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烛泪顺着锦台蜿蜒而下,将满室的喜帐映照得如血般殷红。
我与崔家大郎成亲的这晚,窗外的更漏声声慢,屋内光影摇曳不定。
喜帐上那一对用金线绣就的鸳鸯,在烛火的跳动下,仿佛正嬉戏于波光粼粼的水面,透着一股讽刺的恩爱。
我身着一袭繁复的嫁衣,静静地躺在拔步床的沿侧,身下的锦褥柔软得令人陷落。
眼皮却像坠了千斤重铁,思绪在一片混沌中逐渐飘远,不知不觉间,沉入了梦乡。
梦境的边缘是一片灰暗,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逼仄、潮湿的地牢之中。
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直钻鼻腔。
我惊恐地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瘫软在泥泞的草席上,四肢已被齐根截断,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断口。
剧痛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我被做成了人彘,像条蛆虫一样在污秽中蠕动。
梦境流转,画面如走马灯般铺陈开来,那是成婚七载的漫长岁月。
每一个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便要挣扎着起身,赶往婆母房中请安。
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盛夏,我都要恭恭敬敬地侍奉她洗漱、梳妆,将茶水捧到手软。
平日里,族中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琐事纷争,我也得耐心地一一周旋,哪怕受了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日子就这样在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流逝,镜中那张原本饱满红润的脸庞,日渐变得蜡黄憔悴。
眼角的细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一道道爬满了曾经光洁的额头,记录着我付出的心血。
可我的夫君崔大郎呢,他在仕途稍有起色后,便迷上了一个名叫红袖的乐伎。
那女子生得一副好皮囊,身姿如弱柳扶风,眉眼间含着千娇百媚,只需回眸一笑,便能勾走大郎的三魂七魄。
为了那个女人,大郎对我冷淡,甚至连最后的体面都懒得维持,最后竟为了讨好她,亲手断送了我的性命。
我在那令人窒息的噩梦中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冷汗湿透了贴身的衣衫。
猛然间,我睁开了双眼,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恐惧如同一层厚重的霜雪,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让我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侧过头,我望向身旁熟睡的大郎,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平静安详。
可一刚才梦中那痛彻心扉的经历,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恨便如毒草般在心中疯长。
我咬紧了牙关,从袖中摸出一包早已备好的粉末,融入了床头那碗冷掉的汤药中。
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低哑而决绝:“大郎,喝药了。”
大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浑浊的醉意,以为是我体贴端来的安神汤,便顺从地张口喝了下去。
喉结滚动间,那碗致命的药汁便入了腹,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的呼吸便停止了,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梦里。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断了气,心中以为会有的快意并未出现,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茫然。
然而,当我再一次睁开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未离开,而是又回到了新婚之夜。
屋内的布置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红,龙凤喜烛依旧在噼啪燃烧,大郎依然在我身旁酣睡如泥。
这已经是第三十八次重复这个夜晚了。
我熟练地端起那碗泛着淡淡绿光的毒药,丝丝寒气从碗中溢出,那股刺鼻的苦涩味道让我微微皱起了眉。
我缓步走到床边,正要伸手摇醒大郎,将这这熟悉的流程再走一遍。
突然,床榻上的人猛地一屁股坐了起来,那双眼睛清明得可怕,目光深邃复杂,仿佛藏着无数个轮回的秘密。
“我今晚不死行不行?”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奈,“还有你能不能换个花样?这毒药很臭你知道吗?”
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我愣在当场,手中端着的药碗险些脱手滑落。
“勒死、攮死、烧死……”
他如数家珍般继续说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荒谬的轻松,“笑死,你倒是让我自己选一种啊。”
我有些错愕地望着他,手里端着的药碗不慎脱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碎瓷片四处飞溅,墨绿色的药汁溅到了我红色的裙摆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污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整个人如坠冰窖,差点跌坐在地上。
我不得不承认,我骨子里是个胆小懦弱的人。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富足安宁的家庭,父母视我为掌上明珠,从未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所以遇到这种想要杀人复仇的情况,我只会选择最保守、最不敢直视的方法——在药里下毒。
床榻上,大郎正襟危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叫程什么来着?”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仿佛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剑,无情地刺痛了我的心,鲜血淋漓。
我与崔家大郎崔广白自幼定亲,青梅竹马,我们曾经一同在花树下读书,在庭院中追逐。
那时的他,温文尔雅,白衣胜雪,风度翩翩,是我心中唯一认定的良人。
可如今,他竟连我姓甚名谁都不记得,甚至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果然,那梦中经历的种种背叛与折磨,原来都是真的,是他未来注定的轨迹。
我默默地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心中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然他不仁,也休怪我不义,我转身走向桌前,拿起药壶,又倒了一碗毒药。
碧绿的毒药在碗中荡漾着,发出诡异而诱人的光泽,宛如死神的低语。
大郎用无比震惊的眼神看着我,眉头紧锁:“我死了,你就不怕牵连你父母家人?”
