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常,人道有常。世事如棋,总有那么一两步,能走出意料之外,落在常理之中。你说,这世上真有算无遗策的神机妙算吗?还是说,所谓的妙计,不过是某个凡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撬动了被世人忽略的毫厘?
道德经里说:“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越是宏伟的功业,其成败的关键,或许就越是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如巍峨的堤坝,溃于蚁穴;参天的大树,毁于蛀虫。
当千军万马束手无策,当英雄豪杰仰天长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悄然登场。他或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却可能是一整座坚城都未曾防备的致命疏漏。这,便是时势,也是人心。
01
贞观前夕,大唐与王世充的对峙已到了最酷烈的时刻。
秦王李世民亲率数十万大军,将洛阳围得如铁桶一般。旌旗蔽日,金鼓连天,那座号称“神都”的雄城,此刻却成了一头被困的猛兽,死死地守护着自己的巢穴。
然而,这头猛兽的爪牙,实在太过锋利。
洛阳城高池深,守军皆是王世充麾下的百战精锐,城中粮草器械储备之丰,远超唐军的预料。李世民用了数月时间,从飞石火车到撞杆冲车,从挖掘地道到云梯蚁附,各种攻城手段用尽,洛阳城墙却依旧巍然屹立。
唐军大营内,弥漫着一股焦躁而压抑的气息。
连日的阴雨,让营地里泥泞不堪,士兵们的铠甲上都泛着一层湿冷的水光。刚刚结束的一场攻城战又以失败告终,伤兵营里塞满了痛苦呻吟的将士,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染红了营帐外的土地。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李世民身披玄甲,面沉似水,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座小小的洛阳城模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帐下的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恭等一众猛将,个个盔明甲亮,却都是一脸的肃然与无奈,谁也提不出什么新的破敌之策。
“殿下,洛阳坚城,非一日可下。我军远来疲敝,不如暂退半舍,重整旗鼓,再图良策?”说话的是老成持重的长孙无忌,他看着李世民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担忧。
李世民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不可。王世充已是强弩之末,窦建德的援军不日将至,我军若退,则前功尽弃,腹背受敌。洛阳,必须拿下!”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令箭哗哗作响。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众将都明白,秦王殿下说的是实情。这场仗,已经打到了不能后退的悬崖边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从帅帐门口传来。
“报”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神色却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李世民眉头一皱:“何事慌张?”
那亲兵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启禀殿下,伙头营有个伙夫,名叫马三,他他说他有破城良方。”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短暂的寂静后,程知节那洪钟般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响:“胡闹!一个烧火做饭的伙夫,懂什么军国大事!仗打到这个份上,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给俺老程拖出去,重打二十军棍!”
不少将领也纷纷附和,认为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有人想在这节骨眼上哗众取宠。
军情如火,一个伙夫竟敢如此儿戏,简直是蔑视王法。
然而,李世民却没有立刻发怒。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名亲兵身上,缓缓问道:“那伙夫,现在何处?他可还说了什么?”
亲兵身子一颤,连忙回道:“回殿下,他被军法官扣在帐外。他说他说若殿下不信,可先问他三个问题。若是答不上来,任凭处置。”
“哦?”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问他三个问题?有意思。带他进来。”
“殿下,不可!”秦叔宝立刻出列劝阻,“军机重地,岂容一庖丁前来饶舌?此风断不可长!”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沙盘:“无妨。我倒要看看,一个伙夫,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言。让他进来。”
帅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伙夫号坎,满身油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被两名甲士押了进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黢黑,布满了风霜的褶子,一双眼睛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看到满帐的将帅和高踞主位的秦王,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惶恐,只是平静地跪下,磕了个头,便不再言语。
“你就是马三?”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人马三,拜见秦王殿下。”马三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顽石。
“你说你有破城良方?”
“是。”
“好大的口气。”李世民冷笑一声,“本王帐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围城数月尚且一筹莫展,你一个整日与锅碗瓢盆为伍的伙夫,凭什么口出此言?”
马三抬起头,迎着李世民威严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小人不敢妄言。小人只知,殿下用兵如神,但攻城之法,皆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可洛阳城,如一个铁核桃,从外面砸,是砸不开的。”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马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殿下可否先容小人斗胆,问殿下一个问题?”
