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天咱说的这桩奇案,发生在明朝弘治年间的澄江镇。这澄江镇依澄江而建,江宽三丈,水势汹涌,平日里波平浪静倒也罢了,若遇汛期,浊浪滔天,能把江边的屋舍良田吞得一干二净。镇上百姓世代靠江吃江,对这澄江又敬又怕,便传下一个说法:澄江中有河神居之,需十年一娶亲,献上良家少女为河伯夫人,方能换得江水平静,风调雨顺,镇中太平。
而这河伯娶亲的差事,自百年前起,便由镇上的望族文家主持。文家在澄江镇根基深厚,良田千顷,商铺林立,历任家主皆是镇上的乡绅领袖,这河伯娶亲的仪式,从选新娘、备祭品,到设坛献祭,全由文家一手操办。百姓们敬畏河伯,更敬文家的权势,每年为河伯娶亲凑的金银、粮食、绸缎,皆由文家收管,说是献给河伯,实则都入了文家的腰包,只是众人被河伯的传说唬住,无人敢多言。
到了弘治七年,正是澄江镇十年一度的河伯娶亲之年,文家现任家主名唤文举,年方四十,生得面白微胖,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却贪财好色,心狠手辣。这一次的河伯新娘,是个名唤张氏的姑娘,年方十五,本是镇上贫苦人家的孩子,五岁那年家乡闹灾,被父母以半袋粮食的价钱卖给文家,美其名曰“养作河伯夫人,享仙福”,实则是被文家圈养在深宅中,教些琴棋书画,只等十五岁这年,献祭给河伯。
张氏自小在文家长大,性子柔弱,知晓自己的命运后,日日以泪洗面,却逃不出这深宅大院。文家为了这河伯娶亲,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文举亲自择了黄道吉日——七月十五中元节,说是这天阴阳相通,河伯最易接亲。镇上百姓凑了大批银钱祭品,文家大院里张灯结彩,红绸绕柱,看似喜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黄道吉日前一天的晌午,一桩匪夷所思的怪事,突然砸在了澄江镇的头上——文举死了,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还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密室溺死!
那日文家上下正忙着筹备娶亲仪式,管家去书房请文举定夺祭品清单,却发现书房的木门从内锁死,喊了数声无人应答。管家心中不安,唤来家丁撞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魂飞魄散:文举倒在书案前的地上,浑身衣衫湿透,头发滴着水,面色青紫,口鼻间还沾着些许澄江特有的细沙,双目圆睁,似是死前见了极为恐怖的景象。而那间书房,竟是个密不透风的密室:窗户被厚木钉死,缝隙都用黄泥封了,地上无半分积水,桌椅整齐,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纹丝不动,唯有文举的尸体,像从江里捞出来一般,明显是溺死的!
消息一出,澄江镇瞬间炸了锅。七月十五本就是鬼节,文举又恰在河伯娶亲前一日溺死在密室,百姓们哪里还敢多想,纷纷传言是文举筹备娶亲不周,惹恼了河伯,河伯显灵索命,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文举拖进了“水府”淹死!一时之间,镇上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文家的人都吓得不敢靠近那间书房,唯有文举的儿子文少爷哭天抢地,派人快马加鞭去县城报官,求县令来查案。
彼时的县令,姓柳名清,年方三十,进士出身,为人刚正不阿,断案细致,最不信鬼神之说。听闻澄江镇出了这等诡异的密室溺死案,又听说是河伯索命,柳清当即带着捕头赵虎和一众衙役,连夜赶往澄江镇。
