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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沈未晞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唤碧痕进来,低声吩咐:“碧痕,你今日找个由头出府一趟,去城南济世堂,找吴大夫,就说……”她将顾先生纸条的内容和需要传递的消息精简整合,“就说‘家母旧疾复发,需取当年寄存于西郊田庄地窖之药引,望相助’。”

她不能直接说出证据和“鹞鹰”,只能用暗语。母亲旧疾指江南案,药指引证人或关键物证,西郊田庄地窖是地点。顾先生和吴大夫若是母亲和舅舅旧友,应该能听懂。

“另外,”沈未晞将一张小额银票和摹拓了关键名单、代号的纸张(她重新用墨笔清晰誊抄了一份,隐去了沈弘的名字,只留代号和部分信息)封入一个小蜡丸,“将这个也交给吴大夫,请他务必转交顾先生。记住,小心再小心,不要被人跟踪。”

碧痕紧张地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晓得分寸。”

早膳后,碧痕以大小姐需用特殊的安神香料为由,顺利出府。沈未晞留在房中,坐立难安。她不知道沈弘在刑部情况如何,何时能回。也不知道周氏此刻在打什么算盘。每一刻都充满变数。

将近午时,碧痕才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透着些许振奋。

“小姐,东西送到了!吴大夫看了纸条和蜡丸,起初很惊讶,但听奴婢说了是顾先生让来的,便凝重起来。他让奴婢转告小姐,‘药引之事已知,会设法。风急,保重。’”

风急,保重。是在提醒她形势紧迫,要她注意安全。看来顾先生那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会着手调查西郊田庄。

“你可有被人注意到?”沈未晞问。

“奴婢很小心,绕了路,应该没有。”碧痕道,“不过,回府的时候,听说老爷……老爷已经回来了!”

沈未晞心头一紧:“回来了?情形如何?”

“说是刑部只是例行询问,老爷对答如流,并无实证,所以放了回来。但老爷脸色极差,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连夫人去请安都被拒之门外。”

沈弘回来了,而且似乎暂时无事。这并不意外,江南案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刑部确实难以动他。但他经此一事,必然如同惊弓之鸟,会更加疯狂地销毁证据、扫清障碍。那个“处理干净”的计划,恐怕会加速。

她的时间不多了。

下午,沈未晞“病体”似乎又沉重了些,咳嗽连连。周氏派了人来问,她只让碧痕回说可能是昨日去大昭寺累着了,又见了风。周氏便没再多管,只让按时吃药。

沈未晞知道,周氏此刻的心思,全在沈弘身上,生怕他倒台牵连自己。这正是她的机会。

她必须尽快再次探查书房,确认沈弘回来后有没有动过密室,或者有没有新的动作。但沈弘此刻就在书房,守卫定然森严,不能硬闯。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接近书房、甚至进入书房的理由。

忽然,她想起那本《山居杂录》。上次借找书之机进入书房,虽然未能找到,却是一个极好的借口。如今沈弘刚脱困,心神不宁,或许正是旧事重提的好时机。

她让碧痕去前院,寻了个沈弘身边小厮换班吃饭的空档,“无意”中提起:“大小姐这几日精神不济,时常念叨那本靛蓝色封面的书,说是梦到先夫人嗔怪她连本书都保管不好……唉,真是可怜。”

这话自然会传到沈弘耳中。

果然,晚膳前,李管家来到了沈未晞的院子,态度比上次恭敬了不少:“大小姐,老爷说,您上次要找的那本《山居杂录》,他这几日想了想,似乎有点眉目了。只是还需仔细查找。老爷问,您若是身体尚可,明日可否再去书房一趟,帮着辨认一下?”

沈未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喜和虚弱:“真的吗?我……我明日可以的。只是又要劳烦父亲和李管家了。”

“大小姐客气了。”李管家躬身退下。

沈弘果然上钩了。他是真的想找书应付同僚,还是想借此试探她?抑或是,书房里有什么新的变化,需要她去“发现”或“确认”?

无论如何,这步棋,她必须走。

次日,依旧是巳时。沈未晞在碧痕的搀扶下,再次踏入书房。

沈弘也在。他坐在书案后,面容比前些日子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却更加锐利阴沉,像蛰伏的毒蛇。见到沈未晞,他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未晞来了,坐。身子可好些了?”

“劳父亲挂心,女儿好多了。”沈未晞垂眸,声音细弱。

“那便好。”沈弘示意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那本《山居杂录》,为父这几日忽然想起,你母亲似乎曾提过,她将几本特别心爱的游记,另放在一个以‘甲’字开头的书匣里。你上次提到‘甲三’,或许真是关键。今日便再找找看。”

“是。”沈未晞应道,心中警铃大作。沈弘主动提起“甲”字头书匣?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甲三卯七”的线索,在试探她?

她不敢大意,在碧痕的搀扶下,再次走向东面书架,假装认真寻找。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那幅山水立轴。画依旧挂在那里,看不出异常。她暗中松了口气,密室应该还未被发现。

李管家依旧紧紧跟在旁边。

沈未晞找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忽然指着书架中层一个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书匣道:“父亲,这个书匣……似乎有些不一样。”

沈弘和李管家都看了过来。那书匣看起来并无特别。

沈未晞伸手,有些费力地想将书匣取出。碧痕忙上前帮忙。书匣被拿下来,沈未晞拂去上面的薄尘,指着匣子内侧一角:“父亲请看,这里……好像有字。”

沈弘起身走了过来,低头细看。果然,在书匣内侧角落,有用极淡墨迹写着的“甲七”二字。因为颜色浅,又是在角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甲七?”沈弘皱眉。不是“甲三”。

沈未晞露出失望的神色:“不是‘甲三’……女儿记错了。”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沈弘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真记错还是装傻。片刻后,他缓和了语气:“无妨,能找到‘甲七’也是线索。或许你母亲是将书分藏于几个‘甲’字号书匣中。李管家,将这个书匣打开看看。”

李管家上前,打开书匣。里面是几本山水地理志,并无《山居杂录》。

沈未晞歉然道:“女儿无用,帮不上父亲。”

沈弘摆摆手:“你身体未愈,能想起这些已是不易。罢了,书的事慢慢再找。你回去歇着吧。”

“是。”沈未晞行礼告退,由碧痕搀扶着离开。

走出书房院子,沈未晞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沈弘果然在试探!他怀疑她知道了“甲三”的奥秘,所以用“甲七”来探路。幸好她早有准备,故意引向一个无关紧要的书匣,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

但经此一事,沈弘对她的戒心只会更重。她必须加快速度。

回到自己院子,沈未晞立刻对碧痕道:“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沈弘疑心已起,周氏也不会坐以待毙。西郊田庄那边,不知道顾先生能否来得及。”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很快,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夫人……夫人带着好多人往这边来了!说……说是要搜查贼赃!”

搜查贼赃?沈未晞心头一沉。周氏这是要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了!借口是什么?

她迅速冷静下来,对碧痕低声道:“把东西藏好,尤其是拓纸和银票。”然后整了整衣衫,走到外间。

刚站定,周氏便带着一群婆子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今日穿着绛紫色衣裙,头上珠钗乱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和一丝快意。

“沈未晞!”周氏尖声道,“你干的好事!”

“母亲此言何意?女儿不知。”沈未晞神色平静。

“不知?”周氏冷笑,“我房里丢了一支赤金嵌宝的簪子,还有一对翡翠镯子!有丫鬟亲眼看见,是你身边的碧痕鬼鬼祟祟在我院子附近转悠!不是你们主仆偷了,还能有谁?给我搜!”

她身后的婆子们立刻就要动手。

“慢着!”沈未晞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母亲,捉贼拿赃。您仅凭一个丫鬟的片面之词,就要搜我的屋子,未免太过武断。何况,碧痕是我贴身丫鬟,她去您院子附近,或许是替我传话办事,怎能一口咬定就是偷窃?”

“传话办事?传什么话?办什么事?”周氏咄咄逼人,“我看你就是心虚!今日这屋子,我搜定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搜!”

婆子们再次上前。碧痕想拦,被一个粗壮的婆子一把推开。

沈未晞知道,周氏这是铁了心要栽赃陷害,或者,是想借搜查之名,寻找母亲可能留下的东西。她不能硬拦,否则更显得心虚。

“母亲要搜,女儿不敢阻拦。”沈未晞后退一步,声音陡然转厉,“但请母亲记住,我是沈家嫡长女,我的屋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乱翻的!若搜不出赃物,母亲今日所为,女儿定要请父亲和族中长辈做主!”

周氏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势慑得一滞,随即更加恼怒:“少拿老爷和族里压我!搜!仔细搜!连人身上也给我搜干净了!”

婆子们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连床铺被褥都不放过。碧痕被两个婆子按住,强行搜身。沈未晞也被一个婆子粗鲁地检查了外衣和袖袋。

沈未晞袖袋里只有一方普通帕子和几枚铜钱。碧痕身上也只有些丫鬟常带的针线小物。

眼看就要一无所获,周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这时,一个婆子在翻检沈未晞妆奁底层时,忽然叫道:“夫人!找到了!”

她手里举着一个红绸小包,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和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正是周氏口中丢失的“赃物”!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随即厉声道:“沈未晞!你还有何话说?人赃并获!你这等偷鸡摸狗、品行不端的东西,也配做沈家大小姐?来人,给我把她和这个贱婢绑了!关到柴房去!等老爷发落!”