“准。”
马三缓缓道:“敢问殿下,洛阳城中,最缺的是什么?”
程知节在一旁听得不耐烦,瓮声瓮气地抢答:“那还用问?被围了这么久,自然是缺粮!只要再围一月,他们不饿死也得开城投降!”
马三却摇了摇头:“程将军此言差矣。王世充搜刮全城,粮草足可支撑半年有余。洛阳城里真正缺的,不是粮,是盐。”
此言一出,帐中几位深谙民政的文官脸色微微一变。
马三继续说道:“无粮人可撑七日,无水三日,可若是长期无盐,人便会四肢乏力,心慌意乱,士气全无。洛阳城中虽有盐引储备,但数十万军民日日消耗,早已见了底。如今城中盐价,恐怕已贵比黄金。守城的兵卒就算能吃饱饭,却是个个腿软手软的软脚虾,这城,如何能守得久?”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确实下令严密封锁了所有盐道,但从未将此事当做决胜的关键。经这伙夫一点,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厉害。一支没有力气的军队,就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你所谓良方的第一点?”李世民追问。
马三再次摇头:“不,这只是小人斗胆,证明小人并非信口开河。小人的第二个问题是,敢问殿下,洛阳城中,守备最森严,您最想攻破,却始终无法得手的地方,是哪里?”
这个问题,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尉迟恭踏前一步,指着沙盘上的一角,沉声道:“自然是含嘉仓城!那里是洛阳的粮草中枢,一旦被毁,洛阳不攻自破!只可惜,王世充将重兵屯于此处,里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我军数次奇袭,都无功而返。”
马三的目光顺着尉迟恭的手指看去,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不屑。
“将军又错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帅帐都安静了下来,“洛阳城真正的命门,从来就不是什么含嘉仓城。它藏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没人在意的地方。”
他说完,竟自顾自地从地上站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步走向那巨大的沙盘。两名甲士刚要上前阻拦,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见马三伸出一根沾着油污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一座城门,也没有指向戒备森严的武库粮仓,而是在沙盘上洛阳城北面,一片看似空旷的区域,轻轻一点。
“在这里。”
众人凑上前去,只见他指着的地方,是洛阳城北的一段城墙,那里既无城楼,也无瓮城,只有一条小小的水渠从城墙下的水门流出,汇入城外的洛水。
“这是”李世民皱起了眉头,“这是洛阳城的排水渠,有何奇特之处?”
马三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殿下可知,这条渠,在城里叫什么名字?又通向何方?”
02
马三的这个问题,让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条排水渠的名字,谁会在意?
行军打仗,关注的都是城防、兵力、粮草这些军国大事,一条小小的水沟,在这些赳赳武夫和王公贵胄眼中,与蝼蚁无异。
见无人应答,马三也不卖关子,自顾自地说道:“这条渠,在城内,百姓称之为金汁河。它并非只是一条简单的排水渠,而是贯穿了整个洛阳内城,连通着各坊市的沟渠网络。它的源头,在城西的皇家园林,而它流经的最后一个地方,恰恰就是您们看重的含嘉仓城旁边。”
“金汁河?”程知节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一脸嫌恶,“这名字听着就臭烘烘的,不就是条臭水沟吗?跟含嘉仓城有什么关系?”
马三没有理会程知节的嘲讽,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关系大了。因为这条渠,是三百年前,前朝修建洛阳城时,一位名叫公输班的奇人所造。它的作用,不仅仅是排水,更是防火。”
“防火?”这下连李世民都感到了意外。
“正是。”马三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动,仿佛眼前展开了一幅不为人知的地下图景,“洛阳城内木质建筑居多,最怕火攻。公输班便设计了这套水网,一旦某处失火,只需打开上游水闸,大水便可顺着金汁河迅速灌满各处支流,直达失火点。而含嘉仓城作为重中之重,其地下的水网更是四通八达,密如蛛网。王世充以为自己将重兵布于地面,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真正的钥匙,一直在他脚底下。”
听着马三的描述,帅帐内的气氛渐渐变了。
原先的轻蔑和不屑,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一个伙夫,竟然对洛阳城三百年前的营造秘辛了如指掌,甚至比工部的官员还要清楚。
这已经不是“略知一二”可以解释的了。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死死地盯着马三:“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这些了如指掌?”