我奇怪地看向他,眼中满是凄凉和悲哀,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我是个孤儿。”
话音刚落,我看见床榻上的大郎忽然猛地抬手,狠狠地掴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该死啊。”
他自责地说道,那声音中充满了懊悔,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记忆的闸门在此刻被冲开,我想起了我与崔家这桩婚事的由来。
十年前,崔广白的父亲在陈州遭遇兵乱,生死一线。
当时,崔家是文人清流,手无缚鸡之力,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歹人,提刀尚且两股战战。
而我的父亲,带着随行的护卫,如神兵天降般赶到了那里。
父亲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身披银色铠甲,手持一杆长枪,威风凛凛地冲入敌阵。
他左突右杀,如入无人之境,宛如猛虎下山,身后的护卫们也紧紧跟随,奋勇杀敌,血染征袍。
最终,他们从刀光剑影中救下了惊魂未定的崔老爷。
夜里,崔老爷心怀感激,设盛宴款待父亲。
他喝得酩酊大醉,脸颊通红,拉着我爹的手一口一个“恩公”喊着,眼泪纵横。
“令爱冰雪聪明,我上京家中亦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我与程兄一见如故,依我看,你我两家不如结为亲家。”
他真诚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父亲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一拍即合,就这样定下了我和崔广白的亲事。
然而,命运却如此残酷,将幸福撕得粉碎。
三个月前,我爹娘远去茂州谈一桩至关紧要的生意。
他们乘坐着宽敞的马车,带着几个得力的护卫,踏上了那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道路。
可是,在途径一处险峻的山谷时,他们遭遇了马匪。
那群马匪个个凶神恶煞,手持寒光闪闪的弯刀,狞笑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爹娘和护卫们奋力抵抗,拼死搏杀,但终究寡不敌众,惨叫声响彻山谷。
最终,他们不幸被马匪杀害,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那片荒凉的土地,尸骨无存。
我家在陈州是首屈一指的富商,家底殷实,万贯家财。
姨母怕我一个孤女,带着如此丰厚的家产遭人惦记,便精心清点家资,将其全部充作嫁妆。
又给崔家去了一封信,催促早日完婚。
崔家很快派来迎亲之人,敲锣打鼓地将我接了过来,仿佛生怕夜长梦多。
新婚之夜,大郎喝得烂醉如泥,满身酒气。
他被几个小厮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洞房,一进屋便倒在床上,鼾声如雷,连喜服都没脱。
梦里的一切都太过清晰,那些在崔家经年累月被磋磨的日子,就像一部黑白电影在我眼前不断放映。
我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寒冬腊月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的身影,看到了大郎与那乐伎缠绵悱恻、嘲笑我愚钝的场景。
更看到了自己最后被他们做成了人彘,放在瓮中,那种绝望和痛苦如附骨之疽。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触手可及,我几乎能嗅到那血泥从四肢断口处漫出来的腥气。
惊醒后,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燃烧,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药死大郎,与他同归于尽。
屋内,大郎一把抢过药罐,不顾那药汁泼洒在手,夺门而出。
那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彻底崩塌了。
我知道我完了,事情败露,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是被当众沉塘,让冰冷的湖水淹没我的身体,还是会遭遇比梦里还要凄惨的下场?
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慌乱地收拾着东西,旁的东西来不及拿了,我匆匆带上妆奁里轻便的金银细软,准备赶去耳房叫醒我的两个丫鬟。
我拿着包袱,刚踏出房门,就瞧见崔家大郎去而复返。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忽而朝我鞠了一躬,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歉意: “程小姐,我怀着万分沉痛的心情,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的夫君崔广白,已经不在了。”
“这具身体里,如今的灵魂,是我。” 他认真地说道。
我的喉头有些艰涩,心中涌起无数的疑问: “不在了?”
妖术?不,一定是仙术。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 “大郎”: “你是神仙,还是精怪?”
话本子里是有说精怪夺了人的神志。
可我看如今的大郎,虽奇怪,但谈吐却像是个人。
我的判断有失偏颇。
方才还一派正经的大郎正在屋里上蹿下跳。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桌子,啧啧,这还是红木的,包浆浑厚,这得老多钱了。” 他一边摸着桌子,一边惊叹道。
“这梁可真是华丽。” 他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诧异地张开眼,就瞧见大郎正撅着个腚,欣赏着一扇平平无奇的山水屏风,口中还发出啧啧惊叹: “可真是精美不凡。”
我怀疑大郎可能是疯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今个儿,是你和你夫君的新婚之夜,虽然我不是原本的崔广白,但是作为名义上的夫君,我呢就给你献个宝,保管让你此生难忘。”
见我没反应,大郎忽然竖起一只手,拇指和中指一摩擦,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冲着空气道: “系统,我要兑换烟花,要那种女孩子喜欢的,浪漫的满天星烟花,加特林暂时就不考虑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郎忽然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讪笑,喃喃道: “积分不够啊。”
不过他仅仅失落了一瞬间,就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传闻在神秘的西方,有一种节叫情人节,有一种糖名叫巧克力,你没听过吧?”
我略有些失神,摇了摇头。
大郎了然一笑,一手在虚空划过,自言自语道: “系统,我就要换这个。”
一刻钟后——
大郎嘀咕道: “啥?积分不够?得走剧情?”
