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岁的我,守寡快满八年了。丈夫心脏病走得急,女儿在外地成家立业,一年回来两三次。我守着城东这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开了间小区便利店,日子像钟摆似的,准点却空落落地晃着。家里阳台上那几盆花,和我一样,蔫蔫地熬着日子。
上周三下午,正浇着花,手机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那头传来一声“桂芬”,我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是姐夫王建国。姐姐十年前因病去世后,两家走动就稀了。他在邻省铁路局工作,这次出差顺道来了我这城市。电话里,他声音沙了些,语气倒还是从前那样不紧不慢:“三天公干,你要方便,一起吃顿饭?”
放下电话,我瞅着壶里溢出来的水发了呆。心里那潭静了太久的水,冷不丁被颗小石子溅起了涟漪。
饭约在周五晚上,我家附近的家常菜馆。我特意提前关了店——那便利店是我用丈夫的赔偿金盘下的,卖些油盐酱醋,勉强糊口。挑衣服倒费了劲,衣柜前磨蹭半小时,最后套了件浅灰针织衫,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褶子深了,鬓角白发没藏住,眼神里透着独居人特有的小心。
他到得早,坐窗边,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齐整,却花白了大半。见我来了,他起身一笑——那笑容恍惚有姐姐的影子。菜点得简单:一鱼一肉两青菜一汤。起初桌上只有碗筷声,空气里悬着些微妙的生分。毕竟中间隔着逝去的人,隔着近十年独自捱过的光阴。
“小慧还好吧?”他先开了口。
“挺好,上月刚升职。你儿子呢?还在德国?”
“嗯,搞汽车设计,一年回一趟。”他夹了筷青菜,又放下,“一个人,习惯了。”
就这句“习惯了”,叫我鼻尖一酸。那种扎进骨头里的孤独,我太懂了——它不是年轻时的多愁善感,而是日复一日,成了呼吸一样的常态。
话匣子从此松了扣。我们聊起姐姐在世时的年节,两家人挤满屋的热闹,孩子闹男人笑,姐妹在厨房里边忙活边嘀嘀咕咕。那些回忆暖烘烘的,如今想来竟像隔世的梦。“你姐走前,最惦记你,”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她说你心思重,啥事都自己扛。”我没应声,低头拨着饭粒。是啊,丈夫刚走那两年,人人都夸我坚强,只有自己知道,那是把情绪全冻僵了,人活着,心里某处却跟着埋了。
“你呢?”我问,“这些年……咋过来的?”话出口才觉唐突。
他却神色如常:“头两年最难。屋里全是她的东西,不敢丢,看了又揪心。后来单位忙,总跑外地,在火车上的工夫比在家多,反而好熬些。久了,也就那样了。”
那样。是哪样呢?大概同我一样,学会了和寂静做伴,与回忆和解,把日子过成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饭后他送我回去。路不远,我们踩着初秋的凉风慢慢走。平日我一个人遛弯,总觉得像隔层玻璃看人间的烟火;今天有人并肩走着,那玻璃仿佛薄了些。到了楼下,我客套了句:“上楼喝杯茶?”他顿了顿,点点头。
屋子下午收拾过,独居的痕迹却掩不住——沙发上的薄毯,茶几上半开的杂志,玄关孤零零一双女拖。我匆匆翻出客用拖鞋,泡了茶。他目光扫过电视柜上的全家福,轻声说:“志刚是个好人。”“嗯,”我应着。是啊,好人,可说没也就没了,生活几时跟你打过商量?
聊了些社保、物价、养生的琐碎话。中年人的天,踏实得浪漫不起来。可那份淡淡的陪伴,让我久违地松弛下来。沉默也不尴尬,像晒着午后不烫人的太阳。
九点多他告辞。送到门口,声控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明天下午的火车,”他站在门外,“上午没事……听说你们这湖景不错。你要有空……”话没说完,我懂了。“我店十点才开,”我说,“湖不远,早上空气好。”“那……八点半,我来接你?”他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局促。“好。”
门关上,我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心里那圈涟漪,悠悠地荡着,还没平。
第二天我起得比往常早。衣柜前又折腾几遍,最后套了身运动装。镜子前我对自己念叨:李桂芬,别瞎想,就是陪亲戚走走。
他准时到,也换了休闲装,人显得精神。湖边晨雾未散,水鸟掠过水面。我们沿堤岸慢慢走,看老人打拳,游客拍照。话不多,气氛却比昨日更松快。他指远处一座桥,说像他单位附近的;我说起女儿小时候在这儿学骑车摔过跤。走累了,在长椅坐下,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斑斑驳驳。
“桂芬,”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往后要是遇上难事,或者就想找人说说话,给我打电话。别总自己扛。”我转头看他。侧脸在光影里,透着种沉稳的善意。那不是年轻人的热切,是经历过失去、懂得孤独滋味的人之间,一种惺惺相惜的懂得。
“你也是,”我嗓子有点哑。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中午简单吃过后,我送他去车站。进站前,他像兄长般轻拍我胳膊:“回吧,到了给你消息。”“一路平安。”我站在站外,看他背影汇入人流。心里没起什么波涛,反而落定定的平静。像在茫茫海上独自漂久了,忽然望见远处另一盏孤灯的微光。你知道不会朝彼此驶去,但晓得那光在那儿,心里就稳了些。
回到店里,下午阳光正好,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泛着光。一切照旧。
手机震了,是他短信:“已上车,勿念。保重。”
我回:“好,你也保重。”
放下手机,我拿起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拂着货架上的灰。日子照常过着,孤独也照旧陪着。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那不一样很轻,很淡,像湖面被风抚过的一道痕,转眼就平,但水知道,风来过。
老话说“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其实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经历过生死聚散,反而更明白:有些温暖不必滚烫,刚好暖手就行;有些陪伴不必紧密,知道你在就好。这份刚刚好的懂得,不远不近的牵挂,怕是生活给咱们这份人生最温柔的礼物了吧?往后的路还长,也短,带着这点暖意慢慢走,或许孤独还是孤独,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你说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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