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军区的战俘营里,常能见到奇怪的一幕。
一帮刚缴了枪的国民党军官,对着个穿着土布衣裳的俘虏指指戳戳。
没人喊他的大名,也没人称呼他的军衔,反倒是个个阴阳怪气地叫他——“马参谋”。
这个“马”字不是夸他,而是借古讽今,暗指三国里那个只晓得死读书、把街亭丢了还赔上脑袋的马谡。
被大伙当靶子嘲弄的这人叫李运良,原先是整编第74师的少将副参谋长。
这绰号不光是个笑话,更是一口甩不掉的大黑锅。
在他那帮同僚眼里,曾经不可一世、全套美式装备的“御林军”之所以在孟良崮折戟沉沙,师长张灵甫之所以丢了性命,纯粹是因为信了这个“马参谋”的昏招。
可话说回来,要是把日历翻回1947年5月那个生死关头,把当时的账本细细捋一遍,你会发现,这事儿远没“奸臣误国”那么简单。
这其实是一场因盲目信任、极度狂妄再加上人性豪赌引发的连环撞车事故。
李运良在这个副参谋长的位置上,坐得很尴尬。
照理讲,参谋长得是部队的大脑,既要专业又要冷静。
蒋介石当初给74师指派的“大脑”是魏振钺——这人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出来的,又在陆军大学深造过,那是妥妥的“海归加学院派”,肚子里全是兵法韬略。
可实际上,掌控74师脑回路的却是李运良。
可他手里攥着两张魏振钺绝对没有的底牌:
头一张,他是跟着74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从1939年当营长一直干到1944年的团长,长衡会战那是跟日本鬼子拼过白刃战的,他是“家里人”。
再一张,他是师长张灵甫的心腹铁杆。
张灵甫眼界高,那个空降来的魏参谋长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
于是乎,74师指挥部里就出现了个怪象:名正言顺的魏振钺成了摆设,具体的战术算盘、行军路数,全是副手李运良在扒拉。
张灵甫只信李运良,因为李运良摸得透他的脾气,更晓得怎么顺着毛摸。
恰恰是这种“顺着毛摸”,给后来埋下了要把天捅破的祸根。
1947年开春,国军在鲁南那边打得挺顺手,连津蒲铁路徐州到济南这一段都给打通了。
这让张灵甫产生了一种错觉:华东野战军也就那么回事。
就在这节骨眼上,头一个岔路口到了。
追,还是不追?
魏振钺这台精密的“计算机”立马亮了红灯:穷寇不能追,孤军深入那是兵家大忌,容易被包饺子。
可李运良心里的算盘珠子不是这么拨的。
他把张灵甫那种急着想立功的心思揣摩透了,也摸准了上头陈诚的脉搏。
他的建议干脆利落:追上去!
斩草除根!
这话听得张灵甫心里那个舒坦。
于是,74师就像一头闯进猎人陷阱的猛兽,不管不顾地扎进了孟良崮那片大山里。
没多久,口袋阵收紧了。
到了5月,74师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华东野战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候,决定74师生死存亡的第二个、也是最要命的岔路口来了。
咋办?
在那场空气都快凝固的高层碰头会上,桌面上其实就摆着两条路。
路子A,是魏振钺提出来的:突围。
魏振钺的思路很清爽:趁着包围圈还没彻底焊死,全师拧成一股绳往垛庄方向猛冲。
74师凭什么牛?
凭的是全美械装备,是猛烈的火力。
只要冲到平原上,或者撕开个口子跟友军汇合,这把火就烧不到屁股上。
如今回头看,那是唯一的生路。
路子B,是李运良提出来的:上山。
李运良站起身,把突围的方案给否了。
他的理由听着特别诱人:垛庄那边肯定重兵把守,硬冲得死多少人?
不如抢占孟良崮制高点,居高临下,修个铁桶阵。
紧接着,他抛出了那个响当当的战术名词——“中心开花”。
这招的核心意思是:74师拿自己当诱饵,把共军主力全吸过来。
然后,周边的友军(25师、83师)像花瓣一样包过来,里应外合,不光能解围,还能反过来把华野给一口吞了。
一边是灰头土脸地跑路,一边是全歼敌军的盖世奇功。
张灵甫心动了。
这方案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况且这方案报上去后,蒋介石、陈诚、顾祝同那帮大佬都拍手叫绝。
可这里头有个要把命搭进去的算术漏洞,被魏振钺一眼看穿。
魏振钺当时就急眼了:这不就是马谡守街亭的翻版吗?