几个婆子立刻扑上来,扭住沈未晞和碧痕。

碧痕挣扎哭喊:“不是!不是小姐偷的!是栽赃!夫人栽赃!”

沈未晞没有挣扎,她冷冷地看着周氏,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得意。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想必是趁她和碧痕今日去书房时,周氏的人偷偷将东西藏了进来。好一出拙劣却有效的栽赃戏码。

前世,周氏大概就是用类似的手段,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这一世,她岂会再坐以待毙?

“母亲,”沈未晞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您确定,这簪子和镯子,是您的吗?”

周氏一愣:“当然是我的!我还能认错自己的东西?”

“哦?”沈未晞挑眉,“那请问母亲,这支赤金点翠凤簪,凤眼处镶嵌的,是红宝石还是碧玺?这对翡翠镯子,内圈刻的,是您的闺名,还是一个‘寿’字?”

周氏脸色微变。她只让人随便拿了她几样不常戴的首饰来栽赃,哪记得清这些细节?凤眼镶嵌的好像是红宝石?镯子内圈……似乎没有刻字?

“自然是红宝石!镯子……镯子内圈光滑,何来刻字?”周氏强作镇定。

沈未晞笑意更深:“是吗?那可真巧了。女儿前几日在母亲请安时,恰好看过这支凤簪,当时还好奇凤眼那两颗碧玺成色极好。至于镯子,女儿更是记得清楚,因为母亲曾说过,那是外祖母给的陪嫁,内圈刻着外祖母的‘寿’字以求福寿安康。怎么到了母亲嘴里,就变成红宝石和无字了?”

周氏脸色瞬间惨白。她没想到沈未晞观察如此仔细!她哪知道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偷偷看了她的首饰!

“你……你胡说什么!我看你是想抵赖!”周氏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将首饰拿来,当众一验便知。”沈未晞从容道,“或者,请父亲过来,一同分辨?”

请沈弘?周氏哪里敢!沈弘此刻正因为刑部的事烦心,若知道她弄出这等后院栽赃的蠢事,必不会轻饶她。

她骑虎难下,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弘冰冷的声音:“不必请了,我来了。”

众人皆惊,回头看去,只见沈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面色铁青,眼神如刀,狠狠刮在周氏脸上。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周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老……老爷……”

沈弘一步步走进来,看也不看周氏,目光落在婆子手中那几件首饰上。他拿起凤簪看了看凤眼,又看了看镯子内圈。

“碧玺。寿字。”他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周氏心上。

周氏面无人色,瘫软下去。

沈弘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对李管家道:“夫人失心疯了,胡言乱语,诬陷嫡女。将她带回自己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这些婆子,助纣为虐,各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

“老爷!老爷饶命!我是被冤枉的!是这贱人害我!”周氏哭喊挣扎,被李管家带来的小厮拖了出去。那些婆子也哭天抢地地被拉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弘看向沈未晞,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这个女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不仅敢顶撞他,心思也变得如此缜密,连周氏都不是对手。

“让你受惊了。”沈弘语气缓和了些,“周氏糊涂,为父会管教她。你……好生休息。”说完,他转身欲走。

“父亲。”沈未晞忽然叫住他。

沈弘回头。

沈未晞福了一礼,轻声道:“女儿多谢父亲主持公道。只是经此一事,女儿心中实在难安。母亲去得早,如今周氏又……女儿斗胆,想请父亲允准,女儿想去城外庵堂清修一段时间,一来为母亲祈福,二来也避开府中是非,静心养病。”

去庵堂清修?沈弘眉头一皱。他第一个念头是拒绝,沈家嫡女去庵堂,传出去不好听。但转念一想,如今府内乌烟瘴气,周氏不成器,江南案风波未平,这丫头留在府里,万一再闹出什么事,或者真被她发现了什么……

让她暂时离开,去个清静地方,似乎也不错。等风波过去,再接回来便是。

“你既有此心,为父准了。”沈弘点头,“就去西郊的慈云庵吧,那里清静,离府上的田庄也近,有什么需要也便宜。过两日,我让人送你去。”

西郊慈云庵?离西郊田庄近?沈未晞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道:“谢父亲。”

沈弘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还意外获得了离开沈府的机会。虽然去的是西郊,仍在沈家势力范围内,但总比困在这龙潭虎穴好。而且,慈云庵离西郊田庄近,或许更方便她探查。

碧痕惊魂未定地扶住沈未晞:“小姐,您没事吧?刚才吓死奴婢了!”

“没事。”沈未晞拍了拍她的手,“我们赢了这一局。接下来,该去慈云庵了。碧痕,收拾东西,我们准备‘清修’。”

离开沈府,只是第一步。

西郊田庄,地窖,“鹞鹰”……母亲,女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09

两日后,一辆简朴的青幔马车驶出沈府侧门,载着沈未晞和碧痕,前往西郊慈云庵。沈弘只派了两个老实的婆子和一名车夫随行,算是尽了面子。

周氏被禁足,沈未瑶倒是来送行,说了几句姊妹情深的场面话,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和幸灾乐祸。沈未晞只当不见。

马车出了城,道路渐渐崎岖,人烟稀少。初冬的寒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荒野的萧瑟。沈未晞裹紧斗篷,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中却在盘算。

慈云庵是沈家常去布施的庵堂,庵主静慧师太与周氏有些来往,但据说为人还算本分。此去是清修祈福的名义,想必庵里不会太过为难,但监视恐怕少不了。她必须小心行事,既要设法探查田庄,又要避免打草惊蛇。

行了近两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慈云庵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倒真有几分出尘的宁静。

静慧师太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平和的尼姑,早已得了沈府的通知,带着两个小尼姑在山门前迎接。见礼之后,便将沈未晞主仆安置在庵堂后一处独立的小院“竹意轩”。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一明两暗三间房,院中几丛修竹,甚是清幽。

“沈小姐在此清修,一应供给,庵中自会安排妥当。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慧明。”静慧师太指着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眉清目秀的小尼姑说道,态度客气而疏离。

“有劳师太。”沈未晞颔首。

静慧师太又交代了几句庵中规矩,便带着另一个小尼姑离开了,只留下慧明。

慧明话不多,做事麻利,很快打来热水,备好素斋。沈未晞和碧痕简单用了些,便打发她下去了。

“小姐,这慧明……”碧痕低声道。

“先看看,不要轻信。”沈未晞道,“我们初来乍到,静观其变。”

接下来两日,沈未晞深居简出,每日只在院中走走,或是去前殿上柱香,一副安心养病、诚心礼佛的模样。慧明除了按时送来饮食起居之物,并不多话,但沈未晞能感觉到,暗中有目光在留意着她们。

第三日午后,沈未晞正在房中抄写经书,慧明进来添茶,状似无意地道:“沈小姐,山下沈家田庄的管事今日送来些新鲜的瓜菜,说是庄子上暖棚里出的,给小姐尝个鲜。管事还问,小姐在庵中可还习惯,有什么短缺的。”

沈家田庄的管事?沈未晞心中一动,放下笔,温和笑道:“多谢管事费心。我在庵中一切都好,师太照顾得很周到。不知田庄离此地可远?”

“不远,就在山后那片缓坡上,走路过去,也就两刻钟的光景。”慧明答道,“田庄挺大的,除了种庄稼果蔬,还养着些鸡鸭牲口,庄户也有几十户。管事姓赵,是个老实人。”

两刻钟的路程……确实很近。沈未晞记下了。

又过了两日,沈未晞“病情”似乎稳定了些,提出想在庵堂附近走走,散散心。静慧师太没有阻拦,只让慧明跟着。

沈未晞便带着碧痕和慧明,沿着庵堂后山的小路慢慢行走。冬日的山景有些荒凉,但空气清冷,令人头脑清醒。她有意无意地朝着山后田庄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已能望见山脚下连片的屋舍和田野。田庄规模不小,中间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想必就是管事和存放物资之所。

“那就是沈家的田庄了。”慧明指着道。

沈未晞点点头,驻足眺望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咳了几声,露出疲态:“走了这许久,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小姐,那边有块平整的山石,要不先坐下歇歇?”碧痕提议。

“也好。”

三人在山石上坐下。沈未晞借着整理裙摆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田庄的布局。大院子坐北朝南,旁边有几排矮房,应该是庄户住所。院子后面,似乎还有一片独立的、围墙更高的建筑,像是仓库或者……

她的目光忽然一凝。在那片高墙建筑的一角,靠近山根的位置,露出半截枯树,树下似乎有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旁边堆着些柴草杂物,很不显眼。但若是地窖入口,选在那里,倒是个隐蔽之处。

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歇息了片刻,三人返回庵中。之后几天,沈未晞又找机会“散步”了几次,每次都换不同的路线,但总会“不经意”地眺望田庄方向,将地形和可能的路径默默记在心中。

她发现,田庄看似平静,但出入的人似乎并不多,且庄户们劳作时也显得没什么生气。那座大院子,常有身形健壮、不像普通庄户的汉子进出,眼神警惕。

这田庄,果然不简单。

这天夜里,沈未晞正准备歇下,碧痕忽然从外面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小姐,慧明……慧明刚才偷偷塞给奴婢这个。”她摊开手心,是一枚极普通的桃木平安符。

沈未晞接过,仔细看了看,平安符背面,用极细的针划了三个小字:“可信我。”

慧明?沈未晞想起那个总是低眉顺目、不多言的小尼姑。她是静慧师太派来的人,为何要向她示好?是试探,还是真的另有所图?

