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酒色猩红,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兄弟溅在我脸上的血。

“李局,我敬您!”

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一张年轻的脸,因为激动和酒精,涨得通红。

我笑了笑,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翻涌,端起杯子。

“同喜。”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足够让包厢里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我是李正。

三天前,我脱下了穿了十五年的军装,换上了这身警服。

从一名团级干部,转业到地方,直接被任命为市公安局局长。

今天的庆功宴,说是给我接风洗尘,其实,不过是官场上的一场例行试探。

一桌子的人,副局、支队长、大队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他们想看看,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兵头”,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是龙,是蛇,还是只会喊口号的草包。

我心里门儿清。

酒过三巡,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服务员制服的男人,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动作麻利地开始上菜。

“清蒸东星斑,各位领导慢用。”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的心,却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觥筹交错,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他依然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刚硬的下巴。

可那道从左边眉骨划过,一直延伸到颧骨的疤,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是他!

我的班长,陈浩!

那个在边境线上,用身体给我挡过子弹的男人!

那个在新兵连,因为我偷懒,罚我负重二十公里,然后自己陪着我一起跑完全程的男人!

那个全团公认的兵王,军事技术无可挑剔,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穿着服务员的衣服,给我……上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颗炸弹引爆。

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红酒泼洒出来,像一滩刺目的血。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个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反应最快,立马蹲下身子去捡杯子。

“李局,您没事吧?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理他。

我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陈浩。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上菜的动作一僵,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一丝错愕,然后,迅速被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有屈辱,有不甘,有麻木,甚至还有一丝……狼狈的躲闪。

他认出我了。

他当然认出我了。

这张脸,这张被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脸,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站起来,我想冲过去,我想抓住他的肩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不能。

我是公安局长。

他是服务员。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餐桌,隔着一桌子心思各异的下属,隔着十五年无法逾越的时光。

陈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默默地转过身,推着餐车,像一个幽灵一样,退出了包厢。

门,被轻轻地关上。

也关上了我所有的惊愕和质问。

“李局?李局?”

办公室主任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

我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平静。

“刚才想到一点工作上的事,走神了。”

这个借口很烂。

但没人敢质疑。

他们只会顺着我的话说。

“李局真是兢兢业业,刚上任就心系工作,我们做下属的,一定紧跟您的步伐!”

“是啊是啊,有李局带领我们,咱们市的治安,肯定能再上一个新台阶!”

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的脑子里,全是陈浩那张脸。

那张曾经写满了坚毅、勇敢和骄傲的脸,如今,只剩下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沧桑和麻木。

这十五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年,他明明是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被保送去军校进修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那届兵里,第一个戴上将星的人。

可后来,我只听说他提前退伍了。

理由是……个人原因。

从此,杳无音信。

我曾经试图联系过他,但部队的纪律,加上后来我被调往更偏远的地区执行任务,一来二去,就断了线。

我以为,他或许是回了老家,娶妻生子,过着平凡但安稳的日子。

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与他重逢。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味同嚼蜡。

那些曾经让我垂涎三尺的山珍海味,此刻在我嘴里,比行军时的压缩饼干还要难以下咽。

我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必须找到他。

我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宴席终于散了。

我拒绝了所有人“送我回家”的提议,独自一人,站在酒店门口。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渐渐退去,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我走到酒店的前台。

“你好,我想找一下你们这里的一个服务员。”

前台小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有他的名字或者工号吗?”

“他叫陈浩。”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微微一窒。

“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哦,您说的是浩哥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他已经下班了。”

“下班了?”我心里一沉,“你知道他住哪吗?或者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前台小姐面露难色。

“先生,不好意思,员工的个人信息,我们是不能随便透露的。”

这是规矩,我懂。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证件,放在了台面上。

“警察办案。”

那本深蓝色的,印着国徽的证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分量。

前台小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有些惊恐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证件,结结巴巴地说:“警……警察同志……浩哥他……他没犯事吧?”