崔家大郎的话,我并未全信。
一夜平安。
翌日,我早早地起床,精心梳妆打扮一番后,便去给婆母敬茶。
婆母坐在高位上,一身华丽的服饰,显得端庄高贵。
她的脸上带着一副慈悲相,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威严。
“你既嫁进崔家,便要以夫为天,从前那些抛头露面的事便再也不要做了。” 婆母语气虽温和,却暗含警告。
我知道,这桩婚事若不是崔老爷点了头,她是顶瞧不起我这个商贾女的。
她觉得商人重利轻义,配不上崔家这样的清流世家。
她勉强同意这桩婚事,是不想让崔家落下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再有,若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崔家在迎我进门时,府中早已亏空,只是维持着表面的虚假繁荣。
他们急需一笔巨资来填补。
我回院里时,正碰上侍卫李禄。
梦里,李禄是我夫君崔广白和那名乐伎之间的传信人。
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庭院内,大郎正在打秋千。
他双手紧紧握着秋千的绳子,双腿用力蹬着,秋千在空中荡来荡去。
李禄凑近他,递给大郎一封信,他压低嗓音说完这句话,又警惕地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声道: “观燕楼的雪莺姑娘送来了一对白鹅,说是后日雅集,还望公子一定赏光前去。”
小厮们抬进来一只精致的木笼,里面放着一对雪白的长颈鹅。
那两只鹅伸长了脖子,嘎嘎地叫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那位叫雪莺的姑娘,是梦里大郎痴迷的乐伎。
原来早在成婚之前,他们便有来往。
我知道,作为妻子,我此时该问上一句。
可昨夜我药死大郎未遂,若他将此事捅出去,我便小命堪忧,哪里还顾得上他在外面招惹什么莺莺燕燕。
我佯装没听见,进了屋门。
一刻钟后,院子里人声嘈杂,丫鬟拉我出去看热闹。
院里正架起一口大铁锅,几个小厮在旁边忙碌地添柴生火。
大郎卷起袖子,亲自上手,从辅材到配料,他都十分熟稔。
他熟练地切着葱姜蒜,动作干净利落。
丫鬟们窃窃私语: “咱们公子不是常说 ‘君子远庖厨’,怎会亲自下厨?”
大郎指挥人一起将锅子抬去廊下,摆好矮凳。
“快来啊,程小姐,这铁锅炖大鹅,老好吃了。” 他笑着招呼我。
我面上微微一怔,他竟将雪莺姑娘的心意给炖了?
大郎在廊下招呼我: “傻站着做什么?这就得趁热乎吃的。”
嗯,确实好吃。
炖了两只大鹅,院里的每人都分了一碗。
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欢声笑语回荡在院子里。
众人吃饱喝足退下后,大郎眯着眼睛看向虚空: “系统,参加女主的雅集,能攒多少积分来着?”
很快,他眼前一亮,又瞥向我: “你不是想瞧你夫君的心上人吗?我带你去。”
“这雅集,我没见过,你应该也没见过,咱俩一起去见见世面。”
见我没回应。
大郎忽然凑近了一点儿,笑得眼睛也弯了起来,那笑容就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灿烂: “好不好呀?”
我猛地退后半步,心中有些慌乱: “好。”
观燕楼是风雅之地。
每月都有一次例行的雅集,谈诗论道、抚琴品茗,不拘男女。
楼里有一名姑娘,名唤雪莺。
她是上京文人口中遗世而独立的美人。
她身姿轻盈,宛如仙子下凡,每一次举手投足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翌日,大郎带着我前往观燕楼。
一路上,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东走走,西转转,好几次都走错了路。
等他带我到观燕楼时,一众公子佳人已经落座。
阁中,一白衣美人蹙眉,她的眉毛像弯弯的柳叶,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幽怨,几分伤感。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轻声吟诵着,声音婉转悠扬。
众人仿佛都沉浸在这种悲伤的气氛里,有人忽而道: “遣词虽简单直白,却实在是发自肺腑,直抒胸臆,雪莺姑娘当真乃妙人。”
我偷偷看了一眼琴案后的美人。
谁料身旁的大郎笑得前俯后仰,他的笑声在安静的阁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侧头对我耳语: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明月?一看就不是文科生,不懂学以致用。”
“她家就在京都,思的哪门子故乡?”
大郎说着说着,忽然就兴奋了,抓着我的手: “瞧见没,瞧见没,她公然向我抛媚眼。”
众人频频侧目,我脸上有些发烫,感觉十分窘迫,起身离席。
阁内有人道: “请雪莺姑娘抚琴一曲。”
不知为何,美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出了小阁。
外头白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天女散花一般。
洁白的雪花落在我的肩头,给我披上了一层银纱。
大郎也跟了出来: “那场诸神之战后,难为她还能记得这么多。”
如今的大郎似乎与我梦里的大郎不同,总说一些我听不大懂的话。
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崔公子,你可还记得,曾对奴家许下的承诺吗?”
