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氏家族自宣德五年(1430年)迁居宁远卫成为“辽人”,祖大寿崛起之前,只是一个辽东普通的中级世袭军官,他少年即随父祖承训征战沙场,曾参与万历朝鲜战争(1597—1598),积累了实战经验。
万历三十一年,25岁的祖大寿承袭了家族的宁远卫指挥佥事职位。万历四十年(1612年),任宁远中右所游击期间,蒙古朵颜部首领蟒金儿趁祖大寿外出狩猎之机,率军突袭其辖区曹庄。祖大寿因疏于防备,未能及时调兵抵抗,导致220余名明军阵亡,大量人口、牲畜被掳掠。兵部以“临阵先退”罪名对祖大寿论罪,依律当斩。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朝廷判决“斩监候”(死刑缓期执行)。但两年半后,因辽东战事吃紧,辽东巡抚杨镐上奏请求“将功赎罪”,祖大寿被释放并调往清河、抚顺驻防。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祖大寿任靖夷营游击,隶属于辽东经略熊廷弼麾下,负责浑河南岸防务。其职责包括训练士兵、整饬军纪及防御后金侵扰。白官人屯(今辽宁沈阳附近)是后金重点攻击目标。祖大寿率部驻防该地,但明军因长期欠饷、士气低迷,防御体系存在漏洞。六月某日,后金军突然进攻白官人屯,祖大寿率部仓促应战。尽管其个人作战勇猛,但因平日“提撕不严”(即管理松懈、军纪不整),导致士兵临阵混乱。战后,熊廷弼以“提撕不严”为由,将祖大寿“捆打四十军棍”,并上报朝廷请求革职。
祖大寿被革职后仍戴罪驻防浑河。同年八月,他率残部在灰山击退后金军,斩首三十余级,证明其军事能力。十月熊廷弼离任前,特意上奏朝廷称其功劳,请求朝廷恢复了祖大寿的职务。
天启元年三月(1621年),后金攻陷辽阳、沈阳,明军惨败,祖大寿在溃退中侥幸脱险,率残部逃至辽西。新任广宁巡抚王化贞出马负责重组辽西军事,42岁的祖大寿被任命为参将,接替因病离职的尤世禄,正式接管王化贞的标营中军事。因为祖大寿出身辽东世袭将门,其父祖承训曾是李成梁麾下副总兵,家族在辽西根基深厚。王化贞看重祖大寿的家族势力以及他的战场经验,遂将其纳入标营,委以游击要职,作为抗金前锋来使用。
天启二年,努尔哈赤率后金军突破辽河防线,直扑广宁外围的西平堡。明军辽东巡抚王化贞调集主力支援,祖大寿奉命与孙得功、祁秉忠等将领率部增援西平堡。结果孙得功早已暗中降金,两军在平阳桥交战时,孙得功临阵脱逃并散布“兵败”谣言,导致明军军心崩溃。祖大寿虽未直接投降,但其部在混乱中难以组织有效抵抗,最终与刘渠、祁秉忠等将领失联,仅率残部突围。祖大寿选择退守觉华岛(今辽宁兴城菊花岛),因该岛是明军在关外的重要物资储备基地。
当时觉华岛上有“米豆二十余万,人民数万,船只器马无数”,祖大寿拥兵数万“徘徊观望”,既未主动反击后金,也未及时向朝廷汇报战况,引发朝野猜忌。辽东官员方震孺在奏疏中直言:“祖大寿旦夕与贼通,其心叵测。”大有一面占山为王,一面与努尔哈赤勾连的趋势。甚至有传言称其可能效仿广宁叛将孙得功降金。
但祖大寿最终选择坚守,原来方震孺冒险登岛对其招抚,以“族人性命”相胁迫使其回归明朝。在朝廷压力下,祖大寿交还了部分物资,包括火药数万斤、牛马数千及兵卒数万,暂时缓和了辽东的物资危机。算是暂时拴住了这一头“战狼”。
广宁大败,王化贞与熊廷弼都下狱了,明廷又换上来孙承宗。
祖大寿的军事才能被孙承宗注意到。天启三年(1623年),孙承宗督师辽东时,委派祖大寿主持宁远城防工程,命其将城墙“高三丈二尺,雉堞六尺,基广三丈,顶二丈四尺”,并引入红夷大炮强化防御体系。结果祖大寿偷工减料,“筑仅十一,且疏薄不中程”。气急败坏的孙承宗一度要处死祖大寿,最终在袁崇焕的求情下免死。此次修筑奠定宁远作为关外重镇的基础,祖大寿由此跻身辽东核心将领行列。到天启五年孙承宗去职之时,47岁的祖大寿已经开始担任寨子山参将。
