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凌晨,黄浦江面尚存硝烟,灯塔熄着光。陈毅站在市政府旧楼的天台上,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外滩。他的参谋长提醒:“电厂毁得厉害,今晚恐怕又要拉闸。”陈毅冷冷点头,转身投入紧锣密鼓的抢修部署——上海的命脉是灯火,灯火一亮,民心才真正安定。
清晨五点,街巷安静得吓人。忽而,马路上隐约响起脚步声,不是逃难者,而是一排排席地而睡的解放军战士正起身整队。他们身上的露水未干,却微笑着把残缺的冷馒头掰开,与周围探头探脑的市民打招呼。这一幕令许多上海人低声嘀咕:传言中的“共妖”竟然如此克己。稍后,热心大爷端茶送水,战士婉拒后又立正敬礼——“我们有纪律,不入民宅。”这条铁律出自陈毅的口,是他给新上海的第一张名片。
不入民宅并非作秀。陈毅早在进城前就讲明:上海是国际都市,眼睛太多,一旦错一步,民心散、外媒乱写,后患无穷。部队连夜摸索宿营点,几百米一岗,既睡马路也守仓库,既当形象也当哨兵。上海人一边怀疑,一边把报纸照片寄往香港、旧金山,那些外刊很快出现了“赤军露宿街头保持克制”的大标题,舆论风向陡转。
市政桌面上的问题却更棘手:治安、供应、电力、防疫……陈毅干脆把“全上海最动脑子的”找来谈,“科学家、教授、作家、工程师,一个不能少”。青年会九楼那场一百六十多人的座谈会,气氛像茶馆。陈毅操着浓重川音,抖包袱连连:“解放军从外面冲进来,你们从里面冲出来,我们是会师,不是接管。”哄堂大笑,陌生感消散于无形。
忙碌的日子刚掀开一角,家里却迎来新客——岳父张必武(化名)。老人家自湖北赶来探望多年未见的女儿张茜,也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上海市长女婿。陈毅在站台上接过行李,大手一挥:“爹爹,上海如今乱,您就先安顿在家。”老人应下,眉眼尽是欣慰。
可好景只过三天。六月初,美制轰炸机再次扑向杨树浦发电厂,数小时内炸塌主控楼,上海漆黑。陈毅在前线与技术员连轴转,通宵指挥抢修。第三夜,他拖着疲倦身子回家拿换洗衣服,却见岳父怒气冲冲拎包下楼,口里嚷嚷:“别拦我!去沿街讨饭!”警卫一脸为难。陈毅愣住:“爹爹怎的?”
“你没本事给我安排份差事,我白吃白喝,心里过不去。”老人拍着箱子,额头青筋直跳。陈毅眉峰紧锁:“市长也没权给家里人开后门。”妹妹陈世芳悄声劝:“哥,给伯父找个闲差,不就两张表的事情?”陈毅脸色更加沉:“新政刚立,若干部亲属都走后门,上海旧账怎么翻篇?”
老人气得直跺脚:“当年听女儿一句话,盼着跟共产党求个公道。现今你倒推我走,岂不让我成了无家可归的叫花子?”陈毅扶着他,语速放缓:“爹爹,您可曾痛骂国民党?骂他们任人唯亲、鸡犬升天?”老人闷声点头。陈毅低声:“共产党若也这么干,您骂不骂?”老人抖着手指:“当然也骂!”
短暂沉默后,陈毅递上一支旱烟:“规矩不能破。若您真想帮忙,咱们还有事要做。乡下还有成千上万难民,要送回原籍;有的是疫苗缺口,要医生巡防;有的是车站需要义务识字班。您读过书,会写会算,愿不愿去?公家发给路费和粮票,至于名头,可不写‘市长岳父’,就写‘张老师’。”
老人愣了一下,终于叹气:“原来我还能出把力,那我不走。”张茜红着眼笑了。第二天一早,老爷子果真背起小药箱,跟着卫生队下了城南,给难民教识字,顺带给孩子们看病。他自豪地说:“我呀,也算上了抗战账簿。”
电厂七日后全线恢复,霓虹初亮,外滩再现万家灯火。外界只看到陈市长的政绩,却不知他家里还挂着一套补了又补的老军装。有人调侃:“陈司令当了市长,也没换件呢。”传到他耳里,他只是摆手:“衣服是将士的情谊,哪能随便换?”
七月里,市府财办统计:陈毅一家在公家账目上增加的开支,仅比普通科员多出两个孩子的豆浆费。有人暗示可以多报些津贴,陈毅却批在报告上写了八个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字迹潦草,态度分明,谁也不敢再提。
有意思的是,陈世芳靠自学竟考进复旦外文系,报喜那天,陈毅拍着桌子笑道:“瞧,不用我开口,咱家照样有人读大学。”岳父闻讯,专程从南汇教工宿舍赶来,揪着女婿袖子调侃:“这回可轮到我替你骄傲啦!”一家人院里合影,背后梧桐叶正绿。
夜幕又落下,街灯不再稀疏,电车铃叮当作响。陈毅走出市府大门,远处霓虹闪烁,他的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谁也看不见他眉梢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城市亮了,规矩守住了,家国两全,也就不负那句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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