柳清到了文家,先屏退了一众哭嚎的家人,亲自勘查那间书房。这书房建在文家后院的独院,四面无邻,木门是黄铜锁芯,钥匙唯有文举一人持有,撞开时锁舌还卡在锁扣里;窗户是实木窗,每扇都钉着三根铁钉,黄泥封缝,绝无外人从窗户潜入的可能;地面是青石板铺就,敲了敲,无松动无暗格,墙角的香炉里还燃着半炉香,烟缕袅袅,似是刚灭不久。再看文举的尸体,仵作验尸后回报:死者确为溺死,口鼻有泥沙,腹中积水与澄江水水质一致,身上无打斗伤痕,唯有脖颈处有一道细微的迷香灼伤,应是死前被人用迷香迷晕。
柳清捻着胡须,绕着书房走了三圈,眉头紧锁。光天化日,密室之中,无进水之迹,死者却溺死当场,还沾着澄江的泥沙,这若不是河伯索命,又该作何解释?可柳清偏不信邪,他对赵虎道:“世间从无鬼神索命,定是有人装神弄鬼,用了什么奸猾手法,杀了文举,再伪造出河伯显灵的假象。”
可查案之路,却远比柳清想的曲折。他先是询问文家的家丁、仆妇,众人皆说文举近日除了筹备河伯娶亲,并无与人结怨,只是对那待嫁的张氏姑娘,似乎颇为上心,时常去后院的小院看她。柳清又去问张氏,那姑娘吓得瑟瑟发抖,只说文举偶尔来见她,并无过分举动,其余的一概不知。
而镇上的百姓,更是一口咬定是河伯索命,柳清派人去镇上打听消息,百姓们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劝他“莫要与河伯作对,早早结案为妙”。更诡异的是,就在柳清查案的第一夜,他带着赵虎和两个衙役,去澄江边勘查线索,想看看是否有通往文家书房的水路,竟真的撞见了“河伯显灵”!
那夜月色昏暗,澄江面上雾霭沉沉,柳清一行人刚走到江边的芦苇丛,便听见江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似牛非牛,似虎非虎。紧接着,江面翻起巨大的浪花,一个丈高的黑影从水中冒了出来,黑影身披鳞甲,头生双角,眼冒磷火,在雾中若隐若现,正是百姓口中河伯的模样!
两个衙役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连呼“河伯饶命”,赵虎也握紧了腰间的佩刀,面色发白。柳清心头也是一震,却强作镇定,命人点燃火把照去,可那火把的光亮刚靠近江面,那黑影便猛地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江面上的吼声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一下,连柳清身边的人都开始动摇,赵虎低声道:“大人,莫不是真的有河伯?文举怕是真的触怒了河神……”柳清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慌什么!那黑影身形僵硬,磷火闪烁太过刻意,定是有人用木架、兽皮伪装的,不过是想吓退我们,让我们不敢再查案!”
虽是嘴上硬气,可柳清也知道,这装神弄鬼的人,定是与文举之死有关,且对澄江的水性、文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不再急于查密室手法,转而将目光放在了这十年一度的河伯娶亲上——文家主持河伯娶亲百年,为何偏在这一次,文举横死?这河伯娶亲的背后,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清假意信了河伯索命的说法,下令暂停查案,只派了两个衙役守在文家,自己则带着赵虎,扮成货郎,在澄江镇走街串巷,暗中打听消息。这一打听,还真让他查出了端倪:镇上的老人私下议论,都说这河伯娶亲,本是文家的骗局,百年前文家先祖为了敛财,编造了河伯娶亲的说法,借着百姓对澄江的敬畏,年年收取供奉,十年一选新娘,不过是找个由头,让百姓心甘情愿地掏钱。
而更让柳清心惊的是,他从一个文家的老仆口中,套出了一个更大的秘密——这河伯娶亲,不仅是骗财,到了文举这一代,更是成了他满足私欲的手段!老仆被柳清用银子收买,又怕文家的报复,哆哆嗦嗦地说:“百年前的文家先祖,只是骗财,选了新娘后,会在献祭前夜,把新娘偷偷送走,对外说被河伯接走了;可到了文举的父亲文太公,便开始变本加厉,偶尔会玷污新娘,再把人杀了扔入江中;而文举……更是畜生不如,他把张氏从五岁养到大,本就没打算把她献祭给河伯,只是想把她占为己有,等过了娶亲仪式,便收作妾室。”
柳清闻言,心头震怒,又问:“那十年前的河伯娶亲,新娘是谁?结局如何?”
