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期,有这么一位让人极其纠结的人物。
世人在骂他的同时,又不得不对着他的作品咂摸嘴,感叹一句“可惜了”。
提到他,熟悉历史的朋友第一反应就是咬牙切齿,因为他是导致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是臭名昭著的“北宋六贼”之首;但如果您去问书法家或者艺术史学者,大家又会神色复杂地告诉您,如果不看人品只看字,他的书法造诣简直是惊为天人,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稳坐宋朝书法界的头把交椅。
这个人,就是蔡京。
宋四家里的“李鬼”?那个“蔡”到底是谁
宋朝书法,有一句绕不开的口诀,叫“苏黄米蔡”。这指的是宋朝最顶尖的四位书法大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还有最后这一位“蔡”。现在教科书或者主流说法里,这个“蔡”通常指的是蔡襄。蔡襄当然也是书法大家,字写得端庄大气,但如果在宋朝当时,您要说“苏黄米蔡”里的蔡是蔡襄,那估计会被人笑话不懂行。
其实,在那个年代,以及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蔡”原本指的就是蔡京。
为什么后来变了呢?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蔡京的人品实在是太差了,差到后世的文人墨客觉得,把他的名字跟苏东坡这样的千古男神并列在一起,简直是对苏东坡的侮辱。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来了一次“偷梁换柱”,把蔡京踢了出去,换上了人品更好、辈分更老的蔡襄。
但这在艺术史上其实是一笔糊涂账,因为单论书法的艺术张力、个性和对后世的影响,蔡京的字确实有着独到的魔力,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蔡襄。
蔡京的书法到底好在哪儿?细品会发现一种“姿媚”。他的字不像颜真卿那么方正严厉,也不像柳公权那样骨力森严,而是透着一股子潇洒、飘逸,甚至带着点狂放的贵族气。
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段子,能说明蔡京书法的地位。大家知道米芾吧?那是宋朝出了名的“米癫”,狂傲得不行,见谁怼谁。
有一次,蔡京问米芾:“现在的书法家,谁能排第一?”米芾想都没想,伸出大拇指说:“那是柳公权。”蔡京又问:“那第二呢?”米芾说是颜真卿。蔡京接着问:“那我呢?”这要是换了别人,米芾早开骂了,但这次米芾却收起了狂态,认真地说了一句:“您的字,在柳公权之下,颜真卿之上。”
黑化之路
蔡京能练出这么一手好字,说明他脑子绝对聪明,而且极其有才华。年轻时候的蔡京,其实也是个有理想的“文艺青年”。
他在宋神宗熙宁三年中了进士,那是正儿八经考出来的功名。刚入官场的时候,蔡京也没想当奸臣,甚至在地方上做官时,还因为推行变法不力,显得挺有人情味。
但是,蔡京这人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没有原则。
在他眼里,什么新法旧法,什么儒家道义,统统都是扯淡,只有能不能升官才是硬道理。他就像是一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而且倒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彻底。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他是变法派的积极分子,天天喊着改革;等到高太后掌权,司马光尽废新法,也就是著名的“元祐更化”时期,别的变法派都倒霉了,蔡京却能摇身一变,在五天之内把原本很难推行的免役法改成了差役法。
这办事效率,把司马光都给看愣了,直夸蔡京是个人才。
可等到高太后一死,宋哲宗亲政,要恢复新法,蔡京立马又跳回来,痛骂司马光是老顽固,开始残酷迫害旧党。这一来二去,朝廷里的正直大臣们算是看透他了:这哪里是什么人才,分明就是个政治投机分子,是个毫无底线的变色龙。
于是,在宋徽宗刚继位的时候,蔡京一度被弹劾,贬到了杭州。
按理说,被贬到杭州这种地方,政治生涯基本就凉了一半。但蔡京是谁?他是书法大家啊。
在杭州,他并没有闲着,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当时的宋徽宗赵佶,那可是个被皇位耽误的超级艺术家,特别喜欢字画和奇石。蔡京在杭州,勾搭上了专门替皇帝搜集艺术品的宦官童贯。
蔡京也是下了血本,把自己最好的字画拿出来,也没日没夜地给童贯画扇面、写屏风。童贯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是个懂艺术的行家,一看蔡京这字,惊为天人,赶紧拿回京城献给宋徽宗。
宋徽宗一看,哎呦,这字写得太合我心意了,这笔法、这气韵,简直就是我的知音啊!就这样,凭着一手好字和太监的引荐,蔡京不仅杀回了京城,还成了宋徽宗最宠信的宰相。
用艺术的谎言掏空大宋
蔡京重新掌权后,他彻底摸透了宋徽宗的脾气。宋徽宗赵佶这个人,你要让他治理国家,他是真不行;但你要让他享受生活、搞搞艺术,他是真在行。
蔡京就抓住了这一点,他给宋徽宗灌输了一套非常荒谬但又极具诱惑力的理论,叫“丰亨豫大”。