“我只是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我把声音放缓,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一些。

“你放心,这事跟你没关系。”

或许是我的警服和证件起了作用,或许是我脸上的焦急不像作假。

前-台小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在一个本子上,抄下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了我。

“警察同志,浩哥……是个好人。”

她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他就是……命不太好。”

我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尖微微泛白。

“谢谢。”

我没有立刻去找他。

我知道,今晚,我们俩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回到市局分的临时宿舍,我洗了把脸,强迫自己躺在床上。

黑暗中,往事如同潮水,将我淹没。

“李正!你他娘的要是再敢在训练的时候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

新兵连的训练场上,陈浩的吼声,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毒。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刚从大学校园里出来的“学生兵”,一身的少爷脾气,吃不了苦,受不了累。

而陈浩,是我们的“魔鬼班长”。

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让所有新兵蛋子都怕他。

他对我,尤其“关照”。

五公里越野,别人跑,我爬。

他就在终点,掐着秒表,冷冷地看着我。

“最后一名,加罚五公里。”

射击训练,我脱靶。

他就让我举着枪,在太阳底下站一个小时的军姿。

“手不稳,就练到稳为止!”

格斗训练,我被他一个过肩摔,摔得七荤八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弱,就放过你吗?”

那时候,我恨透了他。

我觉得他就是故意针对我,看我不顺眼。

我甚至在背地里,偷偷给他画过小人,扎过针。

直到那一次。

那是一场模拟边境冲突的实战演习。

我和他,被分在同一个侦察小组,深入“敌后”。

任务很成功。

但在撤退的路上,我们遭遇了“敌人”的伏击。

一颗空包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射了出来,直奔我的面门。

我当时,完全吓傻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陈浩。

他想都没想,一把将我推开。

子弹,擦着他的眉骨飞了过去,留下了一道血淋in的口子。

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股铁锈般的腥味。

演习结束后,他被送进了卫生队。

我去看他。

他的左眼,被纱布蒙着,只露出一只眼睛。

“班长……”

我声音哽咽。

他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哭什么?又没死。”

“再说了,保护战友,是军人的天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训练中偷过懒。

我知道,我的这条命,是他给的。

我不能给他丢人。

第二天,我没有穿警服。

我换上了一身便装,开着一辆最普通的民用车,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片老旧的城中村。

楼房挤得密密麻麻,像是一块块发霉的积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和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我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条最深的小巷子里,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外墙的瓷砖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陈浩住在三楼。

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我抬起手,又放下。

我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他。

是以上级领导的身份,来“关心”下属?

还是以昔日战友的身份,来“质问”他的堕落?

都不对。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探出头来。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

“叔叔,你找谁?”

她的脸颊很瘦,没什么肉,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

我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一些。

“小朋友,我找陈浩。”

“你找我爸爸?”

小女孩歪着头,打量着我。

“他不在家,他去上班了。”

上班?

现在才早上九点,酒店的工作,一般不都是下午才开始吗?

“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上班了吗?”

“知道呀。”小女孩脆生生地说,“爸爸说,他要去给人家盖大房子。”

盖大房子?

我愣住了。

工地?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小朋友,你爸爸……是不是除了在酒店上班,还在别的地方工作?”

小女孩点了点头。

“是啊,爸爸很辛苦的。他说要多赚钱,给我买新裙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妈妈呢?”

我问出了一个,可能不太合时宜的问题。

小女孩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妈妈……妈妈生病了,在医院里。”

“生病?”

