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下令撤退
赣北和鄂南的中国军队成功地阻挡了助攻长沙的日军部队,湘北的中国军队也逐步到达指定地区,薛岳得到蒋介石的电令,认为围歼日军的时机已经成熟。
他将《在长沙以北地区诱敌歼灭战之指导方案》通晓各部:
战区以一部埋伏于福临铺、桥头堡附近及其以北地区,以有力部队控制于金井及福临铺以东地区,俟敌进入伏击区域,突起包围敌人而歼灭之。
同时,他将战区部队划分为四种兵团,即野战兵团、警备兵团、决战兵团和预备兵团,并给各兵团规定了任务:
1. 野战兵团以游击战术,破坏敌交通、通信,袭击敌辎重,断绝敌补给,以达尾击之任务。
2. 警备兵团,以逐次诱击、节节抵抗之战法,达成诱敌至我伏击区之任务。但敌如前进迅速,则必须迟滞其行动至一周以上,使其携行之粮弹用罄为止,尔后归还为决战兵团之预备队。
3. 决战兵团之伏击部队,运用伏击战法,先按其入伍前之职业及个性,分别化装为士农工商,潜入伏击区,俟敌进入后,突起猛袭,捕杀敌各级指挥官,破坏敌通信,使敌混乱,不能作有计划的行动,积极协同我侧击部队,内应外攻,以达成歼灭战之任务。
4. 决战兵团之侧击部队,以侧面攻击之战法,乘敌遭我伏击混乱之际,猛力侧击包围敌人,以达成歼灭战之任务。
5. 预备兵团,以要点防御战法,达成守备后方要点之任务,如决战失败时,所备之要点为新阵地之骨干,于决战兵团要加强力量时,仍可使用于决战方面。
为了确保胜利,发挥民众力量,破坏日军交通,薛岳又重申了会战前所制定的组织民众破坏交通、通信、城垣及藏匿物资的方法。
关麟征集团军集结从湘北前线后撤的部队,做好了在长沙周围与日军决战的部署。张耀明奉命指挥其第五十二军的第二师、赵公武第二十五师、覃异之第一九五师、梁仲江第六十师在福临铺和上杉市一带设伏,侧击南侵的日军。
9月26日夜晚,覃异之师开往福临铺,进入伏击阵地。关麟征交给该师的任务是,要在以福临铺为中心,距长沙四十千米至七十千米的地带,迅速组成新的防线,迟滞日军向南进攻的行程达四天之久,为其他部队在长沙周围集结部署赢得时间。
在长沙附近最先与日军接火的就是这支部队。27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中午,覃异之派出便衣队侦察敌情,遭遇了稻叶师团的先头部队,双方开火,便衣队长在战斗中牺牲。黄昏时分,稻叶师团大队人马抵达福临铺附近。
覃异之的部队精神饱满,开始紧张地构筑工事。官兵们对眼前的这支敌军充满了仇恨。
几天前,该师坚守新墙河一线。9月23日,当日军强渡新墙河时,关麟征在电话里对覃异之说:“你们马上要面对的是第六师团。”日军的第六师团是全体中国人的仇人,这种仇恨是南京大屠杀种下的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当时,覃异之的阵地上传开了一句话:“进行过南京大屠杀的日军就在前面!”官兵们躁动起来,有的将小包袱中一直舍不得穿的新军装、新鞋子全都穿上,把旧衣服丢掉,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有的违反战场纪律,跑到其他阵地,找自己的同乡留下遗言:
“今天就拼死在这里了,来生再见。”
“告诉我娘,我是和南京大屠杀的敌人拼死的。”
有的连长让炊事班长做最好的饭菜给战士们吃,下定了战死的决心。果然,新墙河一仗,覃异之师打得异常英勇。杀敌较多的士兵死前说:“死就死吧,够本了!”有的士兵则恨自己杀鬼子太少,咬着牙不肯瞑目。这场战役,覃异之师赢得了全军上下一致的首肯。
现在,他们又要跟野兽般的第六师团遭遇了。
28日清晨,夏日厚厚的雾气遮住了初升的太阳,四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守军哨兵看不清前方二十米以外的物体,但他听见了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哨兵赶紧叫醒抱枪而卧的官兵们,大家紧张地谛听着,估计是日军的搜索队,正在向己方阵地搜索前进。
