以正其名。你……可安心了。”
沈惊澜跪在殿中,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却并非悲伤,而是巨大的释然与激动。她重重叩首,声音哽咽:“民女……谢皇上天恩!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了!”
皇帝叹息一声:“你母亲是忠直之人,可惜了。你很好,未负你母亲医术仁心。如今,你可还有何心愿?”
沈惊澜擦去泪水,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皇上为母亲昭雪,民女心愿已足。唯愿尽毕生之力,将济安堂办好,让更多百姓免受疾病之苦,以报皇上天恩,亦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皇帝颔首,眼中满是赞赏:“你有此志,甚好。朕许你,济安堂之事,凡利国利民者,朝廷当予支持。若有难处,可直接禀奏于朕。”
这是莫大的信任与特权。
沈惊澜再次叩谢。
走出宫门,秋阳正好。
沈惊澜仰头,任由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充满力量。
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做到了。不仅洗刷了您的冤屈,更走出了自己的路。
未来的路,或许还有荆棘,但她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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