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12年,后梁太祖朱温在病榻上艰难地传令:召义子朱友文回京,准备传位。
消息一出,他的亲生儿子朱友珪怒不可遏。几天后的深夜,朱友珪带兵闯入宫中,手刃病重父亲,后梁政权陷入血腥内斗。
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宫廷政变,在五代十国时期却并非孤例,直接影响着政权更迭。
前蜀开国君主王建收养了上百名义子,史载有明确记载的义子达 45 人,若计入无名者则过百。这些义子多被委以重任,王宗侃封魏王、任太保,王宗吉总管六军,形成 "满朝文武半义子" 的特殊政治格局。
李克用的“十三太保”中,十二人都是义子;李嗣源后来成为后唐明宗,李从珂成为后唐末帝;石敬瑭去世后,他的义子石重贵即位,后周太祖郭威将皇位传给内侄柴荣(即郭荣);南唐先主李昪本人就是历经杨行密、徐温两代收养的义子,最终却取代义父家族建立新朝。
这种现象如此普遍,以至于北宋史学家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愤懑地写下 "世道衰,人伦坏,而亲疏之理反其常" 的批判,却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现象的深刻影响。
收义子的习俗自古就有,为何偏偏在这一动荡乱世,达到了“超乎寻常”的规模与影响力呢?
其实这是在历史积淀中逐步演变而来,只是乱世给了它爆发的土壤。
先秦至两汉,收养制度已具雏形,但核心功能始终围绕“宗法制补充”与“政治依附”。
按照宗法原则,当家族某支系绝嗣时,需从旁支过继男性子嗣以延续香火,这是对宗法制度的补充;
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的观念深植人心,加上古代社会缺乏完善的养老体系,收养义子也包含 "老有所养" 的现实考量。
此时的收养有明确规则,多局限于亲属或特定政治关系,规模有限,更像是“精准补充”而非“批量扩张”,始终在礼法框架内运行。
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收养范围逐渐扩大,但仍未脱离“非主流”地位。士族阶层通过收养同族子弟或贤才,强化宗族势力,巩固门第地位;
武将群体偶有收养亲兵为义子的情况,尤其隋唐边将,常收养少数民族勇夫,既为增强战力,也为拉拢异族势力。
此外宦官因生理缺陷无法生育,多会收养义子,希望“继体传爵”,延续宗族荣光,光耀门楣。
但这一时期的收养,仍以同姓同宗为主,数量极少,始终是传统宗法制度的“边角料”,未形成社会潮流。
真正为五代风气埋下伏笔的,是唐代中后期的社会变革。
当时不少胡将进入中原,他们带来的少数民族社会组织方式对中原产生影响,他们本身缺乏汉民族严格的宗法观念和嫡庶之分,“收养勇士为义子”是其民族常见的社会组织方式。
安禄山“养同罗、降奚、契丹曳落河八千人以为假子”,开启了大规模收养的先河,而这些义子既是亲信,也是核心战力,能帮将领牢牢掌控军队,成了安史之乱的核心力量。
在此之后,收义子逐渐与兵权绑定,安史之乱之后,随着藩镇割据愈演愈烈,武将以及宦官的权力膨胀,为了巩固扩张权力,收义子也越来越离谱。
权宦杨复恭收养六百人为义子,分派到各地担任节度使、刺史,构建起自己的权力网络;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也有养子千余人,以此巩固藩镇统治。
毕竟此时从府兵制到募兵制的转变,催生出由节度使直接掌控的 "牙军"—— 这些精锐亲兵待遇优厚但也桀骜不驯,动辄发动兵变更换主帅。
为控制这支危险力量,节度使们自然倾向于将指挥权交给最信任的人,当亲子能力不足或数量有限时,收编勇将为义子便成为理性选择。
唐后期的这种趋势,让收义子从“个人行为”逐渐转向“政治军事手段”,进入五代十国,收养义子现象突然泛滥,这并非偶然,而是乱世生存法则下的必然选择。
正如后晋将领安重荣所言:"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 在兵权至上的年代,义子成为“最可靠的亲兵骨干”,成为更坚固的政治联盟。
毕竟乱世之中,生存环境的极端恶劣,导致人口锐减,许多将领子嗣早夭,如后晋高祖石敬瑭七子中六子早亡,后周太祖郭威亲子全被诛杀。收养义子既是对家族血脉的补充,更是构建政治军事集团的必要手段。
这些义子多为成年将领,与收养者年龄差距甚至很小 —— 李嗣源比李克用仅小 10 岁,石敬瑭认耶律德光为父时比对方还大三岁,这种 "错位收养" 显然与传宗接代无关,纯粹是政治军事联盟的体现。
五代政权多由少数民族(尤其是沙陀族)建立或主导,李克用、石敬瑭、李存勖等核心人物均为沙陀人。
游牧民族向来不重血缘,更重忠诚与战力,“收养勇士为义子”是其传统习俗,目的是壮大部落势力。
沙陀人李克用的义子群体堪称这一制度的典范。他精心挑选的十三太保不仅是勇猛战将,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军事体系。
这些义子如李嗣源、李存孝等,既是冲锋陷阵的锐卒,也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这种以义子为核心的组织模式,使沙陀军事集团保持了高度凝聚力。
其他人一看如王建、朱温等军阀,也纷纷效仿,通过收养不同派系的将领、士族子弟为义子,将异己力量转化为“自己人”,快速整合各方势力;同时派遣义子镇守地方重镇,构建起以“义父子关系”为纽带的统治网络,牢牢掌控疆域。
收养义子制度它能带来短期利益,增强实力,也可能也埋下了权力反噬的隐患,因继承权问题引发灾难性后果。
朱温晚年欲传位给才能出众的义子朱友文,激起亲生儿子朱友珪的杀机。这场因继承权引发的血案,导致后梁政权元气大伤,迅速走向衰亡。义子制度在强化权力的同时,也加剧了家族内部矛盾。
南唐烈祖李昪(徐知诰)以义子身份夺权成功后,立即恢复李姓,自称唐室后裔,极力淡化自己的养子出身。这一举动反映了义子身份在正统观念中的尴尬处境。
北宋统一后,统治者深刻反思五代乱局。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重建中央集权;完善科举制度,拓宽士人晋升渠道;重新确立宗法制度,严格限制武将收养义子的行为。
随着社会秩序恢复稳定,“血缘本位”思想重新占据主导。收养制度回归理性,回归到延续香火、养老送终的传统功能。
曾经盛极一时的义子政治,最终随着乱世结束而退出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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