“嗯,医生说,妈妈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治好。”

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突然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所谓的“个人原因”,所谓的“提前退伍”,所谓的“服务员”。

一切,都有了答案。

“叔叔,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小女孩仰着脸,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多块,塞到了小女孩的手里。

“这个,你拿着。告诉你爸爸,就说……就说是李正给的。”

小女孩被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爸爸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

“这不是别人的钱。”

我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你李叔叔,给你妈妈看病的钱。”

“听话,拿着。”

我把钱,硬塞进了她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转身就走。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的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没有回局里。

我开着车,在市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我让市局办公室的人,帮我查了两件事。

第一,全市所有在建的工地。

第二,全市所有医院,一个叫“陈浩”的家属,住院信息。

信息,很快就反馈了回来。

全市在建的工地,有三十七个。

而那个住院信息,只有一个符合。

市中心医院,血液科。

病人名叫,吴静。

家属,陈浩。

病因,急性白血病。

看到“白血病”三个字,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无底洞。

一个足以把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拖入深渊的无底洞。

我把车,停在了市中心医院的门口。

我没有立刻上去。

我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陈浩。

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对我无比严厉的班长。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为我挡过子D的兄弟。

我想到了他那双,在重逢时,写满了屈辱和躲闪的眼睛。

我想到了他那个,瘦弱但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

我想到了他那个,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妻子。

一个男人,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这样的绝境里,扛起所有的一切?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我从前台那里要来的,陈浩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但带着一丝疲惫和警惕。

“是我。”

我说。

“李正。”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有事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在酒店时,更加疏远,更加冰冷。

“我在你妻子住院的医院楼下。”

我没有拐弯抹角。

“我想见你一面。”

又是一阵沉默。

“……我没空。”

他拒绝了。

“我在工地,走不开。”

“陈浩!”

我加重了语气。

“你他娘的,还当不当我是你兄弟?!”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半个小时后,医院门口的咖啡馆。”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我见到了他。

他换下了一身脏兮兮的工服,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的头发,很乱,上面还沾着一些灰尘。

他的脸,比昨天看起来,更加憔-悴。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们俩,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没有看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

“让你这个新上任的公安局长,来看我的笑话?”

“还是说,让你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给我扔几个钱?”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陈浩,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有些恼火。

“在你眼里,我李正,就是那种当了官,就忘了本的人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李正,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扛。”

“你怎么扛?”

我提高了音量。

“你去酒店当服务员,你去工地搬砖头,你去卖血,你能扛得起吗?”

“白血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骨髓移植,几十万,上百万的费用,你拿什么去填?”

我的话,让他陷入了沉默。

他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搅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总有办法的。”

他喃喃地说。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她治好。”

看着他这副固执得近乎偏执的样子,我心里又气又疼。

“陈浩,我们是兄弟!”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不行!”

他猛地抬起头,断然拒绝。

“李正,你的钱,我不能要。”

“你现在是局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不能因为我的事,毁了你的前途。”

“前途?”

我冷笑一声。

“如果我的前途,是建立在看着我兄弟走投无路,都无动于衷的基础上,那这个前途,我宁可不要!”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三十万。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先拿着,给你妻子治病。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陈浩看着那张银行卡,眼神复杂。

他没有去拿。

“李正,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份情,我心领了。但是,这个钱,我真的不能要。”

“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而且,我已经找到了……能快速赚钱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别问了。”

“总之,你相信我,我不会做犯法的事。”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没底。

“陈浩!”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办法?!”

“是不是有人,拿你妻子的病,来要挟你做什么事?”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毒品,走私,黑社会……

以陈浩的身手和胆识,如果被逼上绝路,被某些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

“……没有的事,你别乱猜。”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我逼视着他。

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纹着龙虎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比我手指还粗的金链子。

他一进来,目光就锁定了我们这边。

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哟,浩哥。”

光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陈浩的肩膀。

“我说怎么半天找不到你人呢,原来是在这里……会朋友啊?”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丝审视和挑衅。

陈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站起身,挡在了我和光头男人之间。

“龙哥,我有点私事,马上就处理完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那个叫“龙哥”的男人,却不以为意。

他绕过陈浩,走到我面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朋友?什么朋友啊?”

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旁边的小弟,立刻给他点上。

“浩哥,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可是我们‘恒大’的人。交朋友,可得擦亮眼睛。”

“别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往来。”

“万一,要是条子,那可就麻烦了。”

他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恒大?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对了,是“恒大集团”。

我们市里,一家规模很大的房地产公司。

但背地里,也做一些……不太干净的生意。

放高利贷,暴力拆迁,开设地下赌场。

这些,都是我来之前,在资料上看到过的。

看来,陈浩所谓的“快速赚钱的办法”,就是跟了这帮人。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是什么人?”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冷。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打量着我。

“小子,你挺横啊?”

