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后,南方各省纷纷跟进响应。在爱新觉罗家族的龙兴之地,革命浪潮同样暗流涌动。位居统治阶级的八旗子弟,为何跟清廷割席,跟汉人一同投身革命?
01
关外的满人来自何处
古今中外,游牧民族占领农耕区后被高级文明同化,是个普遍现象。但是,清朝旗人丧失母语文化,其速度之快,在世界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康乾时期,满人脱离白山黑水的家乡,淹没在汉文化的汪洋大海。乾隆之后,满人大面积不讲满语,乃至于宫廷侍卫生下来一句满语不会,只讲汉语。乾隆有一次休闲,听身边侍卫聊天,没听到满语,气得直骂他们忘了老祖宗。
整个清代,满汉之防从没松懈过。在中央政府高级机构,满人和汉人势均力敌,地方大员也是满汉兼有,肥差几乎都由八旗把持。汉地十八省,若汉人担任巡抚,则总督职位必然在满人手里,不会大权旁落。入关后的三百年里,算上太平天国后湘军淮军崛起,也只有四分之一的总督是汉人。
为了保持满洲传统,入关后的一百多年,大清皇帝用尽了各种办法。尽管朝廷强调满洲本位主义,试图防止被汉文化同化,但徒劳无功,满文化不断衰落。
为了扭转局势,乾隆皇帝启动了一项改革。按照组织程序,并非所有满人都是八旗,因为八旗的名额固定有限,要遇到军职空缺才能接替上去。乾隆中期,朝廷陆续裁撤八旗的编制,削减福州、京口、杭州、西安等地满城的兵员。总共有20多万人出旗为民,下岗失业的一条出路便是回到关外。按照清政府高层的军事改革规划,将旗人迁徙到白山黑水,是为了拾起射箭打猎的旧俗,恢复满洲特色。
当初多尔衮入关的时候,八旗主力进入中原,一小部分人留下来,看守老家。康熙年间雅克萨战役,清政府又从汉地十八省调迁一批军人回去,防御沙俄。再加上乾隆这次体制改革,把内地部分八旗子弟调往黑龙江,这三批人构成了关外东北旗人的来源。
关外和关内的满族,分属不同的环境,隔阂逐渐产生。关外满人其实是清帝国维持统治的工具,他们虽然领取兵饷,但也要承担苛繁的徭役和兵役。皇帝要征收东珠、人参和皮毛。关外满人和索伦锡伯人等边疆民族,要收集土特产,这也是一项沉重的负担。
而关内的满人则坐享中原的荣华富贵,每天养花遛鸟。他们不从事生产劳动,月月领取国家津贴。到了光绪宣统年间,双方已经隔离许久,没啥共同的民族意识了。
02
谁在维持大清的国防战斗力
如果按照历代王朝的经验,不需要等到辛亥革命,到清朝中后期就有可能出现边疆叛乱。
狡猾的乾隆实行表里两套外交,一方面假装汉化,另一方面强调满蒙特殊性。他表面上爱好琴棋书画,附庸风雅,骨子里坚持“首崇满洲”。乾隆七次南巡就暗含政治意图,在江南士子面前展现马上征服者的余威。
满人将领兆惠远征西域,班师回朝,他在宫廷的庆功宴上诗兴大发,吟咏唐人的名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本意是兆惠自比为汉朝李广和卫青,将准噶尔比作胡马,然而,乾隆的心思立刻警醒起来,训斥了这个忘乎所以的将军,我满洲也是胡马。
《皇清职贡图》体现了爱新觉罗家族的天下意识。在这份典籍里,不同的族群界限非常清晰:羌、苗、猺、黎归为一类;而关外的索伦、达呼尔、鄂伦春、毕拉尔、赫哲、费雅喀、奇勒尔、库页、恰克拉,也就是明朝人所称呼的“野人女真”又归为一类。
满清入关后,把“野人女真”几个亲戚部落的户籍归为边民,而对于遥远的西南地区的苗黎部落,则轻蔑地称之为蛮夷,可见亲疏。
清朝中后期的国防,基本由关外满人、野人女真部落和蒙古人支撑。
乾隆出旗为民政策,起到的作用有限,无法根本上扭转文恬武嬉。关内正身满洲人的战斗力持续拉胯,根本经不起战火的锤炼。乾隆的十全武功,几乎由关外满人和野人女真部落维系,不至于帝国的颜面扫地。
关外满人和野人女真部落参加了平定白莲教起义,平定大小和卓,攻打缅甸历次战役。从冰冷的新疆天山山脉,到云贵高原的苗民寨子,再到南亚的加德满都,留下了塞外游牧民的马蹄足迹。
03
满人与汉人在东北如何共处
