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岁的增长,达特先生,我越发意识到一个人能理解的东西太少了。我相信人注定没有能力去理解。最好的东西都是复杂而神秘的。而且必须如此。”

这话是埃弗斯老太太说的。她是威廉·特雷弗的短篇小说《出生之时》的主人公。在小说集《被困住的人》所收录的73篇小说里,这篇写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小说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独特。它讲了一个颇为诡异的故事:

埃弗斯年轻时经历了未婚生子、丧子和男人离她而去的打击。此后的漫长岁月里,精力旺盛的她独自“过着她为自己规划的活跃而肤浅的日常生活”。她喜欢看电影、看戏和读书,到希腊旅行,喜欢跟比她小四十岁的男女为伴,自认一辈子没做错过什么。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开始不时在晚上为外出的达特夫妇照看孩子米奇。其实只是坐在起居室里看看电视,直到他们回来。他们说米奇有些神经质但并不会醒,不用上楼照看。后来一个认识达特夫妇的老人告诉她,从未听说他们有孩子。于是某晚她就上楼去看,发现床上睡着一个苍老的老者。她落荒而逃。一年后她在公园里偶遇悲伤的达特夫妇,得知米奇死了。之后,她感到自己老了,拄起了拐杖,沉湎于回忆。某日她又遇到达特先生,得知他妻子即将临产。交谈中,她说出了开篇的那段话。回家处理掉财物,退掉租的房子,她去了达特夫妇家。他们在等她,孩子就在今晚出生,她来得正是时候。她累了,想直接上楼。达特夫人说:“你认识路的,对吗?”她说:“是的,我认识路。”

人生的两大困境,一是无法理解自己的命运遭遇,一是无法面对死亡。借助达特夫妇那诡异怪癖的偶然触发,埃弗斯获得了出于本能而非经由思考带来的醒悟:“我相信人注定没有能力去理解。最好的东西都是复杂而神秘的。而且必须如此。”同时解决了两大困境。人生无需理解,生命复杂而神秘,死即是生。要是她知道曾有人说过,“死亡也是出发……向陌生的出发,不归的出发,‘不留地址’的出发”(列维纳斯《上帝、死亡与时间》),应会感到某种欣慰。过去需要她不断努力填充却又毫无意义的漫长时间,就此被转化为一个新的起点。她接受了一切,成为了他们的“孩子”,躺在那里,等待“出发”。

在《被困住的人》里的主要人物中,埃弗斯老太太可能是唯一找到“出路”的人。那些“被困住的人”,不管身处什么阶层,是生活在爱尔兰的城市、小镇或乡村,还是伦敦或别的地方,不管是老年人、中年人还是年轻人,他们/她们几乎都找不到出路。这些徒劳挣扎的人,内心都深受创伤,藏着某种秘密,都很孤独,得不到理解,也理解不了他人,并始终无法理解自己的命运何以如此;仍旧渴望爱,却又仅限于想象;绝望中也曾有过些许希望,却因内心的支离破碎而无力把握。这些人物的困境,固然与时代社会的剧变对个体存在的冲击有关,与人物的边缘处境、环境的固化或闭塞,尤其是与人际关系的失序有关,但更为深层的原因,则是那些因素导致的人物精神世界的应激式封闭与荒芜。

那么,通过埃弗斯老太太的故事,特雷弗是想要暗示什么吗?其他人之所以终生被困住,是因为他们/她们无法像埃弗斯那样基于本能获得某种醒悟吗?小说家并不负责提供答案,他只是在呈现并凝视着种种耐人寻味的“被困住的人”的生命存在状态。在那个世界里,即使在一切如常的最为明朗温和的日子里,仿佛也到处浮荡着阴冷不安的气息与压抑惶然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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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特雷弗(William Trevor,1928-2016),爱尔兰短篇小说大师,《纽约客》《纽约时报》等媒体赞誉他“可能是当代英语世界最伟大的短篇小说家”,“英语世界最伟大的两位短篇小说家之一,另外是爱丽丝·门罗”。其短篇小说写作风格,经常被拿来与契诃夫、詹姆斯·乔伊斯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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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的人》