马三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伤感,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躬身一揖,答道:“回殿下,小人祖上三代,都是洛阳城的渠人。”
“渠人?”
“是。”马三解释道,“就是专门负责疏通、修缮这地下水网的匠人。这套水网的图纸和秘密,一代代口耳相传,从不外泄。小人自小便跟着家父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沟渠里穿行,洛阳城地下的每一条水道,每一个闸门,都印在小人的脑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意:“十年前,王世充扩建宫室,强征我等渠人服役,家父因病误了工期,竟被监工活活打死。小人侥幸逃出洛阳,辗转流落,最后进了殿下的伙头营。小人日思夜盼,就等着殿下王师破城,为家父,也为洛阳城的百姓报此大仇。”
原来如此!
帐内众人恍然大悟,看向马三的眼神,再无半点轻视,反而多了一丝敬重和同情。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伙夫,这分明就是一个身怀绝技、心藏血仇的复仇者!
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马三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沉声道:“壮士受苦了。本王向你保证,待破城之日,定会严惩王世充,为你父昭雪。现在,说出你的计策吧。你要如何利用这条金汁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极致,这个隐藏在洛阳城地下的惊天秘密,即将化为一把刺向王世充心脏的利刃。
马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殿下,我的计策,名为火烧金汁。”
“火烧金汁?”
“不错。”马三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疯狂的光芒,“水能克火,火亦能驭水。小人需要三样东西。”
“说。”李世民言简意赅。
“第一,三百坛最烈的烧刀子酒。”
这个要求一出,程知节的眼睛顿时亮了,他舔了舔嘴唇,这可是军中的稀罕物。
“第二,一千车晒干的芦苇和茅草。”
这个要求也还算正常,像是要引火。
“第三,”马三抬起头,说出了他最后一个要求,这个要求让所有人再次愣住了,“小人需要殿下手中,权力最大,最通行无阻的那面金牌令箭。”
酒精、茅草,这两样东西都好理解,无非是引火之物。
可他要秦王殿下的金牌令箭做什么?这面令箭,见之如秦王亲临,可以调动大营内的任何兵马和物资,权力大得吓人。一个伙夫,要这东西何用?
难道他想调兵?他一个伙夫,懂得如何调兵遣将吗?
李世民也感到了疑惑,他凝视着马三:“你要本王的令箭,有何用途?”
马三躬身道:“殿下,酒和茅草,是火烧金汁的材料。但要让这火真正烧起来,烧到王世充的痛处,还需要势。这面令箭,就是小人借来的势。具体的用法,恕小人暂时不能明言。因为这个计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泄露半点风声,便会前功尽弃。”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所有人的审视。
“小人可以性命担保,三日之内,若洛阳城北门不开,小人愿提头来见!”
帅帐内,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一座坚城的命运,如此决绝地捆绑在一起。这份魄力,已经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名将为之动容。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身形瘦弱,眼神却亮得像火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相信他,将大军的希望,将自己的声誉,都押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伙夫身上?还是将他当做一个疯子,乱棍打出?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局。赌注,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03
李世民的沉默,让整个帅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每一双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这位统帅的最终决断。
程知节是个急性子,他憋不住了,上前一步,对李世民抱拳道:“殿下,俺老程觉得,可以信他一次!反正咱们现在也没别的招了,不如就让他试试。一个伙夫,还能翻了天不成?要是成了,皆大欢喜。要是不成,再砍了他的脑袋也不迟!”
秦叔宝则比较稳重,他思忖片刻,说道:“殿下,此人所言,不似作伪。洛阳地下水网之事,闻所未闻,或许确是奇兵。只是,将殿下的金牌令箭交予他,风险实在太大。不如,由末将亲自带一队精兵,配合他行事?”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缓缓踱步,目光在马三和沙盘之间来回移动。
他考虑的,比秦叔宝更深。
如果马三是王世充派来的奸细,那么这个“火烧金汁”的计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三百坛烈酒,一千车茅草,这些东西若是运用不当,在自己的军营中就是一场灾难。而那面金牌令箭,更是可以搅动风云。
但反过来想,如果马三说的是真的呢?
