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京城第一场雪刚落,曾志正在简陋的北房里给一位基层来访者写介绍信。她抬头透过窗子看向院外,雪片打在老槐树枝头,一如五十年前井冈山的白雾——那座山,总在她心头。没人想到,不足十年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阿婆”会在那片红色土地上与长子重聚,上演一幕饱含辛酸的团圆。
时间拨回至1928年5月。20 岁出头的曾志挺着五个月的身孕翻越九十九道山梁,同丈夫蔡协民赶赴黄洋界。山路崎岖,她脚下生起的水泡破了又合,行军靴血迹斑斑。可当晚篝火旁议事,没人敢小觑这位青年女同志的魄力。毛泽东注意到她笔直的脊梁,笑称“这位女同志说话比山风还冲”。一句玩笑,却注脚了曾志此后一生的直率与坚决。
11月,她在距黄洋界二十里外的茅棚里生下长子。枪炮声催着产程,她没来得及多抱一抱孩子,就把襁褓交给石礼保:“先放你这儿,等革命胜利就来接。”再见已是24年后。1929年红四军南下赣南,枪声和山谷回响卷走了所有纸片留言,曾志与孩子的线索自此中断。
1939年抵达延安,她在马列学院度过短暂安静的半年。课堂上谈到“革命亲缘与阶级原则”的课题,她默默记下一行字:私情要让位于大义。战友杨立三轻声提醒:“你那孩子,总得找吧。”曾志低头笑了笑,没有作答。把雁翎枪磨亮,再赴前线,她已习惯把个人悲喜塞在马刀鞘底。
1949年10月,广东解放前夕,曾志随南下工作团入城。灯火重燃的羊城街头,人潮涌动,她在队伍最末端,一路想着井冈山的杉树是否依旧挺立。成立后的第一件私事,就是托人打听“石礼保”三个字。消息迟迟未至,她将焦灼埋在日常繁重的组织人事工作里。
1952年夏天,转机来了。井冈山宁冈县一位干部赴穗开会,无意中谈起“石来发”——正是石礼保养大的孩子。几经周折,母子终于在广州相认。邻居们兴奋得敲锣打鼓,街坊七婶对石来发说:“进城吧,福气来了。”然而临别时,曾志递过一双新布鞋:“回山上,好好种庄稼。”儿子愣住,她补了一句:“主席把儿子送上前线,我把你留在农村,咱没资格讨价还价。”
1970年代,石来发一直在茅坪公社生产队记工分。粮票紧巴,媳妇磨破嘴皮才说服他养两头黑山羊。井冈老乡打趣:“你当老首长的儿子太抠门。”他憨笑,不辩。曾志偶尔托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端端正正一句话:靠双手吃饭,光明磊落。
1991年春,中央老干部局再三劝曾志搬回南长街四合院,她却写了“坚决不要”五个黑字,被褚健拿到会上宣读,惹得同僚叹息。那年她的工资大多捐给了西北一所师范,自己借住在六环外医院宿舍。有人提着土特产登门,她一边让老保姆沏茶,一边把礼品原封不动塞回对方车后备箱。“制度不能让人说三道四”,言辞和缓却不容拒绝。
1993年国庆前夕,组织安排她赴井冈调研老区教育。离别六十余年的山路已修成柏油公路,车轮刚进茅坪,石来发赶来扶她下车,“娘,您累了”。村里杀鸡宰鸭,红薯酒热气扑面。十几道荤素摆满八仙桌,孙儿石金龙激动地把碗筷摆好。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定格,照片里,曾志端坐中央,目光却落在暗角的旧木凳。她低声说:“菜太多,浪费。”筷子迟迟未动,脸上难得浮现凝重。那顿饭,老人只夹了几口青菜。
席散后,她摸着儿子粗糙的手,轻轻一句:“山上的土好,好庄稼不能荒。”石来发应声:“放心。”月色打在矮墙,影子拉得老长。村民悄声议论:“首长吃不下,是心疼咱。”
1998年6月21日凌晨,京华医院病房灯光雪白。护士刚替曾志整理被角,她轻声吩咐:“不发讣告,不要花圈。”话音落,脉搏逐渐平缓。遵照遗嘱,骨灰一分为二,一半送至广州银河公墓,另一半密封瓷罐,由石来发带回井冈。搬土筑坟那天,山风劲烈,儿子脱帽,口中念了句:“娘,您回家了。”
此后,石来发仍旧在坡地里种水稻、挖红薯。亲友问及:“母亲是部级老干部,你怎么不进城?”他抬头望向远处陵墓,答得平静:“她说过,靠天吃饭也得把腰板挺直。”
有人评价,曾志一生简朴到“吝啬”,对家人“苛刻”。可翻阅她留下的账本,工资、稿费、补贴,几乎都流向了烈属、贫困地区和子弟学校。空荡的存折映照着她的信念:公私分明不是口号,而是行止。至此,那张满桌佳肴却让她没胃口的照片,成了她个人操守的注脚——在革命者的词典里,亲情、清贫、信仰交织,最终汇成了井冈山松涛里永不停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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