浓雾开始消散时,日军步骑混合部队终于走进了覃异之师的伏击圈。覃异之兴奋得紧张过度,手有点发抖,几乎没有接住卫兵递过来的望远镜。他的命令是:“开始吧。”
一声令下,机枪步枪猛烈开火,日军顿时人仰马翻。战斗进行了大约一小时,一个联队的日军步骑兵赶到,向覃异之师各阵地发动全面进攻。激战到下午两点多,日军没有取得进展,增加了两个中队的兵力,又被覃异之师击溃。
守军的顽强抵抗超出了稻叶四郎的预料。他从望远镜里看到,日本军人在守军阵地前尸体枕藉,守军阵地仍然非常稳固。他气得咬牙切齿,又调上来一个大队,分成几股,再次攻击。他还派出一个中队,步炮空协同作战,向守军前沿阵地左翼迂回。
这样一来,战斗更加激烈了。覃异之见正面阵地伤亡剧增,把预备队调上来一部分,才顶住了日军的攻击。稻叶四郎意识到碰上了硬钉子,决定重新调整部署。日军的攻势缓和下来,攻守双方形成对峙状态。
覃异之看出日军正在做调整,他不愿与日军胶着。他知道,对峙时间长了,有可能被对方包围。为了保持部队的机动性,他率领全师于当晚撤退到上杉市一线。
先头部队到达上杉市,发现梁仲江的第六十师已在这里占领阵地,便立即向师部报告。覃异之命令部队改向上杉市附近的邓家坳和丁家港撤退。
29日上午,调整了部署的日军重新发动攻击,稻叶四郎发现当面的守军已经后撤,便指挥部队迅速跟进。日军先头部队在午后就赶到了上杉市附近。
这时,覃异之师已不是孤军作战。覃异之和梁仲江经过协商,决定对稻叶师团进行左右夹击,争取歼灭其一部。但是,日军从福临铺涌向上杉市以后,没有停下休整,立即发起攻击。下午5点,他们以飞机大炮作掩护,猛攻梁仲江师第三五六团,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取得突破,梁仲江命令全师撤离上杉市。于是,中国军队两个师夹击日军一部的计划没能实现。
梁仲江用电报通知覃异之:上杉市的日军已增加到三千名以上,他的部队已经转移。覃异之得到消息,命令部队向梁仲江师靠拢。他与梁仲江商量,为了达到诱敌深入的目的,由自己阻击日军从金井方向向南推进,而梁仲江师重新调整部署,迂回反攻上杉市。
梁仲江师按照约定,于30日凌晨3点开始反攻上杉市,战斗到天快亮时,仍然没有克复该地。梁仲江担心日军实行反包围,于6点钟命令各团向上杉市南北绕道转移,到上杉市以南集结。
30日上午,日军推进到捞刀河北岸,开始架设浮桥,准备渡河南进。日军渡到一半时,覃异之师开始火力阻击,梁仲江师从后面攻来。日军遭到前后夹击,伤亡惨重,停在北岸抵抗,不再向南进。
与此同时,彭位仁军在粤汉铁路沿线两侧阻击南进的日军,经过激战,也阻止了日军前进。
第六师团连日行军作战,两次遭到伏击,在30日这一天的激战中就损失了七百多人。但是,该师团仍有一部突破了守军阵地,越过捞刀河,直扑长沙以北三十多千米的永安市,与赵公武的第二十五师发生激战。
日军从湘北向南攻击,永安市是他们到达的最远处。他们进军的直线距离超过了一百三十千米,占领了长沙以北的大部分地区,但以永安市为界,他们再也无力向南推进。
也是在30日这一天,冈村宁次离开了自己的指挥所,乘坐飞机来到长沙上空。他想亲自感受一下战场的气氛,这样做往往对他做出决定有很大的帮助。
当战场出现在他眼前时,看着大地上腾起的一团团炮火硝烟,冈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血与火的刺激下变得兴奋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竟然随着飞机的俯冲而往下沉坠。
冈村的部队已经越过了薛岳号称坚固的新墙河与汨罗江两道防线,占领了湖南北部的广大地区,现在他完全可以把指挥刀直指他垂涎已久的长沙城,但是,为什么他一点也没有胜利的感觉呢?