我停下了步子。
大郎看了我一眼,似是有些心虚,含糊道: “自然是记得的。”
雪莺款款上前,她的步伐轻盈优雅,敛眸道: “那今日,你又为何带她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给雪莺难堪?”
大郎不语。
“你说你爱极了我,恨不能将我娶回家中,可你如今娶了新妇,又为何要应我的约?”
大郎面红耳赤,他的脸涨得像熟透的苹果: “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
“我雪莺原也是清流门户,蒙父母教导,此生绝不为人妾室,崔公子曾说,高中之后便娶我为妻……”
大郎忽而打断雪莺: “我听懂了,你是要我把程寄瑶给休了,然后再考个功名,正儿八经娶你为妻。”
雪莺摇头: “不是休,是和离。崔公子有旷世之才,岂是她这等平庸女子能相配的?”
大郎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我看天上的神仙都德不配位了,你怎么不直接梦自己做玉皇大帝呢,好给各路神仙指点指点,别人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雪莺紧抿了唇,她的嘴唇变得苍白,似是不可置信。
梦里,也是这样的。
大郎参加雅集,回府后,便奋发图强。
婆母本不想大郎迎一个乐伎进门,可在大郎高中探花后,婆母就改了主意。
她听说,观燕楼的乐伎既知道规劝大郎,又有才学。
挨不住大郎一日日地苦求,婆母终是松了口,准雪莺入崔家为妾。
雪莺忽而抬眼看天,一双杏眼雾蒙蒙的: “未若柳絮因风起。”
大郎撇撇嘴: “也没人说 ‘撒盐空中差可拟’ 啊。”
身后的雪莺姑娘一僵。
大郎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走走走,这世面咱们也见过了,冷死了,咱们快点儿回家吧。”
府中。
我更衣回来,就瞧见大郎在屋子里自言自语。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显得有些急促。
“我不考,我考不上,你就是叫我龙傲天也没用。”
“再说,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走剧情,你竟然要给我作弊?”
他好像又在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对话了。
“每年有多少人参加科考?范进五十四岁中举……可想而知多艰辛啊。莫说官宦人家、富贵子弟,那么多的寒门子弟,哪个不是十年寒窗苦读?真论起来,考个秀才可比考清华北大还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高中的都是国之栋梁,日后国家危难,他们能不尽一份力?而我,一个只会掉书袋的文科生,让我高中探花?然后呢?我占着茅坑不拉屎,考上探花就是为了把乐伎娶回家?笑死。”
范进是谁?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我驻足在门前,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四目相对,大郎瞧见我,摸了摸鼻头,大概是有点儿尴尬。
然而这尴尬并没有维持多久。
下一刻,大郎踩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程小姐,你有梦想吗?”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我细细思索了一下,缓缓抬头。
“未出阁前,我就随母亲打理家中的田庄、商铺,如果你说的 ‘梦想’ 是自己想做的事,那我也是有的。”
大郎眼前一亮,他的眼睛像两颗明亮的星星: “你还会做生意?那为何现在不做?”
我笑着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 “婆母不会应允的。”
在那个梦里,我与崔家大郎成婚后,也曾提出要亲自去打理铺子。
我百般劝说,和婆母说了无数的好话,甚至低声下气地哀求,但却被婆母一一驳回。
婆母说,崔家乃是清流世家,决不允许儿媳抛头露面。
无奈,婚后我用嫁妆置下的铺子,只能交给崔家旁系的亲戚,每月交上来的账簿根本对不上。
梦里,我要召见管家,亲自查账。
婆母便在一旁哭天抹泪,说扶持族亲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若我再说这种不要脸面的话,她不如去投缳。
大郎一脸震惊,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哪个清流门户,自己家底儿败没了,嘴上说着瞧不上商贾家,却拿女方的嫁妆填补亏空?真是既要又要。”
大郎说得义愤填膺,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份期盼,难道嫁了人后,我真的还可以再做自己喜欢的事?
大郎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不慎崴了脚。
他捂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你等着瞧好了,看你夫君我是如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
翌日,公爹和婆母正在用早膳。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但他们的脸色却十分阴沉。
大郎就冲进去了,他的脚步急促而慌乱。
“我要休了程寄瑶!” 大郎的话掷地有声,屋内随之一静。
饶是大郎与我说过,此番只为做戏,我心中仍是一惊。
崔老爷沉了脸,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中透露出愤怒和不满: “你再说一遍!”
大郎也不客气,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摔了盆,砸了碗,把桌面一扫而空,随后坐在地上撒起泼: “我心中已有意中人,便是那西街的许翠花。”
我有些诧异,本以为大郎会搬出雪莺姑娘的。
公爹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他的额头青筋暴起。
“我要许翠花!只要许翠花!” 大郎箕坐在地上,犹如稚童耍起无赖。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脏兮兮的。
我别开脸,不敢再看,他也没说是这样式的 “运筹帷幄”。
大郎口中的许翠花是个寡妇,两年前丧夫。
她虽年过三十,但风韵犹存,西街人称 “豆腐仙子”。
她有着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笑起来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堂内,婆母哭着捶打着公爹的胳膊,她的哭声尖锐而刺耳: “我就说,不该娶一个商户女进门,你偏要履那劳什子的诺,连自个儿夫君的心都拢不住。”
婆母看向屋外静静立着的我,眼神怨毒,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崔老爷叫下人请来家法,他举着板子,冷声道: “年关一过,春闱将至,你不好好收心考取功名,却要停妻再娶?”