这个计策,角度刁钻,匪夷所思,恰恰符合兵法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要旨。王世充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脚下,埋着一颗足以致命的雷。
这险,值得冒吗?
就在李世民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紧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冲进帅帐,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殿下,夏王窦建德倾国之兵,已过虎牢,不日将兵临城下!”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洛阳未下,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又来了。一旦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唐军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犹豫,再等待了。
帅帐内的气氛,瞬间从凝重变成了濒临绝望的死寂。连一向乐观的程知节,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完了这下腹背受敌,咱们要被包饺子了”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一片哀叹声中,唯有两个人保持着镇定。
一个是秦王李世民。他接过军报,迅速看完,脸色虽然阴沉,但眼神中却迸发出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厉。
另一个,就是伙夫马三。
他仿佛没有听到这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消息,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古井无波,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世民的目光,从那封要命的军报,缓缓移到了马三的脸上。
他看到了一种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东西在绝境之中,所迸发出的那种绝对的自信和疯狂。
李世民忽然笑了。
他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至高军权的蟠龙金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到了马三的怀里。
金牌入手,冰冷而沉重。
“本王信你。”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王不仅给你令箭,还给你最高的权限。大营之内,所有物资兵马,任你调遣。程知节、尉迟恭听令!”
“末将在!”两位大将猛然一震,齐声应道。
“从现在起,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听从此人号令。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得有误!”
“这”程知节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让两位国公级别的上将军,去听一个伙夫的命令?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执行命令!”李世民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两人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只能向马三投去了复杂的目光。
马三握着金牌,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殿下信我,我必不负殿下。”
他直起身,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那个卑微、瘦弱的伙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胸有成竹的谋略家。
他环视帐内众人,拿起案几上的一支令箭,沉声道:“程将军!”
程知节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在!”
“你立刻带人,去搜罗全军所有的烈酒,不论品级,越多越好!再征集一千辆大车,装满干透的芦苇和茅草。天黑之前,必须在北营水渠旁集结完毕!”
“得令!”程知节虽然满心疑惑,但军令如山,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马三又转向尉迟恭:“尉迟将军!”
“在!”
“你即刻点齐三千玄甲军,换上寻常兵卒的衣物,潜伏在洛阳北门外三里处的密林中。不闻号令,不许妄动!”
尉迟恭眉头一皱:“只潜伏,不攻城?”
马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攻城?不,是等着他们开城门,迎我们进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惊疑的目光,转身对李世民道:“殿下,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时辰。今夜三更,请殿下于帅台之上,静候佳音。”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安排完这一切,马三拿着那面金牌,在两名甲士的“护卫”下,走出了帅帐。
帐外,风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弯残月,清冷的光辉洒在泥泞的土地上。
马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去北营监督程知节准备物资,也没有去检查尉迟恭的伏兵,而是拿着那面可以号令千军万马的金牌,径直朝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唐军大营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战俘营。
马三的举动,让暗中奉命监视他的亲兵感到了极大的困惑和不安。
秦王殿下将身家性命的豪赌押在了他的身上,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他拿到权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调兵,也不是准备攻城器械,而是走向了关押着数百名洛阳降兵和俘虏的战俘营。
他要做什么?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飞奔回报。李世民听闻此事,也是眉头紧锁,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种猜测。难道马三的亲人被王世充扣为人质,他想用这些俘虏去交换?还是说,他的计策需要这些对洛阳城内无比熟悉的俘虏来执行?
可“火烧金汁”,听起来明明是一个破坏性的计策,为何需要用到俘虏?