为什么到达了捞刀河一线的中国军队,不再死守阵地,而是采取且战且退的灵活战术?为什么日军无法牢牢地抓住有秩序撤退的中国军队主力?为什么他想捕捉第九战区的主力部队,将其歼灭于湘赣北部平江及修水周围地区的作战计划,变得越来越渺茫了?
冈村感觉,他要达到的目的,不仅是渺茫,而且是根本无法实现了。日军在赣北和鄂南的两路助攻部队始终没能突破守军防线,无法与湘北的日军连成一线,达到助攻长沙的目的。
战败后受审的冈村宁次
冈村宁次此刻已得到报告:中国军队向长沙方向退却集结,日军主攻部队的后勤补给线几乎全部被切断了。
冈村宁次这个自以为是的“中国通”,虽然潜心研究了针对第九战区作战的谋略,却始终忽视了中国民众的能力与作为。几十万中国老百姓,在当地政府和中国军队的组织下,把新墙河至捞刀河之间广大土地上的公路和小道挖断与破坏,将日军行进路上的铁桥、木桥和石桥也全部炸垮了。日军优势的机械化部队无路可走,战车和辎重反而成了累赘,部队战斗力大大减弱。冈村低估了中国全民抗战的力量,他为自己的盲目和失算而懊悔不已。
冈村宁次是日军攻打武汉的主将,他认为武汉会战已经大大损耗了中国军队的战斗力,第九战区的部队应该是不堪一击。在制定这次战役作战计划时,第十一军作战课根据他的授意,以一个大队(相当于一个营)对抗中国军队一个师的力量来计算战斗力。
冈村宁次原来信心十足地认为,如果把日军的空中优势和炮火优势加在一起,一个大队完全可以压倒中国军队的一个师。冈村通过十几年的观察和研究,已经对这种力量估算深信不疑。
按照这种判断,他精确地分配了各路攻击部队的兵力。现在他对这种估算的准确性开始怀疑了。他已经发现,他手中四个师团的兵力,根本无力包围第九战区中国军队的主力,更不可能歼灭中国军队的主力。事实上,从冈村已经了解到的战果来看,他对面的中国军队,经过十几天的鏖战,还没有一个整建制师丧失战斗力。
冈村的座机在长沙上空不停地盘旋着。冈村的目光停留在幕阜山和九岭山的崇山峻岭之间。长沙似乎是他唾手可得的城市,实际上却是一个令日军走向灭亡的诱饵。飞机下面的崇山峻岭中隐藏着大批的中国军队,正是准备吞噬日军的巨大力量。从飞机上向下俯视,如画的山川大地,仿佛组成了一个口袋的形状,出现在这位以谋略著称的日本将军眼前。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猛然醒悟,他的对手薛岳并非抵挡不住他的攻击,而是以长沙城为中心,摆开了一个口袋阵,要把他这支大和军队团团围住,然后全部绞杀在这个口袋里!冈村宁次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占据了他的全身。踏上中国土地以来,他已经好几次体验过这种恐惧。与北伐军作战侥幸逃跑的那一次,以及他把第一○六师团送进薛岳在万家岭布下的罗网时,他的心都曾在这种恐惧中痛苦地挣扎。
冈村的手头上现在捏着三份电报,发报人分别是第三师团长藤田进、第六师团长稻叶四郎和第十三师团长田中静一,他们都要求司令官下达攻入长沙的军令。冈村知道,他们都指望着上国内报纸的头版,戴上天皇颁发的勋章。可是他们看不到自己身后的补给线已经暴露给对手的挺进纵队。眼下,前线的地面补给已经很困难,开始由航空兵给走得远的联队空投粮弹。再向南走,战线会拉得更长,而一旦运输被切断,前线官兵将怎么生存,怎么作战?这些师团长,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成熟的皇军将领呢?冈村宁次想到这里,不禁摇头叹息。
冈村极力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的头脑除了间歇性的狂热以外,平时都是十分冷静的。他再次俯视绿水青山环抱中的长沙城,俯视静静流淌的河流和挺立的青山,竭力克制着怅然若失的情绪,下达了他自己也极不愿意听到的命令:
“全线撤退”!
这时候,正是9月30日下午4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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