大郎梗着脖子,视死如归: “来啊,谁怕谁?”
“想让我科考也成,让她出去干活去,凭什么她在她们陈州就能操持生意,来我们家就想关起门来过清闲富贵日子?”
婆母闻言,软了语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哪有让女子抛头露面的?我们崔家是清流世家,你让你父亲的面子往哪搁?”
大郎又竖起两指: “我给你们两条路。”
“要么我与翠花私奔,要么就别让门外那个女人天天在我眼前晃,反正我就不乐意在家里瞧见她,我只想迎我心爱的翠花进门。”
在大郎一声声的 “翠花” 里,崔老爷气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说随便大郎折腾,只是不许让那许寡妇进门。
也算是遂了大郎心意,他们勉强同意让我出去打理生意。
回到屋中,我心中疑惑更甚: “为何公爹一听你说要娶那许娘子,就松了口?”
按理,为了稳住大郎,崔老爷就算松口让许娘子做外室,也不会同意让我这个新妇抛头露面。
大郎神秘一笑,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 “你知道许翠花是谁吗?”
“是我这个便宜爹在外头的老相好。”
“他要真准我把人迎进门,可就是哄堂大孝了。”
还能这样?
我很震惊,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微微张开。
大郎咧嘴一笑: “你看,你要办成一个什么事,想掀窗户,就得先掀屋顶。”
我不得不承认,大郎说得对,只是掀得有点儿不体面。
但很有效果。
梦里,我苦劝做不到的事,大郎一闹就办成了。
晚上,大郎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被子,给我加了一床,自己则裹着一条单薄的锦被,缩在床内。
他嘴里念叨着: “也没个炕。”
自从大郎说自己不是原本的崔广白,便与我分被而睡。
我心里装着事,盯着帷幔,一时睡不着。
大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闷闷的: “其实今天我那便宜妈哭的时候,我想起我奶奶了。”
我静静听着,好半晌,都没有等到他的下文。
隐约感觉到,那头的被子在轻轻颤动。
“你在哭吗?”
大郎哽咽出声: “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落泪?”
一时之间,四周静谧无声,两人皆沉默着。
过了片刻,大郎突然缓缓开口说道:
“我小时候是跟着奶奶一起长大的。在我四岁那年,父母决定下海去做生意,就把小小的我丢给了奶奶照顾。那个时候的我,瘦得就像一只小猴子,浑身没有一点儿肉,奶奶看着心疼极了,只能用米糊一口一口地喂我。到了给我上户口的时候,奶奶满心希望我以后能够长得壮实一些,于是就给我起了个名字,叫秦壮壮。”
“秦壮壮?”我轻声地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忍不住抿起嘴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大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笑意,忽然转过头来,而此时我上扬的嘴角还未来得及落下。
他顿时恼羞成怒,猛地掀开身上的锦被,大声吼道:“程寄瑶,你竟敢嘲笑我?”
大郎气急败坏的模样,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他涨红着脸,大声叫嚷着:“别睡了,都别睡了,起来嗨。”
看着他那副可爱又生气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大郎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原本的怒气渐渐消散,忽然说道:“你就这样笑,这样笑才对嘛。人活这几十年,就应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知道吗?我刚来到这个架空朝代的时候,系统告诉我说‘好像出了某些问题,女配觉醒了未来的剧情’。那时我就在想,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她日后到底得经历多少苦难,才能狠下心来,在新婚之夜对她的夫君痛下杀手啊。”
“我当时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了,想着我死了也行,说不定不用走剧情就直接能回家了。”
“但你那毒药熬得可真是太难喝了。”
“我整整喝了三十七碗,天老爷啊,我真是感谢你,那味道没直接把我送走。”
听了大郎的话,我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记得姨母曾经跟我说过,去上京这一路上要路过的几个州县正闹着严重的鼠患。虽然外面有送嫁之人护着,但贴身伺候的毕竟是丫鬟,遇事难免会慌乱。所以姨母给了我一包“耗毒强”,让我洒在沿途居住的屋子四角。
新婚夜,我用来药大郎的毒药就是那包“耗毒强”。我自己也没试过,根本不知道它尝起来竟然是那么臭。
大郎背过身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没一会儿,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而平稳,显然是入睡了。
我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心里有一处地方,悄然柔软了几分,就像春风拂过了心田。
我此前赁了两家铺子,当初从陈州过来的时候,为了筹集路费,出手了很多铺子,大都折成了现银。
如今,大把的银票压在手里,我正愁着无处施展自己的商业才华。
婆母近来似乎不太想见我,免去了我每日的晨昏定省。
我趁着这个机会,在外面见了几个来应聘掌柜的人。我仔细地考核着他们,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询问他们的商业经验和经营理念。经过一番认真的筛选,我终于选了一个能力出众的掌柜。
这几日,我和几个陪嫁过来的丫鬟在外面忙得不可开交,全是为了脂粉铺子的事情。我们要精心挑选合适的地方,要四处寻找稳定的货源,也要想办法为铺子造出声势。
每天从早到晚,我们都在各个地方奔波着,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连和大郎相处的时间都没有了。
今日,是和提供花卉货源的方老板见面的日子。
见面的地方定在了一家热闹的茶楼。茶楼里人来人往,茶香四溢,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们谈了很久,我详细地对方老板提出了我的要求,他也耐心地给我介绍着他们的花卉品种和质量。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们终于谈妥了合作的事宜。
谈妥后,我起身正要离开。
当我路过转角处的一个雅间时,不经意间,我瞧见大郎正坐在桌前。他清隽的侧脸上挂着未消的泪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哀伤。在他的身旁,雪莺正温柔地握着他的手,他们的手紧紧交握在一处,看上去十分亲密。
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脑中还回响着大郎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我堂堂七尺男儿,绝不会哭。”
这时候,一个丫鬟端着茶水走近,警惕地问道:“谁人躲在此处?”