作者:[爱尔兰]威廉·特雷弗

译者:马爱农

版本: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

2025年6月

“真相”是中年人世界里

随处埋着的炸弹

《被困住的人》里的人与事分布在多个年代。其中关于中年人的情感、精神危机的,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但是特雷弗着力之处,却并不是出轨、情变、颓废、绝望之类的现象或事件本身,而是挖掘人物精神深处的问题真相,及其对相关他人的辐射性伤害。因此伴随着他的那种充满复合编织感的文本生成进程的,常常是对人物内心深处的隐秘世界的探究与层层剥开。

比如在《桌子》里,独居的古董商杰夫斯最初给人的印象是对商业利润以外的一切都冷酷无情,还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自诩。因为收购倒卖一张老桌子,他发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出轨及其妻子的身心失常。但是透过杰夫斯那难以遏制的想象,还有那句“只有在独居的家里,才没有人对你说谎”,特雷弗最后让人意识到,其实在感情上曾遭受重创并早已丧失了正常人的情感与精神生活的杰夫斯才是小说里更为悲剧的人物。

而在《范塔西夫人迷人的眼神》里,最初呈现的是沉迷音乐的老实得体的范塔西先生,以及随意出轨的范塔西夫人的声名狼藉。但随着情节推进,才逐渐揭示了范塔西先生沉迷于无肉体关系的恋少女癖,而范塔西夫人其实是承担了“爱人”“母亲”与保密者的角色。他们彼此深爱,却无夫妻之实。范塔西夫人宁愿痛苦并背负骂名也不想揭开真相,绝望地守护着丈夫的异常世界,并被深爱与伤害彻底扭曲。当特雷弗最后忽然收笔时,真相留下的只有莫可名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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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真相并非完全没有带来理解与接受的可能。比如在《中年相遇》里,那个为报复老公有外遇而雇人出轨的中年女人,跟受雇的、活得很糟糕的米里森先生,在彼此厌恶乃至恶语相伤之后,忽然因为“欧芹”唤醒了各自早年单纯的记忆,并意识到了彼此的误解:

“你为什么说欧芹?”

他想起来了。他那天问了那种白色粉状植物的名字。他摘了一些带回家;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想到它,尽管他已多年没有见到一片欧芹地了。

她想再次开口说话,可是经过这夜之后,她已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两人陷入了沉默,米里森先生凭直觉知道这沉默中包含的一切。她仿佛看见她和他,在同一片的阳光下……有一次,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因为对她有所怀疑而欲言又止。

小说最后,他们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这两个疲惫不堪的中年人并非没有彼此共情、理解的可能,那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触发点,他们感觉到了,却又无力面对。或许,他们惧怕的是这真相的微光只会照见他们生命本身的枯萎与精神世界的极度荒凉。

相比之下,《边界之外》所触及的则是更为复杂的真相问题。特雷弗以米莉的视角,写她跟三位老友(斯特拉菲、辛西娅和戴科)到北爱尔兰安特里姆郡海边轻松度假。一个陌生男人的蹈海自杀打碎了一切,因为他在自杀前曾与辛西娅长谈。精神崩溃的辛西娅转述了一个爱情悲剧:那个男人早年深爱的女孩变成了在伦敦制造炸弹的恐怖分子,在劝阻失败后,他以枪杀她来完成对她的“拯救”,再以死相报。辛西娅崩溃的关键,并非历史问题导致的持续暴力事件与所有一切密切相关,而是催生了暴力悲剧的那种绝望的爱。然后她当众揭穿了丈夫斯特拉菲的性变态及其与米莉的长期私通,还有戴科沉迷于跟年轻女孩恋爱的那种扭曲的未成年状态。“关于我们自己的真相会不会至少是一个开始呢?我们最终会去探究我们所害怕的罪恶吗?”更为关键的是,她所说的真相关乎越界的邪恶,“边界之外,是阴森的、无法触碰的东西,可怕到无法接受的程度,最好将其当成地平线上的污点……邪恶会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滋生邪恶。”

在《被困住的人》里,那些中年人所造成的伤害,确实都是在越界的状态下发生的。而所有越界的真相,就像他们/她们在生活里随手埋下的定时炸弹,当某个瞬间突然爆炸后,他们/她们跟那些与其密切相关的人,几乎都无法避免那不可弥补的伤害和被内心废墟彻底困住的结局。