天启六年(1626年)正月,努尔哈赤率军围攻宁远。祖大寿在城头架设11门红夷大炮,采用“凭坚城、用大炮”战术,指挥炮兵精准轰击后金军密集阵型。据《明史》记载,其炮火“毙敌数百,中黄龙纛”,努尔哈赤被击伤,七个月后疽发身亡。战后叙功,袁崇焕升辽东巡抚,祖大寿升为副总兵。
次年五月,皇太极再攻宁远,祖大寿率四千精兵自城西南绕至敌后,与满桂部形成夹击,配合城头炮火覆盖,迫使后金军溃退,史称“宁锦大捷”。此役中,祖大寿部“斩首二百七十九级”,皇太极“损折游击二员、备御二员、兵五百余人”,明廷为此特赐祖大寿“忠贞胆智”匾额。崇祯元年,袁崇焕督师辽东后,极力举荐祖大寿,称祖大寿“英勇矫捷”,是宁远和宁锦之战的“冠军”,是“复辽之首选”,50岁的祖大寿被嘉奖为辽东前锋总兵,成为辽东武将之首。
崇祯二年(1629年)十月,皇太极绕道蒙古突破长城,直逼北京。祖大寿随袁崇焕千里驰援,广渠门之战后,皇太极反间计散布袁崇焕投敌的谣言,崇祯大为震怒。十二月初一,崇祯以“议饷”名义召袁崇焕入城。袁崇焕与祖大寿乘吊篮登上城楼后,崇祯当场质问其“纵敌长驱”“通敌谋叛”等罪名,并下令将其逮捕下狱。祖大寿全程目睹袁崇焕被锦衣卫当众扒去官服、押入诏狱的场景,深感震撼。作为袁崇焕的嫡系将领,他担心株连之祸,更对朝廷的反复无常失去信任。据《三朝野记》载,祖大寿“浑身战栗,面如死灰”。
当夜,祖大寿率一万五千关宁军捣毁了山海关部分关体,翻墙而出,东逃返回辽东驻地锦州。孙承宗第一时间上书崇祯,请求宽赦祖大寿。并命狱中袁崇焕手书劝返,祖大寿见信“捧书恸哭”,最终因袁的亲笔信和家族利益考量,重新参与防御,组织力量又收复了永平四城。祖大寿此后“终身不入朝”,基本不再相信明朝皇帝的任何话,彻底堕落成一个唯利是图的“边军军阀”。客观说,明末的辽东总兵,祖大寿是军阀倾向比较严重的一个。尤其是他在袁崇焕手下的时代。袁崇焕被抓后,祖大寿一度有叛变迹象。也可以说,祖大寿的军阀倾向,是袁崇焕培养出来的。
崇祯四年(1631年),祖大寿52岁,孙承宗又命他主持重修大凌河城。工程仅半月,皇太极率五万大军突至,采用“围城打援”战术,挖掘四道壕沟断绝外援。但祖大寿并不示弱,头一百天中,他督军出城与清兵交战数十次,各有伤亡。但突围不成,明朝四万援军又被皇太极亲率主力击败,祖大寿只能闭城坚守。皇太极令二十三名明朝投降的文武官员,各以己意写招降书给祖大寿,拒不受。大凌河城被困三月后,城中“粮绝食马,马尽啖人”,甚至出现“析骸而爨”的惨状。祖大寿为保全残部,设计诈降。他长叹一声说:“人生岂有不死之理?但为国为家为身,三者并重。今既尽忠报国,惟惜此身命。”于是杀了誓死不从的何可纲,“悬首城上示众”。与皇太极在城外设坛盟誓,算是正式投降了。
结果投降后,祖大寿忽悠皇太极给他5000兵马能够直取锦州。皇太极信了,半道上祖大寿甩掉清军阿巴泰贝勒的监视,独自率领26骑突围返回锦州。气得皇太极哇哇大叫,但是前次随同祖大寿一起投降的明军将领士兵却并没有遭到虐待。为收服人心也未加害祖大寿留做人质的子侄,如祖可法等人,反而继续优待。此后十年间,祖大寿依然忠心耿耿依托锦州—松山防线,多次击退清军进攻。
从1631到1641这十年间,明朝也不是不想搞掉祖大寿。辽东巡抚邱禾嘉就曾弹劾祖大寿降清失地,想办掉他。但崇祯因辽东局势危急且祖氏家族势力庞大,不仅未追究责任,反而升其为前锋总兵,继续镇守锦州。但是祖大寿也不是傻子,崇祯前后三次召他进京议事,均被其以“防备后金突袭”为由拒绝。从此祖大寿再也没有见过崇祯皇帝。