“她可还说了什么?”

“没有,塞给奴婢就匆匆走了,好像很怕被人看见。”碧痕道。

沈未晞摩挲着那枚平安符,沉吟片刻。慧明若是周氏或沈弘的人,没必要多此一举。难道她也是被迫在此,或者……与母亲、舅舅有旧?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信号。她或许可以试探一下。

次日,慧明照常来送早膳。沈未晞示意碧痕守在门口,自己则对慧明微微一笑,拿起那枚平安符:“慧明师傅,这符……”

慧明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急急道:“小姐,奴婢长话短说。奴婢原是江南林家夫人的远房亲戚,家道中落,被卖入沈府为婢,后来……被送到此处。静慧师太受周氏之命,监视小姐。但奴婢……奴婢认得先夫人,受过恩惠。小姐若有差遣,奴婢……或可尽力。”

果然!沈未晞心中一定。母亲果然留下了善缘。

“慧明,多谢你。”沈未晞郑重道,“我确实需要你帮忙。你可知道,山下田庄里,有个地窖?”

慧明脸色微变,点了点头:“知道。在庄院后面,柴房旁边,很隐蔽。赵管事看得极严,寻常庄户都不让靠近。听说……里面偶尔会关押一些‘不听话’的奴仆,或者存放些‘特别’的东西。”

关押奴仆?存放特别的东西?沈未晞心念电转。是丁,那里很可能就是沈弘用来囚禁证人、或者藏匿赃物的地方!母亲证据中提到的“鹞鹰”所供名单,或许相关的证人就被关在那里!

“我想进去看看。”沈未晞直视慧明。

慧明倒吸一口凉气:“小姐,那太危险了!赵管事手下有几个护院,很凶悍,日夜都有人守着地窖附近。”

“我知道危险。但有些事,我必须查清楚。”沈未晞语气坚定,“我不需要你陪我进去,只需帮我留意田庄和庵里的动静,必要时,替我遮掩一二。还有,能否帮我弄到田庄的简易地图,以及护院巡逻的大致时间?”

慧明犹豫片刻,一咬牙:“地图奴婢可以试着画,奴婢以前偷偷去过田庄送东西,记得大概。巡逻时间……奴婢留意一下,应该也能摸出规律。只是小姐,您一定要小心!万一……”

“没有万一。”沈未晞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传递着力量,“我会小心的。为了我母亲,也为了所有被他们害过的人。”

慧明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需要奴婢怎么做?”

接下来的几天,沈未晞依旧每日“静养”、“礼佛”。慧明则利用送东西、打扫等机会,暗中观察田庄护院的换班和巡逻规律,并凭着记忆,画出了一张简单的田庄布局草图,着重标出了地窖的位置和可能的守卫点。

草图显示,地窖入口果然在柴房旁的枯树下,用柴草虚掩着。白天有两个护院在附近转悠,晚上似乎会增加人手。护院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会有短暂的空隙。

而地窖内部情况,无人知晓。

沈未晞仔细研究着草图,一个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形。她不能等到顾先生那边行动,夜长梦多。必须尽快亲自去探查一次。

“三日后,是十五,月光明亮。但后半夜有云,天色会暗下来。”慧明提供着信息,“那晚赵管事可能会进城对账,护院们或许会松懈些。”

“就定在那晚后半夜。”沈未晞下定决心,“碧痕留在屋里,假装我早已睡下。慧明,你帮我看着静慧师太那边。我独自去。”

“小姐!”碧痕和慧明同时低呼。

“我意已决。”沈未晞不容置疑,“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有母亲留下的东西防身。”她指的是那枚云霆令和一点防身的药粉(从顾先生给的药材中悄悄配置的)。

碧痕和慧明知道劝不住,只能含泪应下。

沈未晞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她将必要的东西——火折子、细铁丝、药粉、一把小匕首(母亲遗物之一)、以及那份誊抄的关键证据摘要——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匿。又准备了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裤,便于夜间行动。

等待的三日,格外漫长。沈未晞面上平静,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她反复推敲计划,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之策。

终于到了十五这日。夜里,月光果然清亮。沈未晞早早熄灯,和衣躺在床上。碧痕守在门外。

子时过后,月光被流动的云层渐渐遮蔽,天地间暗了下来。估摸着到了丑时初(凌晨一点多),沈未晞悄然起身,换上深灰衣裤,用布巾包好头发,悄无声息地打开后窗,翻了出去。

竹意轩位于庵堂最后面,靠近后山围墙。沈未晞按照慧明指示的路线,避开巡夜尼姑,很快来到一处矮墙下。这里有个排水孔,比沈府书房那个略大些,她费力钻了出去。

外面便是后山。冷风扑面,带着枯枝败叶的味道。她辨明方向,朝着田庄快速走去。山路崎岖,她病弱的身体很快气喘吁吁,但心中的急切支撑着她。

约莫两刻钟后,田庄的轮廓出现在下方。她伏在山坡草丛中,仔细观察。

庄院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地方沉浸在黑暗中。地窖所在的那片高墙院落更是漆黑一片,只有入口附近,隐约有两个黑影靠墙坐着,似乎有些困倦。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未晞耐心等待着。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庄院前门传来些许动静,似有人骑马离去。应该是赵管事进城了。

不久,地窖入口处的两个护院站了起来,伸着懒腰,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朝着庄院前门方向走去,大概是换班或者去小解。只剩下一个护院,抱着膀子,在原地踱步,不时打着哈欠。

就是现在!

沈未晞屏住呼吸,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地形的起伏,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山坡潜下,绕到地窖院落的侧后方。这里围墙更高,但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墙体有些剥落,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

她试了试,勉强可以借力。咬牙用力,手指抠住砖缝,一点点向上攀爬。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掌心,她浑然不觉。终于,爬上了墙头。

墙内是堆放杂物的后院,黑沉沉一片。她轻轻跳下,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柴垛。

稳了稳心神,她猫着腰,朝着记忆中地窖入口的方向摸去。绕过柴房,果然看到那棵枯树和虚掩的柴草。入口处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上面压着石头。

那个留守的护院,就在入口不远处背对着她打盹。

沈未晞心跳如鼓,从怀中取出药粉包,捏了一小撮在指尖。这是她用曼陀罗花粉和几种草药配制的强效迷药,药性猛烈,但见效快,持续时间短。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靠近那护院,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远时,猛地将药粉朝他面门一扬!

护院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沈未晞不敢耽搁,迅速挪开压着木板的石头,用力掀起木板。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臭气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是石阶,深不见底。

她点燃火折子,咬咬牙,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便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面是夯土墙,阴冷刺骨。火光照耀下,她看到了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地窖一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而另一边,靠墙坐着两个人!

不,准确说,是两个人形的物体。他们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头发蓬乱肮脏,脸上污垢结痂,看不清面容。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钉死在墙上。两人似乎都昏睡着,或者已经极其虚弱,对火光的出现毫无反应。

沈未晞强忍着不适和恐惧,举着火折子靠近些。其中一人身形较为高大,是个男子。另一人蜷缩着,似乎是个女子。

她轻声唤道:“喂?你们……是什么人?”

那男子似乎被惊动,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抬起头。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瘦得脱形、布满污秽和伤痕的脸,但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直直地看向沈未晞,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你……是谁?”男子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我是……”沈未晞顿了顿,“我是来救你们的人。你们是不是被沈弘关在这里的?”

听到“沈弘”二字,男子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旁边的女子也微微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呻吟。

“沈弘……那个畜生!”男子咬牙切齿,铁链哗啦作响,“你是他的人?来杀我们灭口的?”

“不!我和沈弘有仇!”沈未晞急道,“我知道他贪赃枉法,害死了我母亲。我是来找证据,也是来救可能被他迫害的人!你们是不是知道江南盐税案的事情?是不是‘鹞鹰’供出名单上的证人?”

男子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沈未晞,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你……你怎么知道‘鹞鹰’?你到底是谁?”

“我母亲是林婉清。”沈未晞低声道,“我舅舅是林远道。”

男子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了沈未晞半晌,忽然激动起来,铁链哗啦乱响:“林……林大人的外甥女?!你是林大人的外甥女?!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挣扎着想向前,却被铁链牢牢锁住。

旁边的女子也虚弱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脏污却依稀能看出昔日秀丽轮廓的脸,她看着沈未晞,嘴唇翕动,泪流满面。

“你是谁?你们是谁?”沈未晞追问。

“我……我是原江南盐课司大使,陈继川。”男子喘着气,眼中含泪,“她是……是‘鹞鹰’的妹妹,苏娘子。‘鹞鹰’……就是江南盐商苏文鼎!他掌握了沈弘等人勾结盐商、侵吞税银的详细账册和名单,暗中举报,却被沈弘他们察觉,惨遭灭门!苏娘子当时回娘家省亲,侥幸逃脱,却被沈弘派人抓来,与我一同关在此处,逼问账册下落,并想让我们做伪证,将罪名推给已死的苏文鼎!”

