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从小养在贾母身边,但她的身份是宁国府的人。她的丫头入画,也归属宁国府管理。
贾府三春,迎春的大丫头司棋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的外孙女,探春的大丫头侍书猜测是贾母给的,惜春的大丫头入画,则是从宁国府带来的。
贾府的大丫头,跟了男主子的,如袭人很大可能被主子收房。跟了姑娘的,则小姐出嫁时成为陪嫁。如黛玉身边的紫鹃,湘云身边的翠缕等。
入画从小服侍惜春,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惜春成婚自然也是她跟着过去。
可是发生了抄检大观园事件之后,特别是入画被抄检出了藏有男人的东西,惜春决意不留入画了。
她要将入画给回哥哥嫂嫂那边,由尤氏发落。
惜春道:“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她去,她只不肯。我想,她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她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她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虽有错,但错不至死,为何惜春铁了心要赶走入画呢?
东府名声不好,“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这不仅柳湘莲知道,惜春想必也知道,贾母应该也是知道的。
贾母把宁国府嫡出的小姐、贾珍的胞妹接过来养在跟前,既有可怜惜春自小没娘的原因,也有塑造清白贵族闺秀的意图。
养在老国公夫人名下的贾府小姐,外人都得称道一声,以后联姻也有资本。
然而,王夫人却发动了抄检大观园。
满园清贵的花骨朵,待字闺中,玉洁冰清;而抄检之后,谣言自生腿脚,一夜之间,都不清白了。
特别是抄检时,入画的箱子里搜出来了“赃物”:
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她。
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
看着这一大笔钱,以及男人的日常物品,不仅惜春害怕,入画也吓得“黄了脸”。
一是金银锞子太多,数额巨大,涉嫌偷盗;二是有外男所用的玉带板子和鞋袜,涉嫌私会外男,有男女私情。
无论哪一个罪名,后果都很严重。
因问是哪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入画赶紧解释,“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同时摘除了偷盗和私情两个致死的罪名。
从这也可以推测入画的哥哥,应该是贾珍的娈童。
贾珍赏了入画的哥哥一大笔钱,数额过高,不仅远超其月钱所得,也超出了一般的赏赐。
结合宁府的风评,以及贾珍的道德水准,便可知入画的哥哥是因何原因得到的赏赐。
但惜春只是因为她难以接受亲哥哥豢养娈童的荒唐行径,所以就执意赶走入画吗?
应该并不是。
当时那个时代背景,男风盛行。无论小厮还是书童,必要时都会伺候男主人。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还有第九回,起嫌疑顽童闹学堂,起因也是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又如贾珍贾琏二马同槽那回:
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
小厮之间,对于此等风流韵事不但不避讳,反倒是直白粗俗,接受度颇高。
因此,惜春要赶走入画,并不仅是因为入画的哥哥是贾珍的娈童。
第七十四回的回目是,“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这个才是惜春撵入画的根本原因:她要和宁国府彻底切割。抄检抄检大观园是因,她要远离宁国府是果,入画只是其中的一个引子。
有时会觉得,惜春比迎春和探春,更像将门之女。
迎春是懦小姐,支棱不起来;探春管得了秋爽斋,但压制不了府里的恶奴;惜春虽然年纪小,却不笨不懦,她冷心冷情,审时度势,令出如山,杀伐决断。
如若不是她一心向着佛门,假以时日,估计能培养成一个厉害角色。
薛宝钗虽然洋洋洒洒的开了比嫁妆还长的画具单子,也写过《画菊》“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这样的句子,但她也只是班门弄斧。
真正会画画的人,应该只有惜春。
画画要讲究构图、色彩、造型,以及审美和观念上的承载。其中一个重要技能是,深入观察和细节提炼。
而惜春小小年纪,擅长的才艺却是画画,重在深沉细致、深入思考的绘画。
会思考的人,往往更容易孤独悲观。看透现实的人,也更容易寒寂冷情。
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冷”和“笑”放在一起,冷笑之间,手起刀落,一刀两断。
入画被抄出的这些来历不明的大量财物,后来尤氏亲自证明了,确实是贾珍赏给入画哥哥的。
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
入画的罪名现在只剩下了“私自传送”,但这不涉及风月不检,也不涉及偷盗藏匿,不算太大的问题,留下入画也未尝不可。
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
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她从小儿服侍你一场,到底留着她为是”。
大家都明白,大丫鬟一旦被逐出,基本都是死路一条了,前有金钏儿,后有晴雯。
惜春将入画逐走,入画的下场也不会比金钏儿和晴雯好。迎春的丫头司棋被逐,还没出大观园,婆子都已经开始骂了。
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地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她只以为丢了她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
但惜春一心要跟宁国府彻底切割,哪里还顾及入画的死活呢?
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说惜春“心冷口冷心狠意狠”,倒也没错。
佛门讲究慈悲为怀,对世人都有善良和悲悯之心。
但惜春毕竟不是真正的出家人,她将佛门当成是一个可供逃避的去处,她为的是跳出肮脏红尘,而不是度人。读者应该也可以体谅她的处境,不必对她吹毛求疵。
(尤氏)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
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
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
一番争吵的结果是,尤氏耐心用尽,情绪爆发之下赌气带走了入画。
惜春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跟宁国府不再来往。
最后惜春如愿走进了佛门,但佛门就真的是清净地吗?
试看,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红楼之中的佛门,到处是风流肮脏。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不知惜春最终可有寻到她向往的清淡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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