被冷漠包围的

未成年人与老年人

“在任何人的生活中,世间万物的阴暗一面都是无可避免的……”特雷弗曾意味深长地说过这样的话。很大程度上,这话可以用来解释,在《被困住的人》里,何以会有那么多的人在有意或无意间伤害着亲近的人或被亲近的人所伤害。其中遭遇最为悲惨的,几乎都是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在一个越界成为常态的失序的日常世界里,异常脆弱而又无助的未成年人与老年人是如此轻易地成了牺牲品。

比如在《学校的故事》里,面对父亲因枪走火打死了母亲,不久又娶了小姨,少年马克姆陷入了精神困境。后来父亲与小姨在非洲死于非命。马克姆反复对要好的同学说是他干的。而叙事者“我”出于关切向校方报告了此事,最后导致马克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相比于这场家庭悲剧,更令人震惊的,是少年“我”的告密行为实际上等于是对马克姆的道德审判与驱逐。而在《史密斯小姐》里,那个被老师史密斯小姐冷漠打击的少年,最后竟在史密斯小姐离职生子后,去她家里偷走了孩子,最后还带着寻子心切的她去荒野里看那死去的孩子。史密斯小姐永远无法明白,自己不经意流露的冷漠,会引爆那少年心底最黑暗的暴力冲动。

《蓝裙子》可能是《被困住的人》里最复杂的小说,它深深地探入人性最阴暗的地方及其隐含的暴力可能。特里斯童年留下很深的心理创伤,成年后又遭妻子背叛,离婚后,作为记者的他见证了这个世界上的无数谎言与伤害。在一段美好的相遇与爱情即将转为婚姻时,他做出了超乎想象的事,最后被关进了精神病房。小说里并没有直接写他杀害了未婚妻多萝西娅,因为她向他坦白,自己在少女时曾故意导致女伴从树上坠落并摔死。他对这个充斥着虚伪和伤害的世界的所有愤怒,都被多萝西娅这个记忆点引爆了。事后他反复强调自己是对的。或许对他来说,这世上的所有虚伪与伤害都是一体的,他从任何一个点上发起反击,都是对的。在想象中,他认为自己代表了正义。这不就是《边界之外》里辛西娅所说的“邪恶会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滋生邪恶”吗?

尽管在《回家》和《菲茨杰拉德餐吧楼下》这两篇小说里,特雷弗在呈现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充满障碍与误解的同时,试图暗示仍有达成某种理解的可能,但他也明白,实际上很难。在《回家》中,同样受到家庭状况伤害的女老师与那个坏孩子相伴坐火车回家,一种坏孩子令人发指的行为让女老师忍无可忍,但最后当她讲出了自己的经历与困境时,那个孩子安静了。尽管他们似乎和解了,但最后两个人还是要回到给他们带来伤害的家里,一切都不会改变。而在《菲茨杰拉德餐吧楼下》那个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压抑无比的故事里,除了隐藏着背叛、孤独与爱,还有一个更令人深思的问题,父母的离异及其复杂的关乎背叛的内情,让少女塞西莉亚从内心到神情都已不再是个孩子了,她过早地被强行从少女状态拖拽进了成年人的情感状态。而《玛蒂尔达的英国》中的玛蒂尔达则与塞西莉亚相反,战争夺走亲人造成的心理创伤,让她执迷于拥有那个在她少女时留下美好记忆的古老庄园,为此她嫁给了战争受益者拉尔菲,因为他家买下了那个庄园。此后她把自己封闭在属于过去的具体事物、空间和时间里,唯独不在日常现实中。在拉尔菲一家眼中,她就是个邪恶的疯子。没人知道,她的情感世界早已在战争创伤中毁掉,剩下的只有回忆和废墟般的生活。