一旦水源断了,补给线掐了,援军又不像你想的那样长了翅膀飞过来,咱们在山上就是等死。
李运良的方案里,押上了最大的赌注,那就是“友军”。
他赌友军会拼了老命来救。
但这笔账,他算岔劈了。
或者说,他太高估了国民党军队里那点可怜的凝聚力。
后来的事儿大家都清楚。
孟良崮那是座石头山,想挖战壕根本铲不动,更要命的是连口水都没有。
74师引以为傲的重炮,在陡峭的山地上根本架不开,全成了废铁疙瘩。
至于李运良寄予厚望的那些“花瓣”——离得最近的83师师长李天霞,因为早前跟张灵甫争夺新5军军长的位子结了梁子,到了这要命关头,只派了一个连带着报话机假装成一个团在瞎咋呼,主力部队那是见死不救,纹丝不动。
原本设想的“中心开花”,最后演变成了“瓮中捉鳖”。
如果说战场上的绝望是漫长的煎熬,那人心的崩塌往往就在一瞬间。
1947年5月16日,大限到了。
张灵甫彻底崩溃。
在这满盘皆输的当口,他总算想起了那个一直被他当花瓶摆设的参谋长。
他冲着副官嘶吼:“要是早听魏参谋长的话,74师哪会落到这步田地!
李运良害了我,害惨了74师啊!”
哪怕到了这份上,张灵甫还是做了个挺分裂的决定:他分了一拨人马给魏振钺,让他带队突围,想着给74师留最后一点香火。
转头,他让人把李运良给拎了过来。
没什么临终嘱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张灵甫把所有的怨气全撒向了这个曾经的心腹爱将。
这会儿的李运良也豁出去了。
反正横竖是个死,谁还惯着谁?
他梗着脖子顶了回去:“‘中心开花’是你跟陈诚拍板定的,蒋介石也点头的,跟我这个出主意的有啥关系?
你要是不那么刚愎自用,早点听魏参谋长的,哪会有今天!”
这话像刀子一样往张灵甫心窝子上戳。
气急败坏的师长拔出佩枪,冲着李运良就是两枪。
许是手哆嗦,许是命不该绝,子弹打偏了。
旁边的军官一拥而上把张灵甫死死抱住,李运良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没过几个钟头,解放军冲上了高地。
张灵甫和副师长蔡仁杰当场被打死。
刚才还跟师长对骂的李运良,在混乱中往地上一躺就开始装死。
可解放军战士眼睛毒得很,眼瞅着装死混不过去,他又撒谎说自己只是个管后勤的少校军需官。
这谎撒得太没水准——他身上那件只有将军级别才配穿的呢子大衣,在这光秃秃的石头山上扎眼得很。
最后,他和突围没成的魏振钺一块儿,成了华东野战军的俘虏。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在战场上针尖对麦芒的参谋长,当了俘虏后的表现倒是殊途同归。
在陈毅和粟裕面前,执笔的是李运良,他代表74师被俘将领写了份声明,痛骂蒋介石发动内战,宣布跟国民党军队一刀两断。
后来的日子里,他在华东军区的解放军官训练团接受改造。
也就是在那地方,那些一块儿被俘的同僚们,把满肚子的怨气都化作了那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外号——“马参谋”。
1949年后,李运良获释。
他没往台湾跑,也没留在大城市享福,而是隐姓埋名,回了河北易县老家。
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少将,后半辈子变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
他闭口不提孟良崮,也不提那个“天下第一师”,直到1979年病死,活了72岁。
如今回头再看,把74师覆灭的屎盆子全扣在李运良头上,确实有点冤枉。
他的“中心开花”战术,在纯军事理论上并非完全行不通。
要是74师能守住水源,要是重炮能发威,最关键的是——要是友军真能像亲兄弟那样拉一把,历史没准真就改写了。
但这世上的战争从来不是单纯的沙盘推演,那是人性、政治和利益的大杂烩。
李运良算准了地势,算准了张灵甫的野心,唯独没算准那个早已烂透了的国民党内部体系:友军有难,还真就能做到见死不救、不动如山。
这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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