我急忙谎称自己只是路过,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雪莺却眼尖地看到了我,她起身唤住我:“程小姐,请留步。”
无奈之下,我只好走进屋内,与大郎、雪莺相对而坐。
雪莺微笑着解释说,她和大郎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叫我千万别见怪。
“每当有人要我抚琴一曲,我杀了他的心都有。我从小五音不全,给我穿成个乐伎,这不是为难我吗?”雪莺皱着眉头,满脸无奈地说道。
大郎讲话也忽然变得含蓄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雪莺:“你既然知道不好,为啥还要知那啥当那啥?”
雪莺抹着眼泪,哽咽着说:“你不走剧情,只是失去了回家的机会,我不走剧情,失去的可是我的命啊。”
“我广结英豪,难道只是为了勾引崔广白一个有妇之夫吗?”
“如果不按照剧情走,我就会直接被抹杀,我不甘心呐,我还没有在深夜摸过男模的腹肌,我的工资卡还有一千八没花。”
“我借着吟诗作对,结交那些走南闯北的侠客,遴选出仁义之士。他崔广白要真是有一个有情有义之人,那我英勇就义也没什么,关键在于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女主雪莺。”
雪莺说,她在努力保证自己性命的前提下,钻剧情的空子,拼命地攒钱,试图把剧情里原本的休妻换成和离。她还瞒着杀妻骗保的崔广白,请那些仁义之士护送我回陈州。
我虽然不能全部理解她的话,但是听到雪莺有性命之忧,也不禁为她担心起来,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他们解释了好半天,我才终于明白,如今的大郎不是原本的崔广白。
雪莺也并非真正的雪莺,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做完任务,终究是要回去的。
面前,雪莺痛饮一盏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抱怨道:
“这里还没有鼓风机,为了塑造我遗世而独立的形象,我顶着冬天的北风、白雪飘飘,坐在观燕楼上,差点儿没冻成老寒腿。”
“你们以为背诗就容易了吗?高考那么多篇,背过的诗都得记下来。一个不留神,马冬梅就变成孙红雷。上月小翠还提醒我作诗重复了,差点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大人。还好老娘我急中生智,说念出过去的拙作只是为了热场。”
大郎眼珠一转,笑着说:“实在背不出来,也不用这样为难自己啊,想点儿别的法子,咱们现代人还能玩不转?”
雪莺瞪圆了眼睛,气呼呼地说:
“你以为我不想做肥皂、做玻璃、做武器大炮,凭此发家致富、一战封神,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吗?是我不想吗?是我不会啊。”
大郎长长叹了口气,忽而抱拳,真诚地说:“姐妹,我懂你。”
雪莺热泪盈眶,激动地说:“兄弟,我亦懂你。”
“我只剩下十五篇没背了,背完,老娘真的就是江郎才尽。”
“感谢李白,感谢杜甫,感谢所有知名的、不知名的诗人,感谢语文老师要求全文背诵……”
大郎一脸同情地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安慰。
这一幕,我却并没有感到刺眼,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情谊很是珍贵。
雪莺忽而歉疚地看向我,轻声说:“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大郎要是与你和离,我养你啊。”
我忍不住笑了,雪莺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她那真诚的模样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已知她的苦衷,并不觉得冒犯,默默在心里问道:“如果大郎死了呢?”
雪莺瞪大了双眼,惊讶地说:“难道,你真是个天才?”