当然,在日常生活中,邪恶并不总是显现为直观的暴力,很多时候其实只会展现为冷漠。在《顶层公寓》里,没有社交能力的六十四岁老姑娘温斯顿,在被看门人栽赃陷害后却仍旧盼望能实现理解,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无人理睬。而在《破碎的家庭》里,曾遭受两个儿子之死和丧夫之痛的八十七岁玛尔比无法想象的是,自己出于好心同意校方安排有家庭创伤的少男少女来家里清洗墙壁,结果这帮孩子却把她家搞得一片狼藉,然而几乎没人在意她的痛苦。更令人为之震惊的,是《闲月旅馆》的故事:一对年轻夫妇偶然来到九十多岁的马士顿爵士夫妇的老旧豪宅借宿,然后就赖着不走了,两位老人对他们毫无办法。等到爵士死后,年轻夫妇就将这宅子据为己有并改造为旅馆。面对如此直接、无耻的抢劫式占有,无论是老夫妇还是老管家都无力阻止。对那对年轻夫妇来说,老人们活着跟死去并无区别,他们就像果树上风干变形的果实,是否掉落并不会改变已无价值的事实。而这几乎是《被困住的人》里所有关于老年人的小说中人们的普遍态度。

“爱尔兰的契诃夫

与无法获得拯救的人

“故事构建得几近完美,堪比契诃夫——两者间的比较是不可避免的——他们总是给读者留有沉思的空间。”英国作家安妮塔·布鲁克纳对特雷弗小说的这段评论,不知是不是“爱尔兰的契诃夫”这一说法的出处。特雷弗确实像契诃夫那样对短篇小说艺术有着始终执着的追求,并对笔下的人物抱有很深的同情,如果说有不同之处,那就是他的同情在多数情况下都隐藏在更为幽冷的气息里。

安妮塔的话里有个值得注意的关键词——“构建”。因为自契诃夫开始,短篇小说就已不再是以讲故事为目的了,尤其是经过乔伊斯、卡夫卡、海明威、塞林格等诸多现代小说大师的持续探索,短篇小说艺术的革新主要体现在叙事空间的构建方式上,而那些新的构建方式之所以会发生并成立,则是因为他们都以深入探究被“现实”遮蔽的那些暧昧难明的因素与复杂人性之间充满不确定性的关系,以及人的多层意识变化在环境事物上的微妙投射等方面为要务。在特雷弗的短篇小说中,不仅能看出他对前辈技艺的吸取与转化,还能发现其构建叙事空间方式的诸多变化,而这部厚达1700多页的《被困住的人》,则可以说是现代短篇小说“构建”方式嬗变进程后期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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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特雷弗。

为什么特雷弗的小说文本会在朴素的表象之下呈现出那种高密度感?因为他构建叙事空间的方式,不仅源自他对人性幽深处与人的精神困境的深刻洞察力,对人与他者、人与事物及环境的复杂关系的独特感知力,更主要的还在于,他非常擅于捕捉并运用人物在不同时间、空间点和精神状态的微妙意识变化在他者、环境及事物上的投射与渗透,以及把由此生成的各种暧昧关系与叙述、插叙、倒叙、转述、描写等技法编织为一个复合的叙事空间。他会频繁使用类似于电影里的闪回手法,尽可能地让句子与句子、段落与段落超越一般的逻辑状态,紧密地嵌合编织为有着高密度感和超强张力的整体。从结构机制上讲,他的早、中期短篇小说其实更像是一个爆炸装置:人物的内心创伤与秘密总是像导火索那样被隐藏在小说中那些貌似日常化的生活状态的肌理深处,直到那颗深埋的炸弹被引爆时,读者才会意识到,那导火索其实早就在暗自燃烧了,而此前呈现的那些经历、处境全然不同的人物的困境,以及那种来自文本密度的压抑感与痛感,其实始终处于某种爆炸前的临界状态。

在特雷弗后期短篇小说里,有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爆炸装置式的机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暧昧不明的导火索始终在文本深处燃烧的状态,直到小说结束时,爆炸也没有发生,至于还会不会发生,则没有答案。换句话说,特雷弗之前小说中的那种爆炸前的临界状态,在被推向极致的过程中仿佛忽然被悬置了,与之相伴的,则是笼罩了人物内心世界乃至整个世界的无边寂静。

最后需要说的是,如果说契诃夫在呈现普通人的困境与悲剧时,仍会期待新的时代来拯救他们,那么到特雷弗这里,则揭示了这样一个沉重的事实:新时代在不断到来,可是那些“被困住的人”始终无法获得拯救,他们在哪里无望挣扎,哪里就是世界的边缘。

作者/赵松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