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之捏着契约的手在抖。
他想起她总在月初仔细核对账册,那时他只当她爱财;
想起她偶尔望向江南方向出神,他只当她思乡。
原来她是在算着日子,算着何时能离开这个困了她十年的牢笼。
“我要去找她。”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发黑,“我去江南——”
“延之。”老侯夫人打断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明黄绢帛。
“北境八百里加急,昨日深夜送到的。陛下急诏,命你三日后率军出征,平定戎族异动。”
绢帛落到顾延之手中,沉得像是千斤铁。
他展开,熟悉的御笔朱批刺进眼里:“定北侯顾延之,速整兵北上,不得有误。”
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副将的声音隔着门墙传来:
“侯爷!兵部催了!粮草已点齐,就等您——”
顾延之僵在原地。
十年了,他第一次尝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笑声,“臣……臣接旨。”
出征前夜,他又去了林晚照的小院。
屋里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他在妆台前坐下。
忽然想起有次他深夜回府,撞见她坐在这里卸簪。
那时她背对着他,铜镜里映出半边侧脸。
见他进来,她连忙起身要行礼,他摆了摆手:“不必。”
她就又坐回去,继续拆发髻。
烛火跳动,她颈后一缕碎发垂下来,衬得皮肤很白。
他也不知怎么了,竟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耳尖泛红,却没躲。
那大概是他十年里,对她最亲近的一次动作。
“侯爷,”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该出发了。”
顾延之闭了闭眼,起身走到院中,对着廊下的老侯夫人重重跪下:
“母亲,儿子此去,生死未卜。若儿子战死沙场——”
“胡说什么!”老侯夫人厉声打断。
“请听儿子说完。”顾延之抬起头,眼眶通红。
“侯府半数家财,归于晚照。另一半充作军饷,犒赏将士。”
“儿子……儿子亏欠她的,只能用这些俗物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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