对于锡伯等部落自身而言,胜利的负担多于荣耀。野人女真部落本就人口稀少,再加上长期的战争损耗,师老疲惫,到鸦片战争之后已经过了战斗力的黄金阶段。此时,清朝也没放弃这张最后的王牌。
南方的太平天国运动兴起,派一路北伐军,逼近天津,震动京城。锡伯兵火速救场,挡住了北伐,紧接着往前线推进,在山东安徽一带剿灭太平军、捻军和其他民间武装部队。在战斗中,锡伯兵杀敌凶悍,多次打出1:30的战损比。
同治年间的平乱战事,也耗尽了锡伯人的最后一点能量。而且时代在变化,近代的枪炮热兵器成为战场的主流,游牧民娴熟的弓马骑射逐渐失去作用。
清朝中后期,北方发生了族群人口大逆转。山西汉人装备了燧发枪后,前往内蒙古开垦,逐步挤压牧民的生存空间。东北出现了同样的迁徙运动,成千上万的河北山东贫苦农民“闯关东”。
尽管朝廷三令五申,严禁汉人到东北,但挡不住移民浪潮。敢违反禁令的,肯定是这个族群里最有冒险精神的人。汉民族的农业天赋有了用武之地,比关外满人和野人女真开垦出更多田产。
汉人的流入,客观上改善了关外满人和野人女真的处境。康乾时期,东北因柳条边和贸易禁令而社会停滞,到了清朝中后期,汉人来到关外垦地经商,把经济盘活了。皮毛、人参贸易活跃,行销到朝鲜俄罗斯,港口和城镇熙熙攘攘,新移民和土著一起做生意,有财一起发。
促成满汉合作的最后一个节点,居然是日俄战争。1904年,日俄两国在中国东北厮杀,烧杀抢掠,软弱的清政府却宣布“局外中立”,不管当地人的死活。
04
反抗清朝的八旗起义者
满族革命者张榕,就出现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
张榕出身于八旗集团,祖上世袭清昭陵当差。其父张钦善,曾任广宁府(现北镇县)的官吏。张家在辽东有土地、商号、烧锅和当铺。张榕原本没有革命的念头,在北京读书学习,日俄开战后,他对朝廷失望,中断学业,跑回老家,组织自卫军。
日俄战争期间有一支汉人忠义军,绿林好汉刘单子打出“御俄寇,复国土”的旗号。张榕跟这批力量合作,出资数万金,购买更高级的军火武器,武装抗击外来侵略者。清廷却唯恐民间组织不服从大局,严令解散。惨遭战火蹂躏的满人大批加入革命阵营,还跟孙中山同盟会接上头。
张榕与孙中山先生见面后,一见倾心,为反清事业积极奔走。密谋炸死五大臣的行动,就有他的参与谋划。清政府为了自保,派遣载泽、戴鸿慈、端方、绍英、徐世昌等五大臣出洋考察,张榕跟友人在火车站前投掷炸弹,令清朝高官胆战心惊。
大清日暮西山的最后几年,关外满族跟朝廷渐行渐远。1911年秋,辽宁凤城爆发起义,满人鲍化南联合汉族人刘雍,组织起满汉革命军,提倡“耕者有其田”,诛杀贪官污吏,被大清镇压。
到了辛亥年,东三省的满汉共和,水到渠成。11月27日,东北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分府关东第一军。武装起义如火如荼,满族革命者愤怒地撤下大清朝廷的龙旗,丢在地上。
辛亥革命在不同的省份,呈现出不同的景象。在内地十八省,汉人革命者攻打满人权贵;而在关外,汉人跟满人一块儿参加革命。
当时,沈阳有一个地下组织“联合急进会”,长年秘密从事反清运动。武昌新军打响共和革命的第一枪后,东三省的革命者宣布:“响应南方,牵制北军势力,使清帝不敢东归!”
1912年1月23日,“联合急进会”的领袖张榕,试图劝说张作霖等军人起兵举义,双方在德义楼夜饮长谈。张作霖假意合作,虚与委蛇。宴毕,他派人跟踪张榕,探子在夜深人静的小巷里突然开枪,暗杀了张榕。
宣统退位后,南京临时政府为张榕举行了追悼会,表彰了他为革命殉国的献身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在辛亥年,东北起义军领袖有不少满族人:正黄旗的鲍化南、刘纯一,正白旗的喜塔腊·恒宝昆,以及其他旗人恩溥、承志、文耆,等等。在吉林策划武装起义的过程中,恩溥、承志等满族进步青年牺牲就义。
文/柳展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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