老仆叹了口气,道:“十年前的新娘,名唤林秀娘,是镇上一个樵夫的未婚妻,不是从小养的,是文太公硬抢来的。那秀娘性子刚烈,宁死不从,文举见她貌美,竟在献祭前一日,把她玷污了。秀娘不堪受辱,当晚便从文家的望江楼跳江自尽了。文家对外却说,秀娘被河伯接走,成了河伯夫人,还收了百姓一大笔‘贺礼’。那秀娘的未婚夫,名叫王全,当时闹着要找文家拼命,却被文家的家丁打了一顿,扔出了镇外,此后便没了音讯,有人说他跳江寻死了,有人说他远走他乡了。”
柳清听到此处,眼前豁然开朗——十年前的林秀娘,跳江而死;未婚夫王全,失踪十年;如今文举密室溺死,澄江边又出现伪装的河伯……这一切,定与王全有关!王全定是没死,而是蛰伏了十年,回来为林秀娘报仇了!
柳清当即让赵虎去查,澄江镇近来是否有陌生的外乡人,尤其是水性极好、或是懂木工、伪装之术的人。不出三日,赵虎便回报:镇上江边有个姓王的船工,人称“老王”,三年前来到澄江镇,租了一间小屋,以撑船、打鱼为生,沉默寡言,水性极好,能在澄江里潜水上百丈,而且他的手上,有常年砍柴留下的厚茧,绝非普通船工。
柳清心中有了数,这“老王”,定是王全!他没有立刻动手抓人,而是想先弄清王全是如何在密室中溺死文举的——那间书房密不透风,无进水之迹,王全纵使水性再好,也不可能凭空把文举溺死。
为了引王全现身,柳清设了一个局:他对外宣布,文举触怒河伯而死,河伯娶亲之事不能中断,需另选新娘,择日献祭,还让文家的管家带着衙役,去镇上挑选良家少女,又故意带着人去江边的河伯庙祭拜,扬言要请河伯“宽恕”澄江镇的百姓。
这一招果然奏效。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天,正是原定的河伯娶亲之日,柳清带着一众衙役,在河伯庙设下埋伏,果然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衫、头戴斗笠的船工,混在祭拜的百姓中,目光死死地盯着文家的人,眼中满是恨意——此人正是“老王”,也就是王全!
待祭拜仪式结束,文家的人离开河伯庙,王全正欲跟上去,柳清大喝一声:“王全,还不束手就擒!”
王全闻言,猛地回头,见衙役们围了上来,也不慌乱,反手抽出腰间的渔刀,就要反抗。赵虎快步上前,与他缠斗在一起,不过数回合,便将王全按倒在地。柳清走到他面前,扯下他的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有一道疤痕,正是十年前被文家家丁打的痕迹。
“柳大人,你既知我名,想来也知我为何杀文举这畜生!”王全被按在地上,却昂首挺胸,眼中毫无惧色,“这澄江镇的河伯娶亲,本就是文家的骗局!他们骗财骗色,害了多少良家女子?秀娘被文举那畜生玷污,跳江而死,我蛰伏十年,就是为了替她报仇,替澄江镇的百姓除害!”
柳清看着他,沉声道:“本县令知你有冤,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若真的有理,为何要装神弄鬼,伪造河伯索命的假象?又为何能在密室中溺死文举,留下这等诡异的现场?”