果然!沈未晞心中巨震。母亲留下的名单上那些代号,原来“鹞鹰”就是关键举报人苏文鼎!而陈继川,恐怕也是名单上的一员,或者是重要的经办官员,被沈弘控制在此。

“账册和名单……在哪里?”沈未晞急问。

陈继川摇头:“苏兄……苏文鼎将账册和名单藏得极为隐秘,连他妹妹都不知道具体所在。他只说……说若有不测,可去他城西别院的‘听雨轩’,第三块地砖下寻找线索。但别院早已被沈弘的人翻过无数遍,恐怕……”

线索又断了?沈未晞皱眉。不,只要知道地点,总有办法。

“你们还能走吗?我必须救你们出去!”沈未晞看着他们虚弱的模样和沉重的铁链。

陈继川苦笑:“姑娘,你看我们这样子……铁链是精钢所制,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而且我们被关日久,饮食粗劣,早已油尽灯枯,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哪里还走得动远路?”

苏娘子也微弱地摇头。

沈未晞心如刀绞。她试着用细铁丝去捅锁眼,但锁结构复杂,非一时能开。而她的迷药效果有限,上面的护院随时会醒,或者换班的人到来。

“我不能丢下你们!”沈未晞急道。

“姑娘,听我说!”陈继川急促道,“你能找到这里,已是天大的本事。救我们……太难了。你带上这个!”他用尽力气,从破烂的衣襟内层,扯出一块脏污的布片,上面用血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和符号,“这是……这是我凭记忆画的,沈弘在江南几个秘密钱庄的户头和暗号……或许有用。你快走!去找账册!扳倒沈弘!为我们……报仇!”

他将血布塞给沈未晞。苏娘子也颤巍巍地递过来一枚小小的、沾满污渍的玉蝉佩饰:“这……这是哥哥给我的……或许……或许能证明我的身份……”

沈未晞接过血布和玉蝉,指尖颤抖。“我……我一定救你们出去!你们等我!”

“快走!”陈继川低吼,“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记住,账册可能还在苏家别院!小心沈弘……他背后还有人……势力很大……”

沈未晞知道不能再犹豫。她含泪看了两人一眼,将身上带的干粮和一小壶水悄悄放在他们身边,咬牙道:“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她转身,快步冲上石阶,盖好木板,将石头移回原位。那个被迷倒的护院还没醒。她迅速翻墙离开,按原路拼命往回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地窖里看到的那一幕带来的冲击与愤怒。沈弘,周氏……他们不仅仅贪赃枉法,还囚禁证人,手段如此残忍!

她必须更快!拿到账册,揭露这一切!

刚跑回庵堂后墙附近,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灯火晃动。糟了!难道被发现了?

她伏在草丛中,大气不敢出。只见几个尼姑提着灯笼,似乎在竹意轩方向走去。

是碧痕和慧明出事了吗?

沈未晞心急如焚,等尼姑们走远一些,才慌忙从排水孔钻回庵内,悄悄潜回竹意轩附近。只见自己房内亮着灯,窗上映出人影,似乎不止碧痕一人。

她绕到后窗,轻轻敲了敲。

窗户立刻被打开,碧痕苍白焦急的脸露出来:“小姐!您可回来了!静慧师太来了,说听到动静,来查看!”

沈未晞迅速翻窗而入,一边脱掉外衣,一边低声道:“帮我收拾一下,我换衣服。”

刚换好中衣,门外就响起了静慧师太的声音:“沈小姐,可安歇了?”

碧痕看了沈未晞一眼,沈未晞点点头,躺上床,拉好被子,作刚被惊醒状。

碧痕这才去开门:“师太,小姐已经睡下了,可是有什么事?”

静慧师太带着两个尼姑走了进来,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的沈未晞身上:“惊扰小姐了。方才巡夜的师妹说,看到后院似乎有人影晃动,贫尼担心有宵小,特来查看。小姐无恙便好。”

沈未晞拥被坐起,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多谢师太关心。我睡得沉,并未听到什么动静。许是山里的野猫吧。”

静慧师太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发丝微乱,睡眼惺忪,不似作伪,便合十道:“许是。小姐好生安歇,贫尼告退。”

她带着人走了。碧痕关上门,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沈未晞也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虚脱般的疲惫和掌心火辣辣的疼痛。

“小姐,您的手!”碧痕看到她的伤口,惊呼。

“没事,皮外伤。”沈未晞摆摆手,眼神却亮得惊人,“碧痕,我找到证人了!也拿到新的线索了!”

她将地窖所见和陈继川、苏娘子的话简要说了一遍,取出那块血布和玉蝉。

碧痕听得又惊又怒又悲:“他们……他们太惨了!小姐,我们一定要救他们出来!”

“当然要救!但要先拿到账册,才有扳倒沈弘的把握。”沈未晞小心收好血布和玉蝉,“苏家别院,听雨轩,第三块地砖……我们必须尽快去一趟。”

“可是小姐,我们怎么去城西?又怎么进苏家别院?那里肯定被沈弘的人盯着。”

沈未晞沉思。她不能再等顾先生了。必须立刻行动。

“明天一早,你借口我病情反复,需要回城看大夫,去求静慧师太安排车马。”沈未晞道,“我们回城后,不去沈府,直接去济世堂找吴大夫。他一定有办法联系顾先生,帮我们进入苏家别院!”

“是!”碧痕应道,随即又担心,“可是小姐,您的身体……”

“撑得住。”沈未晞握紧拳头,掌心伤口传来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母亲,舅舅,陈大人,苏娘子……所有人的希望,都在她身上。

这一次,她绝不后退。

10

次日一早,碧痕便按计划,惊慌失措地去找静慧师太,说小姐昨夜受了惊,今早起来咳血了,怕是旧疾复发加重,需得立刻回城请熟识的李大夫诊治。

静慧师太虽有些疑惑,但见碧痕情真意切,沈未晞又确实脸色惨白(一半是累的,一半是装的),咳得撕心裂肺,便不敢耽搁。万一沈家嫡女真在庵里出了事,她也担待不起。当即安排车马,派了两个尼姑跟随(名为照顾,实为监视),送沈未晞主仆回城。

马车颠簸,沈未晞靠在碧痕身上,闭目养神,实则心中焦灼。她必须甩掉这两个尼姑,直接去济世堂。

进城后,她忽然“悠悠转醒”,气若游丝地对车夫道:“不去沈府……先去、先去城南济世堂……我、我撑不到回家了……吴大夫……吴大夫有祖传的急救丸药……”

车夫为难地看向同车的两个尼姑。尼姑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既如此,先送小姐去济世堂吧,救命要紧。”她们也怕沈未晞真死在车上。

马车转向,驶往城南。到了济世堂门口,碧痕和尼姑们搀扶着“虚弱不堪”的沈未晞下车。济世堂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整齐。坐堂的正是那位吴大夫,五十岁上下,面容慈和,眼神却很锐利。

见到沈未晞被搀进来,他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起身迎道:“这位小姐怎么了?”

碧痕急道:“吴大夫,我家小姐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劳您快给看看!”

吴大夫上前诊脉,手指搭上沈未晞腕间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当然看出沈未晞脉象虽弱,却并非急症濒死之象,再联系前日碧痕送来的暗语和蜡丸,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快,扶到后面静室。”吴大夫吩咐药童,又对那两个尼姑道,“二位师傅,治病需要清静,还请在外堂稍候。”

尼姑们虽不情愿,但也不好硬跟进去,只得在外堂等候。

一进静室,关上门,沈未晞立刻挺直了腰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急切。她迅速将地窖发现陈继川、苏娘子以及账册可能在苏家别院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吴大夫听得面色凝重,眼中怒火隐现:“沈弘贼子,竟敢如此!”他沉吟片刻,“苏家别院……确实一直被沈弘的人暗中监视。但顾先生早有安排,在别院附近布有眼线。你们若要进去,需得万分小心。我可以派人引开监视者片刻,但时间不会长。”

“足够!”沈未晞道,“只需找到听雨轩,拿到账册线索即可。”

吴大夫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安排。你们从后门走,有马车接应。记住,拿到东西立刻返回此处,不可停留!”

“多谢吴大夫!”沈未晞感激道。

吴大夫摆摆手,迅速出去安排。不多时,一个机灵的药童进来,引着沈未晞和碧痕从后门悄然而出,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等候在外。

马车疾驰,避开繁华街道,专走小巷,朝着城西苏家别院而去。车上,沈未晞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若找不到账册,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车夫低声道:“小姐,前面拐角就是苏家别院后墙。监视的人刚刚被引开,只有半柱香时间。墙根第三棵槐树下有垫脚的石头,翻进去就是后园。听雨轩在后园东侧,临着个小池塘。”

“有劳。”沈未晞和碧痕迅速下车,按照指示,果然在墙根下找到几块堆叠的石头。两人互相搀扶着爬上墙头。碧痕先跳下去,在下面接应,沈未晞随后跳下。

园内荒草丛生,亭台破败,显然久无人打理,透着一股凄凉。两人不敢耽搁,快速朝着东侧走去。很快,看到一座半塌的轩馆,匾额歪斜,依稀可辨“听雨”二字。

就是这里!

