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许都雪夜。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雉堞之上,飘落的雪沫被朔风卷成漩涡,拍打在铜雀台的朱漆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曹操捂着额角在寝殿踱步,玄色锦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昨夜摔碎的玉樽、今晨掀翻的食案,还有散落的竹简医书,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粒。偏头痛发作时,他总觉得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连视物都泛起血色光晕,眼前铜雀台的烛火便化作摇曳的鬼火,将他的影子在金砖地面上扯得狰狞可怖。
"废物!都是废物!"他突然踹翻案几,青瓷药碗在龙纹地毯上炸开,黑色药汁混着雪水漫过夔龙纹绣线,像极了官渡战场上凝固的血污。殿外传来甲胄相撞的脆响,侍立的虎贲郎们齐齐垂首,不敢看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丞相此刻的狂态。
三天前太医令吉本率人诊治,银针还未及落下就被他掀翻药箱;昨日太中大夫孔融举荐的琅琊医者,刚说出"风痰上扰"四字,就被当作袁绍余孽拖出去杖责二十。此刻殿外雪地里,还跪着从荆州、益州连夜征召的七位名医,他们的药箱上已积了半尺厚的雪。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诡异的铃钹声,太仆寺卿杨彪领着个披头散发的方士踉跄而入。那方士身着八卦紫绶仙衣,腰间悬着桃木剑与黄纸符,见了曹操便甩动拂尘唱喏:"贫道左慈,奉玉帝旨意特来驱邪!"说罢将桃木剑往烛火里一探,剑刃顿时燃起幽蓝火苗。
曹操本欲发作,却被方士接下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左慈竟从袖中掏出三只活蹦乱跳的青蛙,用朱砂在蛙背上画符,又将雄黄酒泼在青砖地上,霎时间腾起刺鼻的酒气。"丞相且看!此乃'五雷镇邪符'!"左慈踩着禹步绕殿狂奔,黄纸符被风吹得满殿乱飞,有张竟直直粘在曹操的冠缨上。
虎贲郎们强忍着笑意,见丞相脸色铁青又赶忙低下头去。更荒唐的是,方士突然掏出个陶罐,倒出数十只磕头虫在地上排成"病愈"二字,哪料被穿堂风一卷,虫子们顿时四散奔逃,反在地毯上爬出歪歪扭扭的"死"字。"够了!"曹操一把扯下冠缨上的符纸,那方士却突然怪叫一声扑来,将一碗黑糊糊的符水硬往他嘴里灌。
曹操劈手打翻瓷碗,符水溅了方士满脸,竟露出底下粘着的络腮胡——原是个市井无赖假扮的。
杨彪顿时面如死灰,扑通跪倒在地:"丞相息怒!臣见您龙体违和,才轻信这妖人......"话音未落,就见曹操抄起案上的玉圭砸过去,正中方士额头,那无赖哎哟一声瘫在地上,露出腰间别着的半块啃剩的炊饼。
"拖下去!"曹操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得声音都在发颤。看着方士被虎贲郎们架走时还在喊"丞相若信贫道,必能长生不老",他突然抓起案几上的《神农本草经》狠狠摔在地上,竹简散落间,竟滚出几粒方士偷偷藏在里面的巴豆。"华佗那厮呢?"曹操突然停步,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盯着阶下侍立的长史陈琳。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将法令纹里的阴影切割得如同刀刻。
陈琳打了个寒噤,喉结滚动着回话:"回丞相,华...华先生仍在大理寺狱中。"地牢深处的潮湿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华佗蜷缩在稻草堆上,粗麻囚衣下的脊背布满鞭痕,结痂的伤口在阴冷中隐隐作痛。
三日前他提出"开颅取涎"之法时,曹操眼中的暴怒至今仍烙印在他脑海——那不是对病情的疑虑,而是对忤逆的绝杀。狱卒送饭的木碗重重砸在石地上,稀粥溅上他枯瘦的手,混着镣铐磨出的血污。"妖医!若不是丞相念你曾为云长刮骨疗毒,早该凌迟处死!"狱卒啐了口唾沫,铁链拖地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惊飞了梁上栖息的乌鸦。
华佗颤抖着捡起碗里唯一的咸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想起建安七年为周泰治伤时,孙权亲自捧着药罐守在帐外;想起去年在新野为刘备军医治时,那位编草鞋出身的主公竟为他牵马。而如今,他这个能剖腑断肠的"神医",却连自己腕上的镣铐都解不开。
潮湿的墙壁上,他用指甲刻下的"五禽戏"图谱已模糊不清,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思绪。
雪粒从殿门缝隙钻进来,落在扁鹊的药箱上。这位从渤海游历而来的医者紧了紧青布袍领,怀里揣着的《难经》竹简硌得胸口生疼。三日前他在许都客栈听闻丞相病重,凭着医者本能前来献策,却被当作华佗党羽扣在偏殿。此刻他望着曹操狰狞的面容,突然想起幼年在渤海郡见过的海啸——浑浊的浪涛卷着渔船撞向礁石,就像眼前这失控的权力漩涡。"你是华佗同党?"曹操突然拔剑抵在他咽喉。
剑刃上凝着的寒气刺得皮肤生疼,扁鹊看见自己苍白发抖的脸倒映在剑身上。他行医三十载,见过赵武灵王的箭伤,医过燕太子丹的失心疯,却从未见过如此充满猜忌的眼神。"丞相明鉴!"他急声辩解,手指颤抖地指向对方太阳穴:"此乃'颅息穴'针灸之法,《黄帝内经》有云'在耳后间青络脉',非开颅也!"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甲胄铿锵。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大步闯入,丹凤眼扫过扁鹊,冷声道:"奉丞相令,清君侧,诛逆党!"刀风裹挟着雪沫劈来的瞬间,扁鹊突然明白了——在这"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许都,真相早已不重要。他看见药箱从怀中滑落,竹简《难经》散落在雪地里,墨迹晕开的水渍,像极了故乡渤海涨潮时的浪。
曹操捂着额角跌坐龙椅,头痛在血腥气中愈发剧烈。他恍惚看见华佗在狱中啃食草根,看见孔融在廷尉寺被剃去须发,看见袁绍的头颅在官渡战场上滚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铜雀台的飞檐渐渐被白雪覆盖,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侍立的陈琳突然惊呼:"丞相!那医者...他药箱里有这个!"一卷泛黄的竹简被呈到案前,上面用战国古篆写着"扁鹊投医"四个大字。曹操瞳孔骤缩,想起幼时读过的《史记》——那是两千年前,另一位神医在秦国被太医令李醯刺杀的故事。
偏头痛再次袭来,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竹简上,将"鹊"字染得通红。殿外风雪呼啸,恍惚间竟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地牢里的华佗突然停止了咳嗽。他听见狱卒们在甬道里奔走呼喊:"丞相薨了!""快传太医!"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墙壁上的"五禽戏"图谱,忽然轻笑出声。
雪光从狭小的气窗照进来,照亮他脸上纵横的泪水——原来这乱世里,医者的命运从来都与病患无关,只与权力的刀锋有关。
许都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当曹植在铜雀台写下"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时,渤海湾的春汛正卷着桃花瓣漫过扁鹊的故乡。而那位被错杀的医者,最终连姓名都未被记入《三国志》,只在《魏书·方技传》的角落里,留下"建安十三年,渤海医者献方,未用,寻卒"的淡淡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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