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乐强 整理/墙角梅花
我叫乐强,出生在一个小山村,我的父母都是农民,从小看着父母在地里劳动,我就想着一定要努力学习,走出这个小山村,将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22岁那年,有了一份工作,记得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市里的一家机械厂上班,每个月的工资是420元钱。
每月发了工资之后,我留下150元钱的生活费,剩下的钱都交给我的父母,因为我的弟弟和妹妹都在上学,家里的各种花销,都需要钱。
记得刚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厂里也没有地方住,我和厂里的另外两位同事就在工厂附近租了一间房子。
为了省饭钱,我们在出租屋门口放了一个煤火,又买了一些挂面和馒头,平时简单的做点饭吃。
那两位同事和我一样,他们也是刚刚参加工作,可能他们小的时候,没有做过农活,所以说,每天下班后,他们一直抱怨工作很累。
而我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生活了:有工资拿,有地方住,不用再伸手向家里要钱了。
我刚参加工作的那年冬天,天气特别冷,进了腊月,天就没有晴过,总是阴沉沉的。
元旦放假的前一天夜里,就开始刮风,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一片,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薄薄的一层雪。
雪虽然下的不是很大,但是感觉特别冷,雪花还在飘飘悠悠的落着。
宿舍里的人都回家了,就剩我一个人,我也舍不得花钱买车票,想着反正闲着不如去街上转转,看看市里的雪景。
街上的人很少,只有几位环卫工人在扫雪。
我把脖子缩了缩,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那件棉袄还是两年前,母亲给我做的,棉絮已经不暖和了,但是我刚刚参加工作,也舍不得买新棉袄,想着等到春节挣到钱了,再买一件新棉袄穿。
走了没多远,我就看见前面的路边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盖着一层破旧的棉被,棉被上面摆着两颗白菜。(一看就是卖白菜的,因为棉被的四边没有盖到的地方,露出了白菜。)
车旁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穿着很厚的棉衣,双手插在袖子里,不停的跺着脚,顶着一顶旧棉帽,帽檐压的很低。
到了跟前,我才看清那人的长相:黑红的脸膛,满脸皱纹,鼻子冻的通红,嘴唇干裂着。
看到他之后,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是我们村的陈老四。
陈老四和我一个村的,他住的不远,和我家隔着几户人家,说起来我们两家也算是邻居,不过我们两家有点过节。
因为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爹和陈老四因为地 界的事儿,吵了一架,后来还动了手。
农村人就是这样,一点小事情,能记好些年。
从那以后,两家就不来往了,路上碰见,也当没看见。
我的母亲经常叮嘱我:以后见到陈老四家的人,别搭理他们。
陈老四也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四叔。”我还是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也有点不好意思:“是乐强啊?你在市里……?”
“我在机械厂上班,你这是……”。
“拉了点白菜来卖,家里种的,想着城里人能买,谁知道天气太冷了,还下着雪,从早上到现在,一棵白菜也没有卖出去。”他搓着手,小声的说道。
我看了看那车白菜:堆的高高的,那么冷的天,街上都没几个人,更别说买菜的了。
“四叔,你吃早饭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天没亮就出发了,赶了30多里地。”
我心里一紧,从我们村到市里30多里土路,下着雪,他一个人拉着这么重的车,我又想起他的家里:老伴前年走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就他一个人守着几亩地,他那么辛苦的把一车白菜拉来,但还是没有卖掉。
我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路边的情况:陈老四摆摊卖白菜的地方,既没有商店,也没有住户,孤零零的摆在路旁,过路的人也很少,更别提买菜的人了。
我马上想起来:我租的房子东边两里地,有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有一个服装店,是我的一位同学家里开的,我和同学的关系很好,如果让陈老四的这车白菜摆在服装店的门口,估计能卖不少。
于是,我急忙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陈老四。
陈老四听到我的话,他眼前一亮:“乐强,主要是我没有来市里卖过菜,只想着不能摆到别人的店铺前面,恐怕影响别人的生意;如果能让我去你同学的店铺门口卖白菜,那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我和陈老四一前一后推着车,在雪地里走。
陈老四在前面拉着车,弓着腰,我在后面用力的推着,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因为去菜市场要路过我租住的房子,等到了房子门口,我急忙让陈老四停下了车,去出租屋里,给陈老四倒了一碗热水。
陈老四一口气喝了两碗热水,脸上的气色慢慢的好了起来。(因为那天,出租屋里也没有吃的,只能让他先喝点热水。)
陈老四看着我租住的出租屋,长叹了一声:“乐强,想不到你现在租的房子竟然这么简陋。”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四叔,我刚开始工作,慢慢的就会好的。”
我们又开始推着一车白菜往前赶,好不容易到了我同学开的服装店门口。
我把陈老四的情况和同学说了。
同学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让陈老四摆在他的店门口卖白菜。
陈老四不停的和我的同学说着感谢的话,并且把车上的白菜,给我的同学拿了三棵。
同学本来不想要陈老四的白菜,而陈老四却坚持要把白菜送给同学,同学只好收下了。
那个时候,虽然雪下的不大,但是风刮的很大,天寒地冻的,看到陈老四不停的跺着脚,我说:“四叔,你等着,我去买点吃的。”
“乐强,我不饿……”陈老四想拦住我。
我不顾陈老四的阻拦,向着远处的早餐店走去。
街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我买了四个烧饼,两碗胡辣汤。
回去的时候,看见陈老四正蹲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馒头。
看见我回来,他赶紧把馒头藏在身口。
我把烧饼和胡辣汤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有点抖,先喝了一口胡辣汤,可能是太辣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却红了。
我们就蹲在路边吃烧饼,他吃的很慢,很仔细,就连掉在手上的芝麻,都要吃干净,吃完一个烧饼后,就不肯再吃了,说吃饱了。
我把剩下的两个烧饼塞给他:“四叔,带回去,路上饿了吃。”
那天上午,我陪陈老四在菜市场门口卖白菜,有人来问价,陈老四说:四分钱一斤。
人家说:太贵了,雪天菜都冻了,三分钱一斤,卖不卖?