“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管你是谁。”

我站起身,与他对视。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离他远点。”

“否则,后果自负。”

我说完,拉起陈-浩,就想走。

“站住!”

光头男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小弟,也立刻围了上来。

咖啡馆里,其他的客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小子,你今天,要是能从这里走出去,我‘龙哥’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光头男人恶狠狠地说。

我冷笑一声。

就凭这几个小鱼小虾?

想当年,在边境线上,我跟陈浩两个人,面对一个排的敌人,都杀出来了。

何况是现在?

我刚想动手,陈浩却拉住了我。

“李正,别冲动。”

他对我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光头男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龙哥,您别生气。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这就让他走,让他走。”

说完,他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你快走!”

他压低声音,对我吼道。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恳求的脸。

我知道,他是在保护我。

他怕我这个新上任的局长,第一天就跟地头蛇起了冲突,传出去,不好收场。

可是,我怎么能走?

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兄弟,在这些人面前,低三下四,摇尾乞怜?

“我不走。”

我挣开他的手,重新站到他面前。

“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一下。”

“哟呵?”

光头男人乐了。

“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行,既然你这么想英雄救美……哦不,是英雄救‘雄’,那哥哥我就成全你。”

“兄弟们,给我上!”

“让他知道知道,在咱们这块地盘上,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那几个小弟,就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格斗的起手式。

旁边的陈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我们俩,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却在瞬间,被唤醒。

我一个侧踢,踹翻了最前面那个。

陈浩则是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另一个,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我们俩,背靠着背。

就像十五年前,在演习场上一样。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拿着空包弹的战友。

而是,一群真正的,穷凶极恶的暴徒。

那几个小弟,虽然人高马大,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

三下五除二,就被我们俩,全部放倒在地。

一个个,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光头男人,看傻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们俩,竟然这么能打。

他脸上的嚣张,变成了惊恐。

他一边后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你……你们别过来!”

他挥舞着刀,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告诉你们,我大哥,可是‘恒大集团’的赵董!你们动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赵董?”

我冷笑。

“赵恒?”

那个,靠着暴力拆迁和高利贷起家的,所谓的“企业家”?

看来,这次,是挖到一条大鱼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大哥的名字?”

光头男人,彻底慌了。

我没有回答他。

我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我再问你一遍。”

“是谁,让你来找陈浩的?”

“你让他,给你做什么?”

光头男人,被我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不……不关我的事……”

“是……是赵董,是赵董的意思……”

“赵董说,看浩哥身手好,想……想请他,去做我们公司的‘安全顾问’……”

“安全顾问?”

我嗤笑一声。

说得好听。

不就是,让他去做你们的打手,去看场子,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吗?

“他还让你做什么了?”

我继续追问。

“没……没了……”

光头男人,已经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就……就这些……”

“是吗?”

我的眼神,陡然一冷。

我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光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我顺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然后,用膝盖,死死地顶住他的喉咙。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

“市公安局,李正。”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实话。”

“否则,你这辈子,就准备在牢里,度过吧。”

当他看清楚证件上的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脸上,血色尽失。

“局……局长?”

他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新来的那个……李局长?”

我没有说话。

只是,加重了膝盖上的力道。

“我说……我说……”

他彻底崩溃了。

“是……是赵董……”

“他说,只要浩哥……肯帮他‘处理’掉一个人,他就……他就一次性,给浩-浩哥一百万……”

“处理掉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

光头男人,快哭了。

“我只知道,那个人,好像……好像是赵董的生意对头……”

“赵董说,那个人,手里有他的……黑材料……”

“只要让那个人,永远闭嘴,赵董就能……高枕无忧……”

黑材料……

杀人灭口……

我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赵恒,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蛋!