崇祯十四年(1641年)松锦大战中,皇太极命济尔哈朗率清军包围锦州,采用“围城打援”战略,挖三重壕沟、筑墙封锁,切断锦州与外界联系。祖大寿凭借多年经营的城防体系(粮草储备充足、火器密集布防)坚守内城,但外城蒙古兵叛变,导致防线收缩。祖大寿多次向朝廷求援,崇祯急调洪承畴率13万大军(含吴三桂、王朴等八总兵)增援。洪承畴原计划“步步为营,消耗清军”,但迫于崇祯“速战速决”的严令,被迫冒险推进至松山。
崇祯十四年(1641年)七月,洪承畴屯兵松山,粮草囤于笔架山。清军多尔衮突袭笔架山,焚毁粮仓,明军陷入绝境。祖大寿在锦州因清军封锁无法接应,仅能固守内城。八月,明军因缺粮军心大乱,王朴、吴三桂等率部突围溃逃,洪承畴被困松山城。祖大寿在锦州城中“粮尽食人”,但仍死守至次年(1642年)二月洪承畴被俘。
1642年三月,已经绝望的祖大寿派亲信韩栋与清军秘密接触,提出三项条件:不屠城,保全锦州军民性命;保留祖氏家族财产与部曲;允许其不参与对明作战。皇太极全数接受,并亲书劝降信称:“朕以诚待汝,勿疑。”三月八日,祖大寿开城投降,清军入城后严守不杀承诺,仅收缴武器。祖大寿被送往盛京(沈阳),皇太极以“待以宾礼,不令跪拜”,封其为汉军正黄旗总兵,但未授予实权。
也正是因为明廷对祖大寿的军队采用“能者多劳”的使用态度,导致松锦战役前夕,祖大寿军团处于特别虚弱状态。具体说,祖大寿的骑兵部队被调来调去,军马损失消耗严重。根据祖大寿本人的报告,他只剩下4000多匹马,而可用于骑兵战斗的马则只有2000匹。祖大寿请求补充,却没得到。祖大寿困守孤城近两年,最终“粮尽援绝”再度降清,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从收复永平四城之战,到历次锦州保卫战,到悲惨吃人的大凌河之战,历次堵截清军之战,再到松锦之战再度困守孤城“吃人”的战斗,祖大寿的表现一直相当积极。尤其是最后一次锦州保卫战,祖大寿坚守了将近两年。其中有7个月是在洪承畴援军被打垮之后。期间祖大寿多次组织突围。骑兵打光了,他就用步兵冲击清军的骑兵队形,甚至于一度逼退清军骑兵。祖大寿在锦州的部队有多少呢?与重兵集团相去甚远,只有1万人而已。
皇太极对祖大寿展现出罕见宽容:首次降后纵其归锦州,并善待其子侄;二次降时称“往事不足责”,授汉军正黄旗总兵虚衔,但未予实权。崇祯一直挺到最后,也是认可祖大寿的表现。甚至于祖大寿兵败投降后,留在明朝范围的祖家成员也没有受牵连,反而继续担任锦衣卫的职务,甚至还有出兵打仗的记录。
降清后,祖大寿虽致书劝降吴三桂,但未参与入关战事,晚年隐居北京,其墓葬后被移至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与宁远“忠贞胆智”石坊形成历史反讽。后世对其评价复杂,既肯定其早期抗清功绩,亦批判其政治投机,《明史》称其“进退失据,终陷贰臣”。
投降的祖大寿家族和部下,最为满清重用的,卖命也最积极的,往往不是祖大寿的最近亲属,而是他的两个干儿子:祖泽润和祖大可。满清对祖大寿的旧部,也是尽量拆开分散使用,从未允许其成为一股完整力量。
满清入关后,南明的使节见到了一次祖大寿。祖大寿的表态是:能帮的话我会帮。而实际上,他也帮不到南明什么。本质来说,他只是满清的一个俘虏而已,并无实质兵权。祖大寿的小儿子祖泽清,参加了三藩战争的反清起义。最后被俘身死。也就是说,祖大寿和满清之间的战争,甚至于延续到了永历时代之后。
祖大寿是一个复杂的人,也是有记录以来被围了两次城,次次都有“吃人”记录的的名将。吃老百姓是疯狂,两次投降的经历也让他在历史上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是一个让人无法评说的“辽东第一军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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