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忆旧
灶房里的蚕蛹香
明月松
今又腊八,满街粥香。在这个盼着年味的日子里,我的思绪却总被一缕四十年前的焦香牵走——那个在《方志四川》里写过、在灶膛火边分吃炒蚕蛹的腊八夜。
总有人不解:既是过节,为何不去堂屋,偏挤在灶房?
——只因那个年月,连“在哪儿吃饭”都由不得自己。
那是没电的年代。煤油灯昏黄如豆,金贵得很,于是我们学会了“借光”生活。腊八夜的灶房,灶膛里柴火噼啪,映得人脸红扑扑的。祖母刚炒好一盘蚕蛹——是姑婆从丝绸厂托人捎回来的下脚料。在这缺油少荤的年头,这点别人看不上的东西,却是全家眼里金贵的油水。
图片由AI生成
我们不挪地方,就围着灶台站着分。一人几颗,不多不少。为何偏在灶房?一来省油——灶火的光够亮;二来这吃食太稀罕,不敢声张。更要紧的,是得防着隔壁那泼皮邻居。
记得头一回吃时,焦香飘出去,他闻着味就闯了进来。我们客套地让了让,谁知他筷子一伸,大半盘就没了,我们尴尬的笑还僵在脸上。从那以后,我们便懂了“悄悄吃”——门闩落下,守着这一锅暖香,像守着这个家薄薄的、却不容触碰的尊严。
那一晚,蚕蛹在铁锅里“滋啦”作响,香气混着柴火气,在昏暗里升腾。我们小心地咀嚼,连落在衣襟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墙上晃动着巨大的影子,那是整个年代投在寻常百姓家的、谨慎而温暖的形状。
蚕蛹(蓬州闲士摄于阆中古城,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如今,腊八粥的甜香飘满街巷,我们不再为一碟吃食算计,更不必提防谁来夺食。可每年腊八,我总会想起灶房里那一幕——昏黄的光,焦香的蛹,一家人围站吞咽的沉默。那沉默里,有对外界的警惕,也有彼此相顾的暖意。
那个腊八夜没有粥,却比任何一碗粥都更让我懂得:从“不敢声张”到“随意挑选”,我们走过的不只是四十年的时光;从“借灶火分食”到“万家灯火通明”,我们点亮的,又何止是眼前的灯。
腊八,是喝粥的节令,更是回望的时节。当我们端起那碗熬得绵稠的粥时,或许该知道——这碗里翻滚的,不只是糯米与豆枣,还有那些在灶火边小心分食的岁月。它们沉默地沉在碗底,却让今日每一口平凡的甜,都带着历史的醇厚与重量。
如今,蚕蛹已成寻常菜肴,甚至被奉为高蛋白的健康食材。偶尔在餐厅见到,我总会怔一下——满锅金黄的蛹,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恣意散发着香气,再不必躲藏。它们像是从那个昏暗灶房里飞出的记忆之蝶,带着旧日的泪与笑,在新时代的暖阳下,终于能舒展翅膀。
原来,那一晚我们分食的,不仅是困顿年月里的一点油荤,更是一颗颗沉睡的、关于丰盈未来的茧。而腊八的暖意,或许就是让我们在回望中确信:最深的夜,往往孕育着最亮的晨光;最涩的岁月,终会化作回甘的粥。
这碗腊八粥,敬过往,敬坚韧,敬每一个在微弱光晕中守护星火的人。愿那灶房里的蚕蛹香,永远飘在民族记忆的深处,提醒我们:今日寻常,来之不易;明日之路,更当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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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明月松(真名伏志明,蜀中阆苑人,四川省散文学会、泸州市作家协会、泸州市诗词学会会员,《阆苑明月清风》主编)
配图: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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