王全闻言,惨然一笑,缓缓道出了这十年的蛰伏与杀人的真相。
原来,十年前王全被文家家丁打晕扔出镇外,并未寻死,而是心中憋着一股滔天恨意,发誓要为林秀娘报仇。他知道文家势大,自己一介平民,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便隐姓埋名,四处漂泊,一边练得一身好武艺,一边苦学水性,还跟着一个老木匠学了木工、机关之术,又走遍了江南的水乡,研究各种水路暗道。
三年前,王全觉得时机成熟,便回到澄江镇,化名“老王”,扮成船工,在江边落脚。他日日观察文家的布局,打探文家的消息,终于从那个被收买的老仆口中,得知了文家的两个秘密:一是文举的书房,有一条地下暗渠,通着澄江!这暗渠是文家先祖为了藏赃物、避祸乱修的,入口在江边的芦苇丛中,被乱石掩盖,出口则在文举书房的书案下,有一块活动的青石板,平时用木板盖住,极为隐蔽,唯有文家的核心人物知道;二是文举好色成性,不仅觊觎张氏,还时常在书房里点迷香,说是能“静心读书”,实则是为了方便对府中的女子下手。
摸清了这些,王全便开始谋划杀人之计。他知道文举每日晌午都会在书房看书,且喜欢闭门独处,便选在了黄道吉日前一天的晌午动手。
那日,文举像往常一样,锁上书房的门,点上迷香,坐在书案前看书。王全早已从江边的暗渠入口潜入,那暗渠宽三尺,高两尺,水流平缓,直通书房的书案下。他潜到暗渠出口,用特制的工具撬开木板,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此时文举已被迷香迷晕,倒在书案前。
王全早就在暗渠中准备了一个铜盆,里面装着澄江的水和细沙,他将铜盆端出来,放在地上,把文举的头按进铜盆中,生生将其溺死——这便是文举口鼻有澄江泥沙、腹中是澄江水的原因。
溺死文举后,王全清理了现场:他将铜盆中的水和泥沙倒回暗渠,用干布擦干书案和地面的水渍,又将书案下的暗格恢复原状,再从暗渠潜回江边。而文举的书房,本就是文举自己从内锁死的,窗户又被钉死,便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光天化日之下,无人会想到,有人会从地下暗渠潜入书房杀人,这便有了“河伯索命”的诡异假象。
而江边的河伯身影,不过是王全用木架绑上牛皮,画上鳞甲,头上插着鹿角,又在眼睛的位置点上磷火,自己躲在芦苇丛的小船上,用竹竿操控木架,在江面上制造出的假象。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为了让百姓以为是河伯显灵,让文家不敢轻易追查,二是为了让澄江镇的百姓对文家的骗局产生怀疑,让文家百年的伪装,一点点被撕开。
“我杀文举,不仅是为秀娘报仇,更是为了澄江镇所有被文家坑害的百姓!”王全看着柳清,眼中含泪,“文家借着河伯的名义,敛财数十年,害了无数女子,若不是我杀了文举,这河伯娶亲的骗局,还会继续下去,还会有更多的张氏、林秀娘,落得悲惨的下场!”
王全的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柳清大喊:“柳县令,王壮士是为民除害啊!文举死有余辜,求您饶了王壮士吧!”原来,柳清早已让人把文家的骗局和文举的恶行公之于众,百姓们得知真相后,对文家恨之入骨,也对王全充满了感激。
柳清看着跪倒的百姓,又看着一脸决绝的王全,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王全杀人有因,且为民除害,可国法难容,杀人终究是重罪。
最终,柳清将此案的前因后果,一一上报给知府。知府听闻后,也为文家的恶行所怒,下旨革去文家的乡绅功名,抄没文家所有家产,分给澄江镇的百姓,那些被文家圈养的女子,也都被送回了老家,张氏更是被柳清派人送回了原籍,还为她置办了些许田产,让她能安稳度日。
而对于王全,柳清念其事出有因,为民除害,又有澄江镇数百百姓联名求情,最终奏请朝廷,免了他的死罪,判了流放三千里,发配边疆充军。
王全被押走的那天,澄江镇的百姓都来江边送他,有人为他送上干粮,有人为他披上棉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澄江的尽头,百姓们纷纷落泪。
而这澄江镇,自此事后,便再也没有了河伯娶亲的说法。百姓们拆了江边的河伯庙,靠着自己的双手劳作,修堤筑坝,治理澄江。说来也奇,此后数十年,澄江竟再未发过大水,江面波平浪静,百姓们安居乐业。
众人这才明白,哪有什么河伯保平安,不过是作恶者借鬼神之名,行贪赃枉法之实;而这世间最灵验的“神仙”,从来都是人心的公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作恶者纵使一时得意,终究逃不过法网恢恢,也逃不过百姓的悠悠众口。
列位看官,这桩澄江镇的河伯索命奇案,便到此为止了。说到底,这世间的鬼怪神仙,皆是人心所造,行好事,守本心,便是最好的“护身符”;而那些借着鬼神之名作恶的人,终究会被自己的贪念和恶行,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莫道神佛能护佑,人心向善天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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