李世民的指节在案几上无声地敲击着,心中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开始出现了一丝动摇。他挥了挥手,让帐下的心腹大将,那位以沉稳和智谋著称的“程将军”跟过去看看。
程将军领命,悄无声息地跟随着马三的脚步,来到了戒备森严的战俘营外。他看见,马三亮出了秦王金牌,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营内,数百名俘虏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神麻木而绝望。
马三站在他们面前,并没有说话,只是让营官将其中十几名军阶较高的校尉和都尉带了出来,单独带到了一处僻静的营帐。
程将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靠近营帐,从缝隙中向内窥探。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只见马三让那些俘虏坐下,然后,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地图,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信物。
而是一面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令牌,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郑”字王世充所建“郑”国的国号。
04
帐中,程将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几乎就要下令亲兵冲进去,将这个胆敢玩弄秦王殿下的“奸细”当场拿下。
一个伙夫,一个自称与王世充有血海深仇的人,怀中却藏着代表着郑国政权的令牌!这若不是奸细,天下还有什么是奸细?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肌肉紧绷,只待一个念头,便要血溅当场。
可就在此时,马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每一个俘虏,也敲在了帐外程将军的心上。
“诸位,认得此物吗?”马三将那面黄杨木令牌放在桌上,缓缓推到众人面前。
一名年长的校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这是这是大郑的内廷营造令只有督造皇家秘辛工程的总匠,才能持有此物。”
“没错。”马三的目光扫过他们,“持有此物的前一任总匠,是我的父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马三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王世充生性多疑,他坐拥坚城,最怕的却不是城外的敌人,而是城内的百姓和降将。为此,他命家父改造金汁河,要将这套前朝的防火水网,变成一套可以随时镇压内乱的地龙锁。”
“地龙锁?”一名都尉失声问道。
“对。”马三的眼神变得幽深,“一旦城中某坊作乱,只需开启特定闸门,便可将全城积攒的污秽之水,也就是名副其实的金汁,灌入作乱之地,使其臭不可闻,瘟疫横行,不战自溃。甚至,他还想利用地下水道,秘密输送死士,直达每一位他不信任的将军府邸。”
帐内的俘虏们听得冷汗直流,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日夜生活的洛阳城下,竟藏着如此恶毒的机关。
程将军在帐外,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马三所言“砸不开的铁核桃”,其内部早已被王世充自己蛀空,变成了一个布满陷阱的蛇窟。
“家父不忍洛阳百姓遭此劫难,更不愿助纣为虐,”马三的声音带上了刻骨的恨意,“他阳奉阴违,在王世充的图纸上,悄悄留下了一个后门。一个足以将这套恶毒系统,彻底变为王世充催命符的后门。也因此,他被发现,被活活打死。”
他拿起那面“郑”字令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王世充以为,这个秘密随着家父的死,已彻底埋葬。他不知道,我,马三,作为渠人的儿子,早已将整套图纸,连同那个后门,都刻在了脑子里!”
真相大白!
程将军紧握的刀柄,缓缓松开。他感到一阵后怕,又感到一阵狂喜。
这哪里是叛徒,这分明是一把最锋利的,直插敌人心脏的匕首!
马三看着眼前已被彻底震慑的俘虏们,话锋一转:“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而是去做一件你们最擅长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金铁交鸣之声分外悦耳。
“这里是五百两黄金,”马三指着其中一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校尉,“你曾是洛阳西市的巡街,对城里的三教九流最为熟悉。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拿着秦王的金牌,去我们大营的边市,找到那些敢于穿梭两军之间的盐贩子。”
“盐贩子?”校尉一愣。
“对。”马三冷笑一声,“你要告诉他们,秦王殿下要用黄金,高价收购城中的食盐。有多少,要多少!”
“什么?”校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我们买盐做什么?洛阳城里,盐比金子还贵!”
“你不用问为什么,你只管把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最夸张的方式,传遍所有黑市渠道,务必让王世充的探子在第一时间知道!”马三的眼神锐利如刀,“然后,你再找一个最贪财,最不牢靠的盐贩,让他带上一小袋盐,故意从最容易被发现的暗道潜入城中,然后被守军擒获。”
帐内的俘虏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操作。
程将军在帐外,却在一瞬间醍醐灌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计策!
这根本就不是为了盐!这是攻心!
当王世充得知唐军在发疯似的用黄金高价往城里买盐时,他会怎么想?他只会更加确信,唐军已经黔驴技穷,只能指望用最笨的办法,通过耗尽城中食盐来拖垮守军。
这是一个巨大的烟幕,一个让他放松警惕,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盐”这个错误方向上的完美诱饵!