他竟然,想利用陈浩的绝境,逼他去做一个……杀手!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猛地一脚,踹在了光头男人的脸上。

“他人呢?!”

我冲着他,怒吼。

“赵恒,现在在哪里?!”

“在……在‘天上人间’……”

光头男人,捂着流血的鼻子,哆哆嗦嗦地说。

“他……他今晚,在那里,请一个……大人物,吃饭……”

天上人间。

我们市里,最高档的,也是最臭名昭著的,一家会所。

我知道那个地方。

藏污纳垢,权钱交易。

看来,今晚,是要把这个,连根拔起了。

我松开脚,站起身。

我对陈浩说:“报警。”

陈浩愣了一下。

“报……报警?”

“对。”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我是警察。你是受害者。我们,要用法律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而不是,用拳头。”

陈浩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市局的行动,非常迅速。

我一个电话,打给了我的老部下,也是我这次转业,唯一带过来的人,张远。

他现在,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

我让他,立刻带人,封锁“天上人间”,控制住所有相关人员。

同时,让另一队人,来咖啡馆,把这个光头,和他的那帮小弟,全部带回去,突击审讯。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坐下。

我和陈浩,相对无言。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太突然。

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对不起。”

最终,还是陈浩,先开了口。

“我……我差一点,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差一点,他就万劫不复了。

“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这个兄弟,当得不称职。”

“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你,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不关你的事。”

陈浩摇了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没本事,没能耐,才让老婆孩子,跟着我受罪。”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

他看着我身上的便装,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和一丝……自卑。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这些年,在部队里,也是九死一生,才换来今天的这一切?

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些,在任务中牺牲的战友?

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其实,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在陈浩面前,我所有的成就,都显得那么……苍白。

因为,我知道。

如果,当年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如果,他没有因为家庭的原因,提前退伍。

那么,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或许,就是他。

“陈浩。”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别想那么多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你妻子治病。”

“钱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局里,会以‘见义勇为’的名义,给你申请一笔奖金。后续的治疗费用,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至于,赵恒……”

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保证,他会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对赵恒的调查,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也比我想象的,要触目惊心。

这个以房地产起家的商人,背地里,简直是一个黑社会的头子。

他名下的“恒大集团”,就是一个空壳子。

他真正赚钱的生意,是高利贷、地下赌场、以及,暴力垄断我们市的,沙石和土方工程。

这些年,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也有人,曾经试图反抗过。

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要么,是被他用钱摆平。

要么,就是……人间蒸发。

而他之所以,能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有保护伞。

而他今晚,在“天上人间”,要请的那个“大人物”,就是他最大的保护伞。

我们市的,常务副市长,刘振华。

张远,把这个名字,报给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这是最常见,也是最恶心的戏码。

我下令,对赵恒和刘振华,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秘密监控。

同时,让纪委的同志,提前介入。

我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们犯罪的,确凿证据。

然后,一网打尽。

而突破口,就在那个,赵恒想要“处理”掉的,生意对头身上。

我们通过对光头男人的审讯,很快就锁定了那个人的身份。

他叫,王海。

曾经,是赵恒的合伙人。

后来,因为分赃不均,两个人闹翻了。

王海的手里,掌握着一份,足以让赵恒和刘振华,万劫不复的,账本。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年,赵恒向刘振华,行贿的所有款项和事由。

赵恒,一直在找这个账本。

而王海,也一直在东躲西藏。

我让张远,立刻派人,去寻找王海的下落。

我告诉他,一定要快。

一定要,在赵恒的人,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

并且,要确保他的,绝对安全。

三天后,张远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们找到了王海。

在一个,非常偏僻的,乡下。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连夜逃往外地。

张远把他,秘密地,带回了市局。

我亲自,和他谈了一次。

一开始,他非常警惕,什么都不肯说。

他以为,我们和赵恒,是一伙的。

直到,我把陈浩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告诉他,赵恒,为了拿到他手里的账本,甚至不惜,逼一个走投无路的退伍军人,去当杀手。

