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十年代的风里，总裹着些身份带来的浮华与自傲，毛师傅的家，便曾被这股风气裹着，终究落得一场唏嘘。我与毛师傅渊源颇深，他是县委宾馆的红案师傅，我父亲是同单位的白案师傅，母亲又和他妻子一同做家属工，我打小就认识这位脸庞黝黑、总是一本正经看着有些凶的师傅，连带着我们几个小伙伴，都不爱和他的子女玩耍。后来我参加工作，分配到县委宾馆客房部，毛师傅尚未退休，我们依旧是同个单位，也才真正看清了这家人藏在“官亲”光环下的一地鸡毛。
毛师傅有个妹夫，是隔壁县的县委书记，在八九十年代，这层关系让他家成了旁人眼中沾着“官气”的人家，膝下三儿两女，看似是旁人羡艳的光景，可这份浮华，却早早埋下了裂痕。我参加工作后才知晓，他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早早便显露出精神问题。女儿脑子不太灵光，但尚能自理，22岁便嫁了人；那儿子曾下乡插队两年，后来在市里国企上班，仗着姑夫是县委书记，总自诩高干子女，挑女朋友挑花了眼，可他相貌普通、脾气糟糕，从无女子愿意与他相伴，日子久了，精神便彻底失常了。
那时我刚上班，值守在宾馆的首长楼，前后有花园，楼间距远，中午值班最难熬，我们四个未成家的女孩，常常守着偌大的楼层。而毛师傅那精神失常的儿子，每天中午都会守在前台，死死盯着我们，嘴里还念念有词，那模样让我们满心恐惧。尤其是中班，有时一两个小时只有一个人值班，领导都在房内休息，四下无人，那份害怕更是刻在心里。我们多次向领导反映，后来领导找毛师傅家谈了话，他们才把儿子送进了第三精神病院。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中途跑出来两三回，有一次把我的一个小姐妹吓得魂飞魄散，此后那姐妹再也不敢单独上班。
毛师傅的二儿子，是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退伍军人，分配到我们宾馆做保安，后来凭本事调到餐饮部做部门经理。可身居职位，又借着姑夫的光环，他也渐渐自命不凡、飘飘然起来。餐饮部女同事多，他与其中两三个纠缠不清，处处留情。后来宾馆下岗，他曾与一个相好的女人约定重组家庭，他守着承诺与原配妻子离婚，可那女人却反悔了，不愿与他成婚。一气之下，他也精神失常了，整日郁郁寡欢，这般状态熬了五六年，最后竟跳楼自尽了。
毛师傅的小儿子，和我同龄，还是同届同学，是他家三个儿子里长得最帅气的一个。他服了三年兵役，借着姑夫在职领导的关系，退伍后分配到了很好的单位，还娶了他最好同学的妹妹。可九十年代初，双人舞盛行，他却在舞场里迷失了自己，婚内出轨，妻子心灰意冷与他离婚，儿子也判给了妻子。离婚后，他便和一位女演员同居，可三年后，那女演员遇到了条件更好的人，便狠心抛弃了他。他咽不下这口气，找人将同居的女演员打成重伤，最终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这事儿过后，同学、朋友、同事都只说他失踪了，因为这三十年来，再没人见过他的身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毛师傅夫妻早已离世，昔日一家七口，夫妻二人加上三儿两女，热热闹闹的一家子，如今却只剩大女儿一人健在。大女儿是家里最老实本分的，早年她丈夫是部队干部，她随军生活，九十年代末，丈夫转业，她也被分配到建行工作，日子平淡安稳，无波无澜。同事们每每谈起毛师傅家的遭遇，都感慨说，他们家的风水，全都聚在了大女儿身上。
一场家事，半生零落，毛师傅家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浮华与自负的代价。仗着一点旁系的官亲光环，便自以为是、飘飘然，不懂脚踏实地做人做事，最终只会作茧自缚。这世间所有的安稳，从不是靠身份的光环堆砌，而是靠一颗踏实的心，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心若浮躁，路便难行，终究只会落得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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