大郎死了,就是雪莺剧情里的不可抗力。
我点头,坚定地说:“我就说药死是最好的法子吧。”
身侧的大郎喉咙一紧,急忙说道:“此事,我们容后再议。”
回府的路上,大郎出奇地沉默,他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到了屋中,他反手关上屋门,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有一件事,我在茶楼没有告诉你们。”大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面上一凝,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我能回家了。”大郎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兴奋和期待。
好半晌,我终于反应过来。
大郎所说的回家,是回他们口中那个自由而平等的世界。
大郎说,他对系统说的那段关于不去科举的慷慨陈词,意外获得了摆烂大礼包。
积分比原来的多出来几十倍。
“我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要是走了,原本的崔广白回来,你要如何自处?”大郎担忧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烛光晃动着,我指尖一顿,心中也开始纠结起来。
大郎注视着我,目光灼灼:“所以,程寄瑶,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三日后,真正的崔广白醒了。
他去了一趟观燕楼,回来后,便说要休妻。
婆母惦记着我的嫁妆,自然不肯轻易答应,她在府里哭天抹泪,闹得不可开交。
崔老爷阴沉着一张脸,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这动静闹得很大,整个崔府都被搅得鸡犬不宁。
我对崔老爷行了一礼,恭敬地说:“崔家门槛太高,是我程寄瑶高攀,但我自问成婚后,并无错处,即便大郎厌弃了我,我与他也理应和离。”
崔老爷劝我少安毋躁,又要动家法来威胁我,崔广白却毫无畏惧,大声道:“儿心中唯有雪莺一人。”
这时候,管家通报,崔炜老先生来府上了。
老先生拄着拐杖,脚步坚定地不顾管事阻拦,直接到了中庭。
他为人最是刚正,是崔氏族人中,唯一一个做到翰林院大学士的人,在族中威望极高。
崔老爷顾不得责罚崔广白,赶紧端着一张笑脸迎了上去,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叔父怎么会来我这儿?”
“两日前,你家大郎曾来过我府上。”崔炜老先生沉着脸,递给崔老爷一封崔广白写下的和离书。
同时附上的,还有我在陈州的田产铺子、金银财帛,一项项都登记在册,清清楚楚。
老先生看向崔广白,嗓音沉着而威严:“那日,你当着老朽的面,在崔家宗祠起誓,若你要停妻再娶或是迎妾室进门,对程娘子的嫁妆,绝不侵占一分一厘,一并返还。”
崔广白瞥了一眼和离书,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那不是我。”
崔炜老先生冷哼一声,严肃地说:“不是你?那是鬼吗?和离书你已签字画押,当时在场之人,除过我还有林国公、赵御史,要我把他们一一请过来吗?”
崔老爷的脸挂不住了,尴尬地说:“咱们崔家丢不起这个人。”
崔广白的脸色红白交加,又羞又恼。
我猜出,那封崔广白字迹的和离书的来源,是秦壮壮用积分兑换的。
崔老爷还在和稀泥,试图挽回局面:“他们小夫妻感情甚笃,大郎只是玩笑之语,怎可当真?”
崔广白却不肯就坡下驴,高声道:
“爹、娘,你们不知道儿要娶的是一个怎样才情惊世的女子,一首诗便价值千金,就连当今圣上听了都赞不绝口,绝非她程寄瑶一个商贾女可比拟的。”
崔夫人听到“一首诗价值千金”,明显有些意动,她拽了拽崔老爷的袖袍,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那雪莺姑娘果真对你有情?”崔夫人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崔广白对天发誓:“儿与雪莺早已月下盟誓,两心相悦,此生不相负。”
我生怕拖下去,再生变故,急忙吩咐丫鬟拿来印盒,当着众人的面,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随后,我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对着崔广白道:“从此一别两宽。”
崔老爷还要再说什么,却碍于崔炜老先生在场,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流着泪,召来早已请好的人,仔细地清点嫁妆册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装箱搬走。
从始至终,崔广白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冷漠地说:“日后,莫要纠缠。”
马车缓缓离开崔家,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一别两宽,我生欢喜。
至于崔广白——
等他去观燕楼迎娶雪莺时,就会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寂寞的风声。
那日,秦壮壮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的时候。
有那么一刻,我差点儿就心动了,心中仿佛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我也想去看看他们口中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新奇和自由的世界。
但冷静下来,我还是理智地告诉他:“如果你真的可以带一个人回去,就带雪莺姑娘回家吧。”
我知道,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而我,也会在这里,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秦壮壮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似乎有些失落,但又似乎很高兴。
他说:“程寄瑶,我尊重你的选择。”
近来,上京有一胭脂行,名为香瑶坊。
香瑶坊的生意十分火爆,在贵人之间广为流行。
其中,一种叫“春花醉”的香水,被国公夫人献给贵妃。
贵妃对它爱不释手,每天都要用上一些,仿佛那香水能带来无尽的芬芳和愉悦。
自此,香瑶坊声名鹊起,成为了上京城里人人皆知的名店。
雪莺走之前,给过我一个秘方。
她说我可以试着研制一种从鲜花里萃取出来的新品。
雪莺说过,在他们的世界里,这种东西叫香水。
她只能写下大概的制作流程,至于细节的打磨,还得我自己去想法子。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我终于成功地研制出了“春花醉”香水。
有时候,人活着,不一定非得做出惊世的贡献才有意义。
我喜欢做生意。