两人冲进轩内。里面更是一片狼藉,桌椅倾倒,积满灰尘。沈未晞回忆着陈继川的话:“第三块地砖”。

听雨轩地面铺着青砖。从门口开始数,横三竖三……她蹲下身,找到那块看起来与其他并无二致的地砖。边缘似乎有些微松动。

她用力抠住边缘,碧痕也来帮忙。砖块被撬起,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凹坑,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沈未晞心中狂喜,迅速将油布包取出,来不及细看,塞入怀中。又将地砖恢复原状。

“快走!”她低声道。

两人按原路返回,翻出墙外。马车还在原地等候。刚爬上马车,就听到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什么人?站住!”

车夫二话不说,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马车猛地冲了出去,拐入另一条小巷,将追兵甩在后面。

直到回到济世堂后门,沈未晞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吴大夫已在等候,将她们迅速带入内室。

“可拿到了?”

沈未晞点头,取出油布包,双手微微颤抖地打开。

里面是两本厚厚的账册,以及几封密信。账册记录着江南几个盐场数年来的真实产出、税收、以及被沈弘等人勾结盐商侵吞的巨额银两,一笔笔,清晰无比。密信则是沈弘与“鹞鹰”苏文鼎早期勾结、以及后来翻脸灭口的往来凭证,其中提到了好几个朝中官员,包括永昌侯府的一个庶子(周氏的远房表兄),甚至隐约指向了一位皇室宗亲!

这才是真正能置沈弘于死地的铁证!比母亲留下的那份名单更加详细、确凿!

沈未晞翻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舅舅,陈大人,苏文鼎……那么多人的冤屈和鲜血,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吴大夫也看得怒火中烧,拍案道:“畜生!一群国之蛀虫!”他看向沈未晞,“沈小姐,如今证据确凿,你打算如何?”

沈未晞擦干眼泪,眼神冰冷而坚定:“我要告御状!”

吴大夫一怔:“告御状?这……非同小可!你需要敲登闻鼓,滚钉板,九死一生!而且,沈弘背后之人,势力庞大,恐怕……”

“我知道。”沈未晞打断他,语气决绝,“正因他背后势力庞大,寻常衙门恐怕不敢接,接了也可能被压下。唯有直达天听,闹得天下皆知,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至于滚钉板……”她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绝艳,“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能以我之血,洗刷母亲、舅舅、陈大人、苏家以及无数被他们坑害的百姓之冤,值得!”

吴大夫肃然起敬,起身深深一揖:“沈小姐高义,老朽佩服!顾先生果然没有看错人。此事,老朽和顾先生必定倾力相助!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请顾先生和吴大夫,动用一切可信的人脉,将这些账册密信誊抄备份,妥善藏于不同之处,以防不测。原件我带着去告御状。”沈未晞思路清晰,“第二,请设法保护地窖里的陈大人和苏娘子,并在我告状之时,将他们作为人证安全送出,关键时刻呈堂作证。第三,请帮我照顾碧痕和慧明,她们是无辜的。”

“小姐!”碧痕哭道,“奴婢要跟着您!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碧痕,听话。”沈未晞柔声道,“你跟着我,反而是拖累。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这些证据的备份,也是帮我。”

碧痕知道小姐说得对,只能含泪点头。

吴大夫道:“沈小姐放心,这三件事,老朽以性命担保,必定办到。顾先生那边,我也会立刻通知。你打算何时去敲登闻鼓?”

沈未晞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事不宜迟。沈弘发现地窖被动、苏家别院被搜,定然狗急跳墙。我今日便去!”

“今日?”吴大夫惊道,“你的身体……”

“撑得住。”沈未晞站起身,虽然瘦弱,脊梁却挺得笔直,“请吴大夫给我准备一碗参汤,再找一身干净体面的素服。我,沈未晞,沈弘原配嫡女,要替母申冤,为国除奸!”

半个时辰后,沈未晞换上了一身半旧却整洁的月白色衣裙,外罩素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朵小白花。她喝下了参汤,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亮得灼人。

她将账册密信原件用油布包好,紧紧绑在胸前。对着吴大夫和碧痕深深一福:“大恩不言谢。若未晞有幸不死,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吴大夫连忙扶起,老眼含泪:“沈小姐保重!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碧痕已哭成泪人。

沈未晞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毅然走出了济世堂,朝着皇宫方向,一步步走去。

寒风凛冽,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街道两旁,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面容苍白绝美、神情肃穆、独自走向皇城的少女。

她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九死一生。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母亲,女儿来了。

沈弘,周氏,你们的报应,到了。

11

登闻鼓设在皇城外,都察院门前。非有奇冤大屈、走投无路者,不敢轻易敲击。因敲鼓之人,无论有理无理,先受三十廷杖,再滚过钉板,方能得见天颜,陈述冤情。十敲九死,并非虚言。

沈未晞来到鼓前时,周围已有不少百姓和值守的兵丁围观。见她一个纤弱少女,面色苍白,独自前来,皆露出惊疑之色。

守鼓的侍卫上前拦住,厉声喝道:“何人击鼓?所为何事?可知击鼓之规?”

沈未晞昂首,声音清越,虽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民女沈未晞,原户部侍郎林远道外甥女,现任工部郎中沈弘之嫡长女!今日冒死敲此登闻鼓,一为母申冤,先母林氏被继室周氏与父亲沈弘合谋毒害;二为国除奸,揭露沈弘勾结江南盐商、贪墨巨额盐税、囚杀举报官员之滔天罪行!民女手握铁证,愿受一切刑责,只求面见圣上,陈明冤情,铲除奸佞!”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沈弘之女,告发亲父?还是毒害发妻、贪污盐税这样耸人听闻的大罪!

侍卫也变了脸色,此事牵扯官员,非同小可。他不敢擅专,立刻派人飞报上官。

很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亲自带人出来,看到沈未晞,眉头紧锁:“沈姑娘,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尤其是亲生父亲,是何等大罪?即便受尽刑罚,若查无实据,你亦是死路一条!”

沈未晞跪下,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双手高举过头顶:“大人,民女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此乃沈弘等人贪墨盐税、往来密信之铁证,以及被其囚禁于西郊田庄地窖之原盐课司大使陈继川、举报盐商苏文鼎之妹苏娘子的血书证词!民女愿先受廷杖、滚钉板,只求将证据呈于御前!”

油布包打开一角,露出账册和密信,墨迹犹新。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右副都御史面色凝重。此事已不是他能压下的了。他示意手下接过证据(并未立刻翻看),沉声道:“既如此,便依律行事。来人,准备廷杖、钉板!”

很快,刑具摆开。两根碗口粗的杀威棒,一块布满三寸长铁钉的木板,寒气森森。

沈未晞看了一眼,面色更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她缓缓站起身,脱下斗篷,走到行刑处,伏倒在地。

“行刑!”右副都御史喝道。

两名彪形大汉举起杀威棒,狠狠打下!

“啪!”第一棒落在背上,剧痛瞬间炸开,沈未晞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啪!啪!”一棒接着一棒,沉闷的击打声回荡在空气中。每一下都仿佛要击碎她的骨头,震裂她的脏腑。鲜血很快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衫,染出刺目的红。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棒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不少百姓不忍再看,偏过头去。连行刑的侍卫,眼中也露出一丝不忍,但手上不敢留情。

三十廷杖打完,沈未晞已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气息奄奄,意识模糊。碧痕和吴大夫安排混在人群中的眼线,看得心胆俱裂,几乎要冲出来,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

“上钉板!”右副都御史声音也有些干涩。

沈未晞被两个侍卫拖到钉板前。看着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尖钉,她闭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

“嗤——”

皮肉被刺穿的声音令人牙酸。尖锐的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比廷杖更甚!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她不能昏过去!不能!

身体在钉板上滚动,钉子划开皮肉,留下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钉板。

短短几尺的距离,仿佛炼狱般漫长。当她终于从钉板另一端滚落时,已成了一个血人,瘫软在地,气若游丝,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撼了。

右副都御史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蹲下身,低声道:“沈姑娘,你……可还撑得住?陛下……已允你觐见。”

沈未晞费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民女……撑得住……谢……陛下隆恩……”

她被用简易的担架抬起,抬入皇城。鲜血滴答,在青石路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养心殿内,皇帝已听了太监的急报,脸色阴沉。贪墨盐税,囚杀举报官员,还是被亲生女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告发……此案若属实,简直是耸人听闻!

当看到被抬进来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沈未晞时,连见惯风浪的皇帝,眉头也狠狠跳了一下。

“民女……沈未晞……叩见……陛下……”沈未晞挣扎着想从担架上起来行礼,却根本动弹不得。

“免礼。”皇帝抬手,声音威严,“沈未晞,你将方才所言,及手中证据,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

“民女……不敢……”沈未晞强撑着精神,用破碎断续的声音,将母亲被毒害、自己察觉阴谋、发现书房密室证据、探查田庄地窖救出陈继川苏娘子、取得苏文鼎藏匿账册密信等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虽然声音微弱,但字字泣血,逻辑分明。

皇帝越听,脸色越沉。待沈未晞说完,他命太监将那些账册密信呈上。翻开一看,账目清晰,数额巨大,涉及官员众多,甚至隐隐牵涉宗室!密信笔迹,经辨认,确与沈弘平日奏折字迹相似,且有几封盖有私印!