王海听完,沉默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挣扎和恐惧的表情。

“李局长。”

他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我把账本,交给你。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我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以我这身警服,向你保证。”

“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衣服一天,我就会,护你周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我信你。”

拿到了账本,就等于,拿到了赵恒和刘振华的,催命符。

我立刻,向市委书记,和省公安厅,做了汇报。

上面,非常重视。

立刻,成立了专案组。

由我,担任组长。

收网行动,定在了一个星期后。

这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我每天,都待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反复地,推敲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对手,是一群,穷凶极恶,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

稍有不慎,就会,有牺牲。

而陈浩,则被我,安排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派了两个,最得力的便衣,二十四小时,保护他和他的家人。

他妻子的治疗,也已经开始了。

我动用了一些,我个人的关系,请来了省里,最好的血液科专家,为她会诊。

治疗方案,很快就定了下来。

第一步,是化疗。

如果,化疗效果好,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

幸运的是,他女儿的骨髓,和他妻子的,配型成功了。

这意味着,只要钱到位,他妻子的病,就有很大的,治愈希望。

而钱,我已经让财务,以“见义勇勇为奖金”和“困难补助”的名义,打了过去。

一共,五十万。

虽然,对于后续的治疗,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可以,解燃眉之急。

陈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哭了。

一个,流血流汗,都不流泪的,铁血硬汉。

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李正,这辈子,我陈浩,欠你两条命。”

我说:“你错了。是我,欠你的。”

“如果,没有你,我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们是兄弟。”

“兄弟之间,不说欠。”

收网行动,非常成功。

我们一举,打掉了以赵恒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

抓获涉案人员,三十七名。

查获涉案资金,高达,三个多亿。

刘振华,也在他的办公室里,被纪委的同志,当场带走。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李正,你很-好。”

“但是,你也别得意。”

“你动了我,就等于,动了很多人。”

“以后的路,你,好自为之。”

我没有理会他的,垂死挣扎。

我只是,回了他一句。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也一样。”

案子,破了。

我们市的,天,晴了。

老百姓,拍手称快。

市委,省厅,都对我们这次的行动,给予了,高度评价。

我也因此,在市局,彻底站稳了脚跟。

那些,曾经对我,持观望态度的下属,如今,看我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佩和信服。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刘振华,说得没错。

我动了他,就等于,动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是更加,凶险的,明枪暗箭。

但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

我的身后,站着,我的兄弟。

半年后。

陈浩的妻子,吴静,成功地,完成了骨髓移植手术。

手术,很成功。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康复。

他们的女儿,也回到了学校。

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而陈浩,则被我,安排进了市局。

他没有,当警察。

他说,他不想,再过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陪着老婆孩子。

我让他,去了后勤处,当了一个,仓库管理员。

工作,很清闲。

工资,也不高。

但他,却很满足。

我去看过他几次。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酒店里,眼神躲闪,满脸沧桑的服务员。

也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满身疲惫的搬运工。

他好像,又变回了,我记忆中,那个,在训练场上,意气风发,眼神锐利的,兵王。

只是,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丝,当年的,桀骜不驯。

多了一丝,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和从容。

那天,我去仓库找他。

他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警用装备。

看到我,他笑了。

露出,两排,大白牙。

“局长,又来视察工作了?”

他跟我,开了个玩笑。

我也笑了。

“是啊。看看你这个,仓库管理员,有没有,偷懒。”

我们俩,相视一笑。

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个,洒满了阳光的,训练场。

“对了。”

他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件,崭新的,防弹背心,递给我。

“这是,最新款的。据说,能挡住,AK47的,近距离射击。”

“你,留着。”

我愣了一下。

“给我干嘛?局里,不是有吗?”

“那不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得罪的人,也多。”

“凡事,多加小心。”

“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也是,我们全家的。”

我拿着那件,沉甸甸的,防弹背心。

眼眶,一热。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一辈子的,兄弟,和班长。

我知道。

只要,有他在。

我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