陈老四犹豫了一下,还是卖了。
我知道种白菜不容易,从育苗到收获,要浇不少水,施不少肥,锄不少草,三分钱一斤,这一车白菜,也卖不了几个钱,可下雪天,如果这些白菜不卖,再重新拉回去,路上费劲周折不说,说不定白菜都冻坏了。
快到中午,雪停了,许多人陆陆续续的出来买菜,陈老四的白菜几乎就卖完了,剩下了两棵品相不好的白菜,陈老四说不卖了,该回家了,再晚路上不好走。
临走时,陈老四把那两棵白菜拿出来,硬塞给我:“乐强,拿去吃,自家种的,没打药。”
我不想要那两棵白菜,想着让他把白菜卖了,换成钱。
他急了:“乐强,你看不起你四叔,是不是?”
我只好收下,看着他拉着车,慢慢的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白菜放在床底下。
那天下午,同屋的人回来了,问:哪来的白菜?
我说一个老乡给的白菜。
他就笑:“我还以为是啥好东西?就两棵白菜,也值不了几个钱。”
我没说话,晚上煮了面条,掰了几片白菜叶子放回去,感觉清淡好吃。
大概过了半个月,是个星期天,我正在屋里看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出去一看,原来是陈老四。
他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麻袋,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棉袄,但看起来干净了些。
“四叔,你怎么来了?”
“我还是来卖菜,顺道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东西。”
陈老四解开麻袋,里面是红薯,萝卜,还有一小捆大葱:“都是家里种的。”
“四叔,你带了这么多?我怎么好意思……”
我的话没说完,他就着急了:“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我把东西留下,想留他吃饭。
他说他的菜已经卖完了,现在要回去,不想回家太晚。
从那以后,只要陈老四来城里卖菜,总会给我捎点东西: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几个土豆,秋天的时候还送来一篮子新摘的柿子。
看到陈老四经常给我送菜,我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不想要,想着让他拿去卖钱。
他总说:“地里长的多的是,我送的都不值钱。”
我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要我不上班,就在他卖菜的时候,去帮忙。
我知道他舍不得花钱买饭,每次帮他卖菜的时候,都会给他买两个烧饼或者一碗面条。
我们就在路边蹲着吃,说些村里的事情。
每次我和陈老四说话的时候,他满脸都是羡慕,或许在他的心里,觉得我能留在城里工作,已经是很有出息了。
那年春节我回老家,腊月二十六,我去小卖部买盐,路上碰见陈老四,他正挑着一担水,走路一瘸一瘸,桶里的水的洒了不少,看见我,急忙放下担子:“乐强,你回来了?”
“四叔,我昨天刚回来,你的脚怎么了?”
“我的脚一点事情都没有,主要是天气太冷了,我的脚冻了,走路才会一瘸一瘸的。”陈老四有点不好意思。
“四叔,你走路不方便,我帮你挑水吧!”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他急忙推让着。
但我还是把担子接过来,把那担子水挑到了陈老四的家里。
陈老四家的院子,我很多年没进去过了,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更旧了些。
看到陈老四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我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去偷枣,被他追着满村跑,那时候他追我们的时候,跑的多快啊!嗓门多大啊!现在他的背也驼了,头发也花白了。
那天,我连着帮陈老四挑了三担水,看到他家的水缸满了,我才放下了扁担。
我准备回家的时候,陈老四拦住了我,让我去屋子里面坐坐。
陈老四家的客厅里面看着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墙上贴着已经很旧的年画。
陈老四给我倒了一杯开水,又问了我一些厂里的事情。
坐了一会儿,我要走,他从屋里提出半篮子鸡蛋:“乐强,拿回去,这是我自己养的鸡,下的鸡蛋。”
我推辞着,不想要鸡蛋,他把篮子硬塞给我:“给你爹娘补补身子,你在外面上班,他们每天都惦记着你。”
盛情难却,我只好提着那些鸡蛋回了家。
母亲看见鸡蛋,问我:哪里弄来了这么多的鸡蛋?