“好!好一个沈弘!好一群国之蛀虫!”皇帝勃然大怒,将账册狠狠摔在御案上,“来人!即刻锁拿工部郎中沈弘、其继室周氏,以及名单上所涉一干人等!查封沈府、西郊田庄!传朕口谕,着三司会审,严查此案!不得有误!”

“遵旨!”殿内侍卫、太监凛然应声,迅速行动。

皇帝又看向奄奄一息的沈未晞,目光复杂。此女刚烈,心志之坚,令人动容。她所受之苦,亦非常人所能忍受。

“沈未晞,”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忠孝节烈,不惜己身,揭露奸佞,有功于社稷。朕特许太医为你诊治,好生养伤。此案,朕定会给你,给天下一个公道!”

“谢……陛下……隆恩……”沈未晞说完这最后一句,心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12

皇帝雷霆之怒,效率惊人。沈弘刚从刑部回来的虚惊中缓过气,正在书房焦躁地踱步,思量着如何将地窖里那两个“麻烦”彻底处理掉,以及沈未晞那个越来越不对劲的女儿该如何处置,忽然就被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破门而入,铁链加身,直接拖走。

周氏还在自己房里摔东西发泄对沈未晞的怨恨,也被一并锁拿。沈未瑶吓得魂飞魄散,躲在房里瑟瑟发抖,很快也被带走问话。

沈府被贴封条,所有仆役拘押候审。西郊田庄也被迅速控制,赵管事和护院全部落网。当侍卫们打开地窖,救出奄奄一息的陈继川和苏娘子时,所有人都被那非人的惨状震惊了。两人立刻被送入太医院救治。

与此同时,名单上的其他官员,包括永昌侯府的某个庶子,也相继被控制。那位隐约被牵涉的皇室宗亲,虽因身份特殊暂时未被直接锁拿,但也被勒令在府中静思,不得出入。

京城震动!江南盐税贪污大案,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戏剧化的方式,轰然引爆!

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沈弘起初还想狡辩,但在陈继川和苏娘子当堂指证、账册密信笔迹鉴定无误、以及沈未晞拼死取得的其他证据面前,所有的抵赖都显得苍白无力。周氏更是受不住刑,很快招供了毒害林氏、陷害沈未晞等罪行。

案卷呈报御前,皇帝御笔朱批:沈弘贪墨巨万,勾结奸商,囚杀举报,毒害发妻,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抄没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婢。周氏同谋毒杀主母,陷害嫡女,判凌迟处死。其余涉案官员,依律严惩,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该罢黜的罢黜。永昌侯教子不严,削爵一等。那位皇室宗亲,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一桩惊天大案,在沈未晞以生命为代价的敲击登闻鼓后,迅速尘埃落定。

而沈未晞,自那日昏死在养心殿后,便被安置在宫中一处僻静宫苑,由太医精心诊治。她伤势极重,廷杖伤了内腑,钉板更是让她体无完肤,失血过多,加上原本就病弱,几次在鬼门关前徘徊。幸好太医医术高明,宫中药材充裕,皇帝又下了旨意务必救活,她这条命,才被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沈未晞才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金绣凤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檀香。她动了动,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的碧痕喜极而泣,连忙按住她,“小姐别动,您伤得太重了,太医说至少要卧床静养三个月。”

“碧痕……”沈未晞声音沙哑干涩,“这是……哪里?案子……怎么样了?”

“小姐,这里是宫里,陛下特地让您在此养伤。”碧痕一边小心地喂她喝水,一边红着眼睛将后来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听到沈弘判了斩立决,周氏凌迟,家产抄没,其余涉案者皆得严惩,沈未晞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积压了两世的怨愤、痛苦,终于得到宣泄的复杂情绪。

母亲,舅舅,陈大人,苏家……你们看到了吗?恶人,终于伏法了。

“陈大人和苏娘子呢?”她问。

“他们也救出来了,在太医院诊治,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陛下已下旨,为他们平反,并厚加抚恤。”碧痕道,“顾先生和吴大夫那边也传了信进来,说一切都好,让小姐安心养伤。慧明……也被吴大夫接出庵堂安置了。”

都还好……那就好。沈未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小姐,”碧痕擦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您不知道,现在满京城都在传颂您的事呢!说您是孝义节烈的奇女子,为民除害的女英雄!”

沈未晞轻轻摇头。什么英雄,她不过是绝境求生,被逼到了不得不反击的地步。那些赞美,她受之有愧。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痛苦。每日换药如同酷刑,但她都咬牙忍了下来。皇帝皇后都派人来探望过,赏赐了许多药材补品。后宫一些妃嫔、宗室女眷也出于好奇或钦佩,递帖子求见,沈未晞都以伤病为由婉拒了。她不想卷入任何是非,只盼着伤好后,能离开皇宫,过平静的生活。

一个月后,她已能勉强坐起。这天,太监来传旨,皇帝召见。

沈未晞在碧痕的搀扶下,坐着软轿来到御书房。她伤势未愈,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但眼神清澈平静,行礼时虽艰难,却依旧保持着仪态。

“民女沈未晞,叩见陛下。”

“平身,赐坐。”皇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赞赏和一丝探究,“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怀,已好多了。”

皇帝点点头:“此案已结,沈弘周氏等人,不日便将行刑。你……可要去观刑?”皇帝问得直接。他知道此女心志坚毅,或许有此意愿。

沈未晞却摇了摇头:“回陛下,民女不去。他们的下场,陛下已赐下,律法自有公断。民女……不想再沾染他们的血腥。”她顿了顿,“民女只想问陛下求一个恩典。”

“哦?你说。”

“沈弘虽罪有应得,但沈家其余人,如庶妹沈未瑶等人,并未直接参与其罪行,恳请陛下……能否从轻发落?没入官婢,已是重罚。”沈未晞低声道。她恨沈未瑶的虚伪,但罪不至死。沈家其他旁支仆役,更是无辜。

皇帝有些意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有容人之量。准了。沈家女眷,除周氏外,一律没入浣衣局为役,非赦不得出。男丁……流徙之地,改为北地军屯,以观后效。”

“谢陛下隆恩!”沈未晞真心实意地叩谢。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沈未晞,”皇帝沉吟道,“你揭发奸佞,有功于朝。朕原本想赏你一个县主之位,赐你宅邸金银,但你似乎志不在此?”

沈未晞抬头,目光清正:“陛下明鉴。民女所为,一为母申冤,二不愿见贪官污吏横行,荼毒百姓。并非为了赏赐。如今心愿已了,民女别无他求,只愿伤愈后,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平淡度日。”

皇帝叹了口气:“也罢。人各有志。你且好生养伤。待伤愈后,朕会让人在京中为你安排一处清静宅院,再赐你些田产银钱,保你余生无忧。你母亲林氏,追封诰命,以彰其贤。”

“民女……代亡母,谢陛下天恩!”沈未晞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哽咽。母亲一生凄苦,死后能得追封,也算是一点慰藉。

回到养伤的宫苑,沈未晞觉得身心俱疲,却又无比轻松。压在她身上两世的仇恨和枷锁,终于卸下了。

又休养了两个多月,伤势渐渐愈合,虽然留下了不少疤痕,身体也比常人更虚弱些,但总算能慢慢行走了。

这期间,陈继川和苏娘子伤势好转后,特意来向她道谢。陈继川老泪纵横,苏娘子更是跪地不起。沈未晞连忙扶起,三人相对,恍如隔世。

顾先生和吴大夫也托人递了信进来,说一切都好,让她保重。碧痕一直陪在她身边,悉心照料。

眼看身体将好,出宫的日子近了。沈未晞开始计划未来。皇帝答应赐她宅院田产,她可以带着碧痕,过平静的生活。或许,还可以开个小小的书斋或者绣坊,安顿一些像慧明那样无依的女子。

她对京城已无留恋,或许可以请求皇帝,让她带着母亲和舅舅的灵柩,回归江南林家祖籍安葬。江南……母亲和舅舅魂牵梦萦的故乡。

这天,她正在窗边看书,太监忽然来传,陛下召见。

御书房内,除了皇帝,还有一位身着亲王服色、气度雍容、眉宇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和儒雅的中年男子。

“沈未晞,这位是靖王叔。”皇帝介绍道。

靖王?沈未晞依稀记得,这位王爷是先帝幼弟,当今皇帝的皇叔,素有贤名,性情淡泊,醉心书画,很少过问朝政。他怎会在此?