喜欢算珠在指尖碰撞的声响,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一首美妙的乐章。我也享受生意场上的博弈与交锋,那种充满挑战和刺激的感觉让我充满了活力。
这半年来,我也曾遭过冷遇。
我一介女子,又是从陈州过来的,起先,生意做得很是艰辛。
很多人都看不起我,对我冷嘲热讽,但我并没有放弃。
可在面对无数个看似很难熬的关卡时,我总会想起秦壮壮的话:“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这句话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
如今,上京的掌柜们都很尊敬我,都喊我一声程老板。
而雪莺姑娘……
她的诗集广为流传,在上京留下一段佳话。她的才情和智慧让人们称赞不已,成为了大家口中的传奇人物。
崔广白那头,与我和离后,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要迎娶雪莺。
等他到了观燕楼,雪莺的丫鬟小翠却当着众人的面,对崔广白极尽羞辱。
还说:“我们雪莺姑娘,绝不屑进崔家这种忘恩负义的门户。你崔广白抛弃发妻,还想借我们姑娘的才情,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自此,人人对崔家避而远之,崔家的名声一落千丈。
彼时,雪莺的才名早已传入宫中。
圣上尤其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赞不绝口。
听闻雪莺近身之人尚且如此批判崔广白,更是感慨雪莺其人风骨。
圣上对左右说:“朕亦不愿见此忘恩负义之辈。”
于是,圣上断了崔广白的科考之路,让他的前途变得一片黑暗。
崔家的账面,本就撑不了多久。崔夫人一心盼着雪莺进门后,拿她的新诗刊印成集,赚个盆满钵满。
没承想,希望落空,崔家的经济状况越来越糟糕。
崔广白受挫后,日日借酒浇愁。
他向来阔绰,逢赌必输,输了便宴请与他交好的“文人才子”。
直到欠下不少赌债。
一开始,别人还肯卖崔家的面子。
后来,数目太多,债主逼上门去,崔家却拿不出银钱平账。
崔广白如今前途尽毁,声名狼藉。
走投无路之下,竟又想到了我。
香瑶坊每半月的例行施粥。
我从人群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崔广白排在队伍末尾,左顾右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不安。
瞧见我替了掌柜出来,他立马冲上前来。
他盯着我,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他急切地说:
“雪莺那人竟敢唆摆我们之间的感情。”
“寄瑶,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我成婚后,你是那样通情达理,亲自操持府中事务,与我相敬如宾,可恨我竟瞎了眼,竟然听了那人的编排。”
“这人是谁?失心疯了?”
“大家伙儿都排着队呢,你要吃粥,也该排队。”身后,众人不满他插队的行为,纷纷指责起来。
崔广白气急败坏,他伸手推搡一把,不慎打翻一个乞儿的粥碗。
“一群乞丐,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崔广白大声吼道。
他口中的“乞丐”一拥而上,将崔广白围住,揍得他抱头鼠窜,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
我没有制止,默默道:“下一位。”
深夜,暗巷之中。
我与管家一行人走了过去,果不其然,看见崔广白捂着脑袋,缩在角落里。
他一副很是痛苦的模样,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
听见脚步声,崔广白抬起头,借着月色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寄瑶,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而我也看清了他的脸,鼻青脸肿,状似猪头,那模样十分滑稽又可怜。
我微微蹙眉——太丑了。
崔广白瞥向我身后的管家:“那盒子里,是给我带的药吗?”
他用一双满怀希冀的眼盯着我:“寄瑶,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都是怎么过的。我知道,是我伤了你的心,和离那天,你哭得那么伤心,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我。”
我也想起来了,和离那天,我故作痛彻心扉,是想让他们不要试图打断我,清点嫁妆。
还好,在崔炜老先生的见证下,一切都很顺利。
崔广白从地上爬起来,牵起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难过了。”
他去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莞尔道:“我只是觉得,白天他们打得——实在太轻了。”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说什么?”
身后,掌柜的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堂堂寄瑶坊的程老板,会看得上你这种丑头怪脑的玩意儿?”
我扶额苦笑,倾身凑近一点儿。
“自从做了东家,我就染上了一种怪癖,好打人,这上京其他人也不好下手,还好有你送上门。”
“像你这种的,我见一回打一回。”
不待崔广白开口,我贴心地为带来的打手们让出一条道。
“今夜动手的,通通有赏。”
众人纷纷响应:“程老板大气!”
随后,哀号声响彻暗巷,崔广白的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
出了巷子,我见掌柜的手里还捧着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那会儿,崔广白问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掌柜嫌弃地皱眉:“这是您和那王八羔子和离前,他找过我一趟,叫我找个时间给您。八成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我今儿一听您说要揍人,立马就找出来了,准备直接砸到那姓崔的脸上,结果刚才情急之下竟给忘了。”
和离之前……我心中一动。
拿过盒子,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物什儿。
我费力地撕开糖衣,里头包裹着一块黑色的糖。
秦壮壮的声音仿佛在耳侧响起:“传闻在神秘的西方,有一种节叫情人节,有一种糖,名叫巧克力。”
这便是他说的巧克力了吧?
糖在舌尖化开。
有点儿涩,也有点儿甜。
我仰头看了一眼。
月亮很圆,前方的路也变得越来越明晰。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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