马三见众人还在发愣,便将那面秦王金牌与“郑”字木牌并排放在一起。
一面代表着堂堂正正的王师,一面代表着阴暗诡谲的诡计。
他缓缓说道:“我父亲常说,要撬动一座城,你需要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找到那个最合适的支点,和一根足够长的杠杆。现在,王世充的疑心,就是那个支点。而这两面令牌,就是我的杠杆。”
05
夜色如墨,大营北侧,靠近洛水支渠的地方,火光冲天。
程知节遵照马三的命令,将一千车芦苇和茅草堆成了数座小山,又将三百坛烈酒整齐码放在一旁。他特意挑选了军中嗓门最大的几个军汉,让他们一边搬运,一边大声嚷嚷着“今晚就用火牛阵烧了那狗日的洛阳水门”,生怕城墙上的守军听不见。
整个唐军大营,都被这股即将发动总攻的狂热气氛所笼罩。
城墙之上,王世充的探子们看得真真切切,立刻将唐军要火烧北门水渠的消息飞报入城。
得到消息的王世充,正在审问那个被“抓获”的盐贩子。
看着那袋珍贵如金的食盐,再听到城外唐军大张旗鼓的动静,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终究还是个黄口小儿!真以为断了本王的盐路,就能困死孤城吗?今夜,你所谓的火攻,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立刻下令,调集重兵前往北门,准备了大量的沙土、水龙,严阵以待,准备看一场唐军的笑话。
与此同时,他还传令下去,全城彻查与盐贩勾结之人,闹得城内人心惶惶。
王世充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一明一暗”两步棋牢牢地吸引住了。他丝毫没有察觉,真正的杀机,正从他最意想不到,也最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袭来。
洛阳城外,那条被称为“金汁河”的排水渠出口处。
这里一片漆黑,与不远处火光冲天的茅草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三带着那十几名精干的俘虏,身上裹着浸湿的布料,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渠水。
借着微弱的月光,马三熟练地在布满苔藓的石壁上摸索着。很快,他找到了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实则内藏玄机的石砖。他用一种特殊的韵律,叩击了七次。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石砖缓缓缩了进去,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这,就是渠人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密入口,是通往洛阳地下血脉的起点。
“跟紧我,不要说话,不要点火,记住我走的每一步。”马三低声嘱咐了一句,便率先钻了进去。
隧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趟过浅水的“哗哗”声,充满了腐败和潮湿的气味。
他们仿佛进入了这座城市的五脏六腑,在黑暗中穿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马三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数个岔路口,每一个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俘虏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这样的地下迷宫里,一旦走错,便是有死无生。
马三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微弱水流声,鼻子甚至还在空气中轻轻嗅着。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左手边最窄小的一条岔路。
“走这里。”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竟然砌着一排排巨大的石墩,石墩之上,是一个个密封的铁闸。
“这里就是王世充改造的地龙锁中枢。”马三指着那些铁闸,冷冷地说道,“只要打开它们,整个洛阳城大半的街道都会被污水淹没。”
“那我们现在就打开它?”一名俘虏激动地问。
“不。”马三摇了摇头,“打开它,只会让城中大乱,却无法让它崩溃。我们要送给王世充一份更大的礼物。”
他带着众人绕过这片闸门区,继续向更深处走去。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区域。这里的墙壁上,都涂抹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物质。
“这里,就是家父留下的后门。”马三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与悲怆,“王世充以为,这里是含嘉仓城的粮油物资总库的地下防御层。他不知道,家父在修建时,暗中将金汁河的一条主干道,改道流经此处旁边。”
他指着墙角一个极不起眼的铜环。
“拉动它,主干道的水流就会被截断。然后,我们再打开另一边的备用进水口,那么,从上游流下来的任何东西,都会直接灌入王世充的秘密油库。”
一名俘虏终于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声音问:“伙夫哥,你你让程将军准备的三百坛烈酒”
马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没错。火烧金汁,烧的不是水,而是酒!”
“含嘉仓城守备森严,可谁会去防备它脚下会流过三百坛烈酒?王世充的秘密油库里,储存了至少三千桶用来制造火油的桐油。当烈酒与桐油混合,会变成什么?”
马三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想象到了那个可怕的场景。
那将是一条流动的、看不见的、燃点极低的火焰之河!
06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帅台上,李世民身披大氅,迎风而立。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远处洛阳城那巍峨的轮廓。
他身后的长孙无忌、秦叔宝等人,皆是心怀忐忑,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大唐的命运,此刻都悬于一个伙夫那看似荒诞不经的计策之上。
突然,洛阳北门方向,火光一闪!