她依礼参见。靖王虚扶一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带着欣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姑娘不必多礼。”靖王的声音醇厚悦耳,“本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姑娘商议。”

“王爷请讲。”

靖王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微微颔首。靖王才缓缓道:“本王与令舅林远道,乃是至交好友。当年他遭人构陷,郁郁而终,本王悲痛之余,亦曾暗中调查,却苦无证据,始终未能为他昭雪。直到姑娘你……敲响登闻鼓,才让此案真相大白,远道兄在天之灵,终可安息。本王……感激不尽。”

原来舅舅与靖王是好友?沈未晞心中微动。

“王爷言重了,这是民女该做之事。”

靖王点点头,继续道:“姑娘大义,本王敬佩。如今姑娘大仇得报,未来可有打算?陛下虽赐你宅院田产,但你一个女子,独居京城,终究不便。本王……有一不情之请。”

沈未晞疑惑地看着他。

靖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斟酌着道:“本王膝下有一义子,年方二十,文武双全,品性端方。他……对姑娘之事,深为感佩。本王冒昧,想为他,求娶姑娘为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求娶?沈未晞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嫁人之事。经历如此巨变,她身心俱疲,只想过平静简单的生活。何况,对方是亲王义子,身份悬殊。

“王爷美意,民女心领。”沈未晞婉拒,“只是民女伤病之躯,又经此大变,早已无心婚嫁。且身份微贱,不敢高攀王府。只愿余生清净,了此残生。”

靖王似乎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并不意外,只是眼中掠过一丝遗憾。皇帝在一旁开口道:“沈未晞,靖王叔一片诚意,他那义子,朕也见过,确是青年才俊。你无需立刻答复,可先见上一面,再作决定不迟。即便不愿,朕与靖王叔也绝不会勉强。”

话说到这份上,沈未晞也不好再坚决推辞,只得道:“民女……谢陛下、王爷厚爱。只是此事……还请容民女考虑。”

“自然。”靖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又与皇帝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沈未晞回到住处,心中有些纷乱。靖王突然提亲,究竟是真的赏识她,还是另有原因?那位义子,又是什么样的人?

碧痕听了,倒是有些雀跃:“小姐,这是好事啊!靖王爷是出了名的贤王,他的义子定然不会差!小姐您吃了这么多苦,也该有个好归宿了!”

沈未晞摇摇头:“碧痕,我累了。不想再卷入任何复杂的关系里。皇室宗亲,看似尊贵,内里不知有多少纷争。我只想安静地过日子。”

碧痕想到小姐受的苦,也沉默了。

几日后,沈未晞伤势基本痊愈,向皇帝请辞出宫。皇帝准了,赐下一座三进宅院,位于城南清静处,外加京郊两个田庄和一笔丰厚的银钱。并派了太监宫女,护送她前往新居。

离开皇宫那一刻,沈未晞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墙。这里,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也终结了她前世的噩梦。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13

新宅院虽不奢华,但整洁雅致,一应家具器皿俱全。碧痕欢天喜地地带着几个宫中拨来的小丫鬟收拾打理。沈未晞则独自在正房坐下,环顾四周,心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漂泊两世,她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定的家。

她将母亲和舅舅的牌位请入特意布置的小祠堂,每日焚香供奉。又将皇帝追封母亲的诰命敕书恭敬收好。

安顿下来后,她先是去济世堂见了吴大夫,郑重拜谢。吴大夫见她恢复良好,很是欣慰,又告诉她顾先生近日离京云游去了,临行前留话,让她保重,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济世堂。

她又去探望了陈继川和苏娘子。陈继川已被朝廷起复,授了一个闲职荣养。苏娘子则被一位远房亲戚接去照料。两人见到沈未晞,自是感慨万千,执手泪眼。

至于沈家旧人,沈未瑶等女眷已被送入浣衣局,沈未晞没有再去见。恩怨已了,各自安好(或不好)吧。

生活似乎真的平静下来。沈未晞每日读书、写字、调理身体,偶尔带着碧痕在京城走走,买些喜欢的书籍绣线。她开始着手实现之前的想法,在宅子附近盘下了一个小铺面,准备开一间小小的书斋,兼卖些文房四宝和绣品,取名“漱玉斋”。不为赚钱,只为有个寄托,也能帮衬一些生活困顿的女子。

碧痕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将内宅和铺面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慧明也被接了过来,她不愿还俗,便在宅中设了个小佛堂,每日诵经,也为沈未晞祈福。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春末。漱玉斋开了起来,因沈未晞“告御状奇女子”的名声,加上所售书籍绣品确实精致雅洁,生意竟出乎意料的好。不少官家女眷出于好奇或钦佩,也常来光顾,沈未晞一概平等相待,不卑不亢,倒是赢得了不少好感。

关于靖王义子提亲的事,靖王府再未提起,仿佛那日只是随口一提。沈未晞也渐渐淡忘,专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天,漱玉斋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腰系玉带的年轻公子,生得眉目清朗,气质温润,举止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却又隐隐有英武之风。他并未带随从,独自在书斋里浏览,目光沉静专注。

沈未晞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并未特别注意。直到那公子拿起一本前朝诗集,走到柜台前询问。

“店家,这本《樊川集》可有更早的刻本?”

声音清越温和。沈未晞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干净明亮的眼眸,带着真诚的询问。

“抱歉,公子,这本已是小店最早的刻本了。”沈未晞答道。

年轻公子略显遗憾,却也不纠缠,微微一笑:“无妨。这本也很好。”他付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沉吟了一下,道:“听闻店家……便是前些时日那位敲登闻鼓的沈姑娘?”

沈未晞心中微讶,面上却平静:“正是民女。公子是?”

“在下姓萧,单名一个澈字。”年轻公子拱手,态度恭敬,“久仰姑娘高义,今日得见,幸甚。”

萧澈?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沈未晞猛然想起,靖王义子,好像就叫萧澈!难道……

她不动声色,还礼道:“萧公子过誉了。往事已矣,不值再提。公子若喜欢读书,可常来小店看看。”

萧澈点点头,目光落在沈未晞脸上,清澈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并无令人不适的冒犯。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那便不打扰姑娘了。告辞。”

他拿着书,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沈未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异样。这位萧公子,似乎和想象中王府公子的骄奢之气完全不同。

之后几日,萧澈又来了两次,有时买书,有时只是看看,偶尔会和沈未晞聊几句诗词典故,言辞得体,见解不俗。沈未晞能感觉到他的善意和尊重,也渐渐放松了些警惕。

这日打烊后,碧痕一边关门,一边笑嘻嘻道:“小姐,那位萧公子,好像对您挺上心的。他每次来,眼睛总忍不住看您呢。”

沈未晞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别胡说。萧公子是靖王爷的义子,身份尊贵,岂会对我一个平民女子有意?或许只是好奇罢了。”

“那可不一定。”碧痕嘟囔,“咱们小姐这么好,模样好,心肠好,还有大本事,谁见了不喜欢?”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碧痕开门,竟是萧澈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沈姑娘,打扰了。”萧澈有些歉意,“方才路过‘一品斋’,想起他家的枣泥山药糕最是温补可口,适合女子食用,便……便冒昧买了一份,给姑娘尝尝。也算感谢姑娘近日为我寻得那几本难得的棋谱。”

他将食盒递上,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沈未晞愣住了。枣泥山药糕……确是女子补气养身的点心。他竟如此细心?

“萧公子太客气了。”沈未晞接过食盒,“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对姑娘是小事,对在下却是难得的喜好。”萧澈笑容温和,“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有些关于江南地方志的问题,想向姑娘请教。听闻令堂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姑娘想必也家学渊源。”

话说到这份上,沈未晞也不好拒绝,只得请他进来,在店堂后间的小厅落座。碧痕上了茶。

萧澈果然问起一些江南风物、古籍版本的问题,沈未晞自幼受母亲熏陶,对此确实有所了解,便一一解答。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萧澈告辞时,诚恳道:“与姑娘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改日可否再来叨扰?”

沈未晞见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正,点头道:“公子若有闲暇,随时欢迎。”

萧澈眼中闪过明显的喜色,行礼离去。

碧痕在一旁挤眉弄眼,沈未晞只当没看见,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这位萧公子,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之后,萧澈便成了漱玉斋的常客。他并不总是买书,有时带来些新得的茶叶与沈未晞分享,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聊聊见闻。他见识广博,性情温和,尊重沈未晞的意愿和边界,从不逾矩。

沈未晞能感觉到他细致入微的关怀,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冰封已久的心田。她不得不承认,萧澈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和信任的人。

但她依然谨慎。前世今生的经历,让她对感情和婚姻充满戒备。何况,他是王府义子,身份悬殊。

这天,萧澈邀请沈未晞去城郊的一处梅林赏景。时值初夏,梅花已谢,但梅林清幽,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在林间小径漫步,碧痕和萧澈的小厮远远跟在后面。

“沈姑娘,”萧澈忽然停住脚步,看着沈未晞,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有些话,在我心中酝酿已久,今日想坦诚相告。”

沈未晞心一跳,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我知姑娘经历坎坷,对人心或许早已失望。我也不愿以花言巧语欺瞒姑娘。”萧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自幼父母双亡,被义父收养。义父待我如亲子,教我读书明理,习武强身。但我心中,始终向往一份简单真挚的情感,而非权位利益结合的婚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未晞:“第一次听闻姑娘的事迹,我便心生敬佩。后来在漱玉斋见到姑娘,更觉姑娘品性高洁,外柔内刚,聪慧坚韧,非寻常女子可比。与姑娘相识越久,这份敬佩便渐渐化为倾慕。我知姑娘心存顾虑,身份之差,过往之伤,皆是阻碍。”

“但是,”他向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沈未晞,我心悦你。并非因为你的名声,你的容貌,或是任何外物。仅仅因为你是你,是这个经历了黑暗却依然选择光明、背负血仇却依然心怀良善的沈未晞。我想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陪伴你,共度余生。我萧澈在此立誓,此生必以真心待你,尊重你,爱护你,不离不弃。王府的富贵荣华,并非我所求。若你愿意,我们可以远离京城纷扰,去江南,去任何你喜欢的地方,过平凡安静的生活。义父那里,我会去说服。”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清澈坦荡,带着紧张和期待,静静等待着沈未晞的回答。

沈未晞怔住了。她没想到萧澈会如此直接而郑重地告白,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远离京城,过平凡生活……这恰恰是她内心深处所向往的。

她的心,乱了。

风吹过梅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沈未晞看着萧澈那双诚挚的眼睛,心中筑起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或许……或许她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

“萧公子,”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我需要时间。”

萧澈眼中光芒大盛,只要没有直接拒绝,便是希望!“当然!姑娘尽管考虑,多久我都等!”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沈未晞心中那丝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分。

或许,新的生活里,除了平静,还可以有一些别的期待?

