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的老烟囱拆那天,我特意回了趟红柳沟。黄土坡上的风还是那么烈,刮得人睁不开眼,可站在当年住过的小平房前,鼻子突然就酸了——墙根那丛野蔷薇还在,开得星星点点,像极了当年梅姐扎的红头绳。

1998年我在红柳煤矿挖煤,二十出头,浑身是劲,就是穷。矿上的工棚漏风,冬天能冻掉耳朵。梅姐就是那时候来的,她租了矿口旁那间废弃的小杂货铺,支起个煤炉卖热汤面,一块五一碗,多加半勺辣子不要钱。

她看着比我大几岁,梳着齐耳短发,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边,用同色的线仔细缝过。听矿上的老王说,梅姐是从城里来的,男人没了,带着个吃奶的娃,日子过得紧巴。

我成了她铺子的常客。下井回来,一身煤黑,她总会多舀一勺热汤,说"趁热喝,暖暖身子"。有次我发高烧,躺在工棚里哼哼,她背着娃来给我送药,用粗瓷碗冲了红糖姜水,一口一口喂我喝,那甜味,我记到现在。

一来二去就熟了。我说"梅姐,我给你挑水吧",她笑着点头;她说"柱子,帮我看下铺子,我去给娃打预防针",我拍着胸脯应。后来矿上搞安全检查,工棚不让住了,梅姐红着脸跟我说:"要不...你搬我这儿来搭个铺?我每月收你十块钱房租。"

那间小平房,从此成了我在红柳沟的家。我睡里屋的木板床,她带着娃睡外屋的土炕。每天下井前,她会把我的工装裤熨得平平整整;下井回来,总有碗热乎饭等着。她从不问我家里的事,我也没问过她为啥从城里来这苦地方。

有回下井出了点小事故,我被落石砸伤了腿,躺了半个月。梅姐背着娃,天天去山上采草药,回来捣成泥给我敷。她的手被药汁染得发黄,好几天洗不掉,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说"梅姐,等我伤好了,挣了钱给你买块香皂"。她笑着拧我胳膊:"傻小子,我要那干啥,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她的娃叫小石头,圆脸蛋,总穿着我穿旧的小褂子。有次我逗他:"小石头,你娘是啥样的人啊?"他啃着梅姐做的玉米饼,含糊不清地说:"娘会写好多字,在本子上写,不让我看。"

我这才注意到,梅姐枕头底下总压着个蓝布包,她从不让人碰。有回我瞥见里面露出个硬壳本子,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能看懂的。

2003年春天,矿上出了大事,瓦斯爆炸,埋了七个弟兄。人心惶惶的,好多人都走了。梅姐那天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给我包了顿韭菜鸡蛋馅饺子,说"柱子,我也得走了"。

我攥着筷子,手直抖:"去哪儿?"

"回城里。"她低头给小石头擦嘴,声音很轻,"我男人的事...有眉目了,得回去处理。"

我没敢问"男人的事"是啥事儿,只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她从蓝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塞给我:"这里面是我攒的钱,你拿着,别再下井了,找个正经活儿干。"

那布包里有三百多块钱,还有张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柱子,好好活。"

第二天我去送她,拖拉机突突地开上黄土坡,梅姐抱着小石头回头看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变成个小黑点,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我离开了红柳沟,用她给的钱学了门修车手艺,后来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不富不贵,却踏实。只是偶尔在冬天喝热汤时,总会想起梅姐的蓝布衫。

上个月去省城给儿子买电脑,路过一条老街,看见家"老物件修复馆",门口摆着个玻璃柜,里面的旧照片吸引了我——那是张黑白照,一群人站在红柳沟矿口前,前排左数第三个,正是梅姐,她旁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看着文质彬彬。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这是他母亲收集的老照片。"这张是2003年拍的,"他指着照片,"这位是我母亲,旁边是我父亲,他当年是矿上的工程师,在那次瓦斯爆炸里...没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母亲...是不是叫梅姐?"

年轻人愣了愣,点头:"我母亲叫沈佩梅,当年为了查我父亲的事故原因,隐瞒身份在矿上待了五年。"

他说,他父亲当年发现矿上违规操作,想举报,结果被人压了下来,后来就出了事故。梅姐不信是意外,带着刚满月的他,隐姓埋名去了红柳沟,一边卖汤面,一边偷偷收集证据,那本硬壳本子,记的全是矿上的违规记录。

"我母亲总说,那五年最苦,也最暖。"年轻人给我倒了杯茶,"她说有个叫柱子的年轻矿工,总帮她挑水看铺子,还救过发高烧的我...她找了你好多年,说欠你一句谢谢。"

我握着茶杯,手止不住地抖。原来梅姐不是普通的寡妇,她是为了给丈夫讨公道,才在那穷山沟里熬了五年;原来她枕头下的蓝布包,装的不是秘密,是一个女人的倔强和勇气。

临走时,年轻人给了我一张照片,是梅姐现在的样子,头发白了些,穿着得体的风衣,站在花架前笑,眼里的光,还像当年给我喂红糖姜水时那么暖。

"我母亲说,"年轻人送我到门口,"红柳沟的野蔷薇,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

回来的路上,车窗外的树往后退,像极了当年拖拉机上的梅姐。我突然明白,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偶然。她给你的那碗热汤,那件熨平的工装,那句"好好活",其实是在告诉你,再难的日子,也总有暖人的光。

现在我修车铺的窗台上,摆着盆野蔷薇,是从红柳沟移来的。花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想起她教我的——日子再苦,也得好好过,因为总有人在偷偷为你盼着。

你们说,这人生路上的相遇,是不是都藏着看不见的缘分?有些温暖,当时不觉得啥,可过了多少年,想起还是热乎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