当母亲得知是陈老四送的鸡蛋,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吃饭时,爹说:“陈老四这人,其实不坏,当年那事情,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大年初一,我买了糕点去了陈老四的家里。
他看到我来了,很高兴,急忙让我去屋子里坐。
桌上摆了一盘瓜子和几个苹果。
我们坐着聊天,他说他儿子今年不回来了,工地活紧,想多挣点钱;又说村里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娶媳妇了……
都是些平常的事情,但陈老四却说的很认真,我听的也很认真。
走的时候,陈老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了两张十块钱:“这个你拿着,到城里买点好吃的。”
“四叔,这些钱,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你在城里用钱的地方多,这钱不多,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帮了我那么多次的忙,还经常给我买饭,我都记着呢!”陈老四还是想把二十元钱给我。
我看着那二十元钱,心里特别感动,因为不知道他要攒多久,才能攒下这二十元钱啊!
最 后,我还是没要那二十元钱,我说:“四叔,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些钱,你留着,买点吃的,等我以后真缺钱了,再找你借钱。”
陈老四听到这些话,只好把钱收了起来。
过完年,我回到了城里,日子还是那样过:有时候上白班,有时候上夜班,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只是陈老四来卖菜时,他还是经常给我带菜,有时我忙,他就会把东西放在厂门口,托人转交给我。
秋天的时候,厂里派我去外地学习三个月。
走之前,我跟陈老四说了这件事情。
他说:“好事啊!多学点本事。”
学习回来,已经是冬天了,去厂里上班的那天早上,天上飘起来了小雪花。
我想起来去年冬天,在雪地里帮陈老四推车的情景。
走到厂门口,门卫大爷急忙拿出来一小袋子核桃和一小袋子花生,他说都是陈老四前些天给我送的,先放到了门卫室。
看到那些核桃和花生,我的心里暖暖的。
周末,我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没找到陈老四,问旁边卖菜的大爷,大爷说陈老四两天没有来卖菜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两天前,陈老四卖菜走的时候,还说第二天还来卖菜,可是那天,菜市场卖菜的人们都没有看到陈老四。
听到大爷这么一说,我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感觉。
那次,我急忙去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一问母亲,才知道陈老四在县城的医院住院。
我赶紧请了假,去了县城的医院。
在医院病房里,看到了陈老四,他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
看见我来了,他想坐起来,没坐稳,又躺下了。
“四叔,你怎么了?”
“我的胃不好,已经好多年了,没事的,住几天就好了。”他勉强笑笑。
那次,医生告诉我:陈老四的胃病拖久了,这次出血,还是村里人把他送到了医院。
陈老四想着让我继续去城里上班,因为他已经给外地的两个儿子打了电话,两个儿子晚上就能到家。
看到陈老四身边没有一个人照顾,我也不忍心离开,就在医院里照顾他。
我在病房里陪了他一天,他精神好的时候,就说说话,说今年的收成和菜价;精神不好的时候,就闭着眼睛睡觉。
我看着他,想起来第 一次在雪地里看见他的时候,那时他虽然也老,但还有力气拉一车子白菜,走30多里地;但是现在却躺在病床上,旁边连一个照顾的人也没有。
那天晚上,陈老四的两个儿子从外地回来了。
我看到有人照顾陈老四,就在陈老四的枕边留下了二百元钱,离开了。
一个星期后,我又给母亲打电话问情况。
母亲说陈老四已经出院了。
半个月后,我周末回去看陈老四。
陈老四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去了,高兴的不得了。
“乐强,四叔这次欠你的太多了,我住院的时候,你还留下了二百元钱。”
“四叔,你说啥呢?你给我送了那么多的菜和吃的,我都记着呢!”
“我送的菜都不值钱,你留下的两百元钱,能买多少菜啊!”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眶湿润了。
那天,我帮陈老四打扫了院子,挑了水,劈了柴禾,看到陈老四的小儿子买鱼回来了,我就又回家了。
自从那次陈老四住过院之后,他的身体就不如从前了,不能再拉着架子车去城里卖菜了,但他还是会种菜,但是种的少了,够自己吃,也给我留一份。
后来,我的父母和陈老四一家人也和好了,平时我不在家的时候,陈老四还经常给我的父母送菜。
我每次回村,都会去看陈老四,有时候带一些点心,有时带点药。
后来,我结了婚,又在城里买了房,有了孩子。
陈老四虽然自己不能去卖菜了,但是,只要他的两个儿子来市里,陈老四都会让他的儿子给我送菜。
陈老四的两个儿子都是实在人,他们每次都是大包小包的,给我送家里的各种土特产,也不多说话,有时候我让他们留在我家里吃饭,他们也总是找各种理由回家了。
我带着孩子回村,每次看到陈老四,孩子们都笑眯眯的叫:“四爷爷好。”
陈老四很高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就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虽然没有大风大浪,但是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