14

自梅林告白后,萧澈来得更勤了些,但分寸依旧把握得极好,从不给沈未晞压力,只是细致地关心她的饮食起居,与她谈天说地,偶尔带些新奇的小玩意或书籍给她解闷。

沈未晞能感觉到自己心防在一点点松动。萧澈的真诚和尊重,像暖流,慢慢熨帖着她伤痕累累的心。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和他聊天时,也会不自觉地露出轻松的笑容。

碧痕将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只盼着小姐能放下过去,拥抱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日,萧澈带来一个消息:沈弘和周氏,将在三日后,于西市口问斩。

“姑娘……可要去?”萧澈小心地问。他知道沈未晞曾拒绝观刑,但此一时彼一时。

沈未晞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去了。他们的结局已定,于我而言,已是过去。”她顿了顿,“不过……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我陪你去。”

“沈府……旧宅。”沈未晞轻声道。那座承载了她童年短暂欢乐、更多是痛苦记忆的府邸,如今已被查封,即将充公。她想再去看看,算是与过去彻底告别。

萧澈点头:“好。我安排一下,明日陪你去。”

次日,萧澈弄来了通行文书,陪着沈未晞来到沈府。昔日气派的朱门贴着冰冷的封条,石狮子蒙尘。从侧门进去,府内一片凋敝,值钱的东西早已抄没,只剩空荡的屋舍和荒芜的庭院。

沈未晞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走着。经过周氏住过的院子,经过沈未瑶的绣楼,最后,停在了她曾经住过的那座偏僻小院。

院中杂草丛生,门窗破损。她推开自己曾经的房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积尘和蛛网。

就是在这里,她度过了前世最后病痛缠身、绝望等死的日子。也是在这里,她重生归来,将毒馒头塞进了周氏嘴里。

恍如隔世。

“未晞。”萧澈轻声唤她,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沈未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接过帕子擦去泪水,对萧澈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些感慨。”

她最后去了母亲生前住过的正院。那里更是破败,但院中那株母亲亲手种下的玉兰树,竟还顽强地活着,虽然枝叶稀疏,却绽开着几朵迟开的玉兰花,洁白芬芳。

沈未晞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洁白的花朵,仿佛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笑脸。

母亲,女儿来看您了。害您的人,即将伏法。女儿……也找到了或许可以托付余生的人。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她在树下默默站了许久,然后转身,对萧澈道:“我们走吧。”

离开沈府,沈未晞觉得心头最后一丝郁结,也随风散去了。前尘往事,俱成云烟。从今往后,她的路,要向前看。

三日后,沈弘、周氏等人如期问斩。沈未晞没有去观刑,只在漱玉斋后院的小佛堂里,为母亲、舅舅、陈继川的家人、苏文鼎一家,以及所有在此案中受害的人,默默上了一炷香。

尘埃落定。

又过了半月,萧澈再次郑重地向沈未晞提起婚事。这一次,沈未晞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说想见一见靖王爷。

萧澈大喜,立刻安排。

靖王府邸并不奢华,反而处处透着清雅的书卷气。靖王在书房接见了沈未晞,态度和蔼,全无亲王架子。

“沈姑娘,澈儿的心意,本王已知晓。”靖王开门见山,“本王也并非迂腐之人。姑娘品性才识,本王甚为欣赏。澈儿虽是我义子,但我视如己出,只盼他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离。姑娘若愿下嫁,本王绝无异议,必以正妻之礼相待。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沈未晞,“澈儿说,姑娘向往江南平静生活。本王虽不舍,但尊重你们的选择。只是,澈儿身上还有些职责未了,恐怕需在京城再留一年半载,方能脱身。不知姑娘可愿等候?或者,先在京中成婚,日后再南下?”

话说得如此诚恳周到,沈未晞心中感动。她起身,敛衽一礼:“王爷厚爱,民女感激不尽。民女……愿意。”

愿意嫁给萧澈,也愿意等待。

靖王欣慰地笑了:“好!好!本王这就让人择选吉日,筹备婚事!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婚事定在了三个月后。靖王府与沈未晞这边都开始忙碌起来。按照沈未晞的意思,婚礼不必过于奢华,温馨得体即可。靖王尊重她的想法,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消息传开,京城又是一阵轰动。告御状的奇女子,要嫁给靖王义子了!人们津津乐道,都说这是一段佳话。

沈未晞在碧痕和慧明的帮助下,准备嫁妆。她的嫁妆,除了皇帝赏赐的田产银钱,还有母亲留下的几件遗物,以及她自己这段日子经营漱玉斋攒下的一些体己。虽不丰厚,却干净踏实。

婚礼前夜,沈未晞独自在母亲牌位前跪了许久,诉说着自己的决定和对未来的期盼。她相信,母亲一定会祝福她。

大婚之日,靖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未晞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由碧痕和全福夫人搀扶着,完成了一系列繁琐却庄严的礼仪。

当萧澈用秤杆挑开她的红盖头时,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浓浓的爱意。交杯合卺,结发同心。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散去,新房内红烛高烧,一片静谧。萧澈握着沈未晞的手,指尖温暖。

“未晞,”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似水,“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未晞脸颊微红,垂眸浅笑。

“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萧澈认真道,“等京城事了,我们就去江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院子,你在院里种花看书,我偶尔出门访友游历,或者……我们也开个小书斋。平平淡淡,长长久久。”

沈未晞抬眼看他,烛光映照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温柔。她轻轻点头:“好。”

长长久久,平平淡淡。这便是她历经两世磨难后,最向往的幸福。

萧澈低头,珍而重之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红帐缓缓落下,掩住一室旖旎春光。

窗外,月华如水,宁静祥和。

新的篇章,终于开启。

尾声

一年后,江南,姑苏城外,一座临水而建的小院。

院中一架紫藤花开得正盛,如瀑如霞。沈未晞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院门。

碧痕端着刚沏好的茶过来,笑道:“夫人,您就别看了,姑爷说了今日晌午前肯定回来,这还没到时辰呢。”

沈未晞脸一红,嗔道:“谁等他了?我是看这紫藤花好看。”

“是是是,看花。”碧痕偷笑,放下茶盏,“不过姑爷这次去金陵访友,都去了五天了,也难怪夫人惦念。”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清朗笑声:“未晞!碧痕!我回来了!”

萧澈一身青衫,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

沈未晞起身迎上去,眼中是掩不住的欢喜:“回来了?路上可顺利?”

“顺利得很。”萧澈将油纸包递给碧痕,“这是金陵‘桂香斋’最新出的点心和‘云锦记’的料子,给你们带的。”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沈未晞,“这个,给你的。”

沈未晞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形状,温润剔透,栩栩如生。

“真好看。”沈未晞爱不释手。

“路过玉器铺子看到的,觉得像你,就买了。”萧澈看着她,满眼柔情。

碧痕识趣地拿着东西退下了。

萧澈拉着沈未晞在紫藤花架下坐下,细细说着金陵见闻。沈未晞含笑听着,不时插上两句。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

去年成婚后不久,靖王果然依诺,为萧澈安排了一个外放的闲职,地点就在江南。萧澈便带着沈未晞,离开了京城是非之地,来到这江南水乡。他们用积蓄买了这座小院,沈未晞将京城的漱玉斋交给了慧明打理(慧明不愿来江南,立志将书斋经营成帮助孤苦女子的地方),自己则在这边开了个更小的书铺,依旧叫“漱玉斋”,生意清淡,却自在。

萧澈的公务极其清闲,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沈未晞,两人或泛舟湖上,或登山访古,或就在家中读书品茶,日子过得惬意安然。沈未晞的身体在江南温润的气候和萧澈的精心照料下,也日渐好转,虽然比常人还是弱些,但已不再时常生病。

偶尔,他们会收到京城的来信。靖王爷身体康健,时常念叨他们。陈继川和苏娘子也都安好,陈继川还娶了一房续弦,生活平静。吴大夫的济世堂越发红火。顾先生云游四方,偶尔寄来只言片语和些新奇玩意。

关于沈家的消息,渐渐无人再提。沈未瑶等人在浣衣局,据说日子清苦,但好歹活着。至于沈弘和周氏,早已化作尘土,被世人遗忘。

仇恨、阴谋、血腥……都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

“未晞,”萧澈忽然停下讲述,握住沈未晞的手,目光温柔而期待,“我们……要个孩子吧?”

沈未晞怔了怔,脸颊飞红,却没有躲闪,轻轻点了点头:“嗯。”

萧澈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紫藤花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甜蜜而悠长。

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现在,很幸福。

前尘如噩梦,已醒。余生似江南春水,绵长温暖,清澈见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