一小股火焰升起,正是程知节奉命点燃的那一小部分茅草。
“来了!”帐下将领发出一阵低呼。
果不其然,洛阳北门城墙上立刻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无数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一切,都在按照马三的剧本上演。
然而,这只是曲。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北门的火光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洛阳城的中心区域,那些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沟渠口、下水道的铁栅栏下,正悄无声息地弥漫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酒香与油腻的诡异气味。
地下深处,马三和他的“敢死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步骤。
他们合力拉下了那个沉重的铜环,截断了主河道的水流。紧接着,另一端的闸门被打开,由唐军精锐从城外秘密地点倒入“金汁河”上游的三百坛烈酒,混合着从秘密油库中泄露出的数千桶桐油,形成了一条粘稠而致命的暗流,顺着预设的管道,精准地流向了洛阳的腹心皇城与官署所在的区域。
最后,马三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火折子,将其点燃,系在一块木板上,轻轻放入了那奔流不息的“火河”之中。
“走!”
他低喝一声,带领众人循着来路,飞速撤离。
那块燃烧的木板,就像一个幽灵使者,在那漆黑的地下河道中飘飘荡荡,最终,与那满是烈酒与桐油的暗流,撞在了一起。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从洛阳城内传出!
紧接着,一幕让城外数十万唐军和城内百万军民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发生了。
以洛阳皇城为中心,一条条街道之上,所有的沟渠口、排水井,在同一时间,猛地喷射出数丈高的蓝色火焰!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
一条条火龙从地底窜出,瞬间将那些富丽堂皇的官署、将领的府邸吞噬。街道,在顷刻之间变成了流淌着火焰的炼狱。
无数王世充的士兵,不是死于刀剑,而是在睡梦中就被这从脚下升腾而起的“业火”活活烧死。
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军心在瞬间崩溃。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神罚!
“天谴!是天谴啊!”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城中哭喊震天,秩荡然无存。驻守在含嘉仓城和各处城门的精锐,眼看着城市中心化为一片火海,家园被毁,斗志瞬间瓦解,纷纷弃了岗位,哭喊着冲向自己家的方向。
就在这无边的混乱之中,洛阳城北面,一处偏僻的城门“永宁门”,被几个满身污泥的人从内部悄然打开。
他们正是马三派出的俘虏。
一道璀璨的信号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火光冲天的夜空中炸开!
“冲!”
密林中,早已按捺不住的尉迟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三千玄甲铁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夜幕,带着无边的杀气,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发起了致命的冲锋。
帅台上,李世民看着城中那一条条拔地而起的火龙,看着自己那支无坚不摧的铁骑洪流涌入城中,他紧握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感慨。
他终于明白,马三的“火烧金汁”,何其毒辣,又何其精妙。
它烧的不是水,不是城墙,而是王世充的根基,是人心中最脆弱的恐惧。
这天下,果然没有攻不破的坚城,只有找不到的“马三”。
洛阳一夜而下,王世充在宫城废墟中束手就擒。
庆功宴上,酒过三巡,李世民却唯独没有封赏此役首功的马三。
次日,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带着一壶薄酒,来到了那条“金汁河”的出水口。
马三正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默默地清理着河口的淤泥,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烈焰,与他毫无关系。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酒缓缓洒入河中,敬那无名的河水,也敬那河水背后,一代代无闻的渠人。
“本王可许你高官厚禄,封妻荫子。”李世民看着马三的背影,沉声说道。
马三停下手中的活计,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平静:“殿下,小人只是一介伙夫,也是一个渠人。小人的根,在这洛阳城的地下,不在庙堂之上。”
他抬起头,迎着初升的朝阳,眼中再无恨意,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家父的仇报了,洛阳的百姓也解脱了。请殿下恩准,让小人继续做这洛阳城的渠人总匠,便心满意足了。”
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他,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史书上,只记下了秦王李世民神威天降,大破洛阳。无人知晓,那扭转乾坤的,并非百万雄师,而是一个伙夫的血海深仇,和他深埋于城下,流淌了三百年的家族记忆。
世事如棋,有些棋子,注定落在看不见的角落,却能一子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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