皇上您看,咱们大宋现在这么有钱,国库都堆不下了,您身为天子,如果不带头消费,怎么能显示出盛世的气象呢?您就应该尽情地享受,修园林、办画院、搞庆典,怎么奢华怎么来,这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以前的宰相都劝赵佶要节俭、要勤政,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来了个蔡京,告诉他花钱就是爱国,享受就是尽责,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道理。
于是,在蔡京的主持下,北宋开始了一场疯狂的“烧钱运动”。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那个让百姓恨之入骨的“花石纲”。
宋徽宗喜欢奇石,蔡京就专门设立了苏杭应奉局,派人在江南搜刮奇花异石。只要看中了谁家的石头,哪怕是拆房破墙也得运走。这些石头要通过大运河运到京城,一路上不仅耗费巨资,还强征民船,导致无数人家破人亡。
而蔡京自己呢?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坐得稳如泰山,前前后后把持朝政十几年,四起四落。
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大肆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他把自己的儿子、孙子都安排成了高官,甚至连家里的仆人都穿着绫罗绸缎。当时京城有句童谣:“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可见老百姓对他恨到了什么程度。
但蔡京厉害就厉害在,他能用他那支生花妙笔,把这一切黑暗都粉饰得太平盛世。
他主持修撰的史书、起草的诏书,文采斐然,书法精妙,把宋徽宗哄得团团转,真以为自己是一代圣君,而外面的民怨沸腾,早就被蔡京那漂亮的屏风给挡得严严实实。
大厦将倾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混下去,蔡京或许真能混个“善终”。但历史是残酷的,泡沫终究会破。
蔡京和宋徽宗这对“艺术搭档”沉迷在风花雪月里的时候,北方的金国铁骑已经磨刀霍霍了。
宣和七年,金兵大举南下,包围了开封。这时候的北宋朝廷,早就被蔡京等人掏空了,要兵没兵,要钱没钱,要士气没士气。
宋徽宗吓得赶紧传位给儿子宋钦宗,自己跑路了。宋钦宗继位后,为了平息民愤,也为了挽救危局,不得不拿蔡京开刀。
这时候的蔡京,已经八十岁了,眼睛也瞎了,路也走不动了。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报应会来得这么惨烈。
朝廷下诏,贬蔡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流放岭南。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这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
蔡京拖着老迈的身躯,带着那一大家子人,踏上了流放之路。但他发现,比路途遥远更可怕的,是人心。
他蔡京的名字,早已臭遍了大江南北。
他虽然身上带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可沿途的老百姓一听说他是蔡京,没有一个人愿意卖给他东西吃,连口热水都不给。客栈不让他住,饭馆不让他进。
饿死在金银堆里
这一路走得是凄凄惨惨戚戚。
到了潭州(现在的长沙)的时候,蔡京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住在一座破庙里,身边守着几大箱子的黄金白银,可肚子里却是空空如也。
这个曾经权倾天下、富可敌国,一顿饭要吃掉普通百姓一年口粮的宰相,最后竟然是有钱花不出去,面临着被活活饿死的境地。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蔡京回光返照,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曾经是才华横溢的书法家,如果他不走仕途,或许会成为一代宗师,流芳百世;他曾经也是满怀抱负的青年,如果他坚守底线,或许能成为一代名臣。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一首绝命词,其中有这么两句:“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遥望神州泪下。”这首词写得凄凉无比,道尽了他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惨状。
写完不久,蔡京就在饥寒交迫中咽了气,结束了他这罪恶而又荒唐的一生。
历史太戏谑了
蔡京死后不久,北宋也灭亡了,发生了惨绝人寰的“靖康之变”。
宋徽宗和宋钦宗被金人掳走,北宋繁华的梦彻底碎了。后人在修史的时候,毫无争议地将蔡京列为“六贼之首”。
蔡京的书法,飘逸、潇洒,透着一股子仙气,那是他才华的体现;但他的人格,贪婪、阴险,透着一股子俗气,那是他欲望的写照。
于是,才华和人品,在他身上发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有人说“字如其人”,心正笔正。但在蔡京这里,这个规律似乎失效了。其实,换个角度想,蔡京的字之所以那么“姿媚”,那么讨人喜欢,是不是也正是因为他太懂得迎合、太懂得修饰了呢?他的字是写给皇帝看的,是写给这个浮华世界看的,美则美矣,却少了一份像颜真卿那样面对生死大节时的铮铮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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