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天的香港,街头霓虹刚刚亮起,一位步履略显蹒跚的中年男子,在弥敦道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身边熟人悄声说了一句:“关先生,要不要考虑去台湾?”那人沉默了几秒,只是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名寡言的中年人,正是曾在抗日战场声名显赫的国民党将领——关麟征。
从表面看,他只是香港繁华街市中一位普通的寓居者;可若把时间线向前推十几年,就会发现,他曾统率“52军”“25师”,被称作国民党军中“第六大主力”的缔造者。战火散尽之后,他却选择远离权力中心,只在一间七十平米左右的屋子里度过余生,这种转折,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有意思的是,关麟征在香港三十年间,不问政事、不混圈子,却对祖国命运始终保持关注。尤其是听到妹妹从陕西到香港探望、谈起大陆建设和统一前景时,他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是炎黄子孙”,透露出的情绪,远比他一生的官职头衔更值得咀嚼。
这一生,他既是战场上的“千里驹师”军长,也是晚年自守“四不原则”的寓居老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连在一起,才能看清他的性格与选择。
一、从黄埔校场到“千里驹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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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关麟征的一生划出一个分界点,那么黄埔军校无疑是起点。1924年,他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和同时代许多青年一样,抱着从军救国的念头走上军旅道路。黄埔出身,是他一生中极为重要的标签之一。
1927年,蒋介石被迫下台时,局势一度复杂。蒋介石离开权力中枢后,黄埔系军官群龙无首。关麟征在这个关口,组织了一批黄埔学生,积极活动,拥立蒋介石复出。对蒋介石来说,这一举动可谓“雪中送炭”,对关麟征自己而言,则是一次主动押注。
不得不说,在那个派系纵横的年代,这一步确实给他带来了直接的回报。蒋介石复出后,很快任命他为警备二团团长,等于把他重新拉回了核心圈子。要知道,就在此前不久,因为何应钦裁撤补充团,他从补充七团团长的位置上一下变成“无军可带”,甚至需要靠同学会津贴过日子,这种落差,换作旁人恐怕难以接受。
不过,关麟征终归是个脾气直、讲究原则的人,这一点后来在他和陈诚的关系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蒋介石收编地方武装时,把福建军阀周荫人的部队改编为第11师,由陈诚去“接管”,再慢慢换血。陈诚把黄埔出身的军官大量安排进11师,试图从内到外掌握这支部队。
关麟征当时被调至11师任团长,从履历看,本来有机会在“土木系”中占据一席之地。遗憾的是,他对“拉帮结派”的那一套很反感。陈诚准备取代原师长曹万顺时,曾通过罗卓英征求意见,多数黄埔同学选择顺势而为,唯独关麟征直言不讳,说了句“陈矮子并不比曹万顺高明,可能比曹还要坏”。这种话落到陈诚耳朵里,矛盾自然而然就结下了。
1929年前后,陈诚表面上推荐他去陕西新编第五师任副师长,看上去是升官,实则是把他从自己掌控的11师中“请”了出去。蒋介石本意是借助关麟征去渗透、改造这支部队,可关麟征既不迎合,也不懂妥协,一番“水土不服”后,又被调回当了教导第二师团长,从副师长再回到团长的位置,多少让人感到一种“性格使然”的无奈。
即便如此,凭借真刀真枪的战功,他仍旧慢慢打出了名气。中原大战、围剿中央苏区等作战中,他指挥作战勇猛果决,部队机动迅速,1932年,他将手中独立旅扩编为第25师,这支部队后来被称为“千里驹师”。“千里驹”的说法,可不是徒有虚名,一方面是强调行军迅捷,另一方面也是对战斗力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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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25师在关麟征任职时,两位旅长也颇有来头:杜聿明、张耀明,都是黄埔一期出身。战火锤炼出的这支部队,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与第二师合编为第五十二军,关麟征担任首任军长,真正成为国民党嫡系主力中的一员。
1938年春,台儿庄会战打得极为惨烈,日军气焰嚣张,正面战场各路部队伤亡巨大。在这场战役中,52军投入血战,损失不小,但坚守阵地、反复拼杀,引起了广泛关注。关麟征临阵镇定,在复杂局势下指挥诸部抵抗日军进攻,赢得蒋介石称赞。战后,他升任第三十二军团长,成为集团军级将领。
蒋介石后来评价说:“中国军队如都象52军那样战斗力强,打败日本军队是不成问题的。”这种夸赞固然有政治动员的味道,但在当时的战场环境下,52军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就正规战术、火力配置而言,该军在国民党部队中算是比较整齐的一个。
从黄埔到“千里驹师”、再到52军,关麟征的前半生,几乎就是在战火中一路往上爬的过程。然而,战功再多,也并不能完全改变他与蒋介石、陈诚之间那种“既被重视,又不够顺手”的微妙关系。

二、脾气、派系与被边缘化的将军

抗战打到后期,国民党高层人事格局逐渐固定,谁是“嫡系”、谁是“派系骨干”,一眼就能看出来。蒋介石用人向来讲究“黄陆浙一”——既看黄埔背景,也看陆军大学履历,还重视浙江同乡和第一军出身。关麟征,严格说只占了一个“黄”,无论乡谊、学脉还是嫡系出身,都不在最硬的那一层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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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他的性格刚烈,既不肯随大流,又不善于圆滑处事,在派系林立的环境中,想要再上一层楼,本身就不容易。更麻烦的是,他早年与陈诚结怨,而陈诚在战时被蒋介石视作心腹,负责大量军政要务,于公于私,都不会为他多说好话。
1939年冬,他因功升任第十五集团军司令,后来改番号为第九集团军,驻守滇南国境线。名义上看,这是正统主力集团军的统帅,权力并不小。但集团军之下各军、各师,派系交织复杂,真正运作起来,远没有纸面上那么顺畅。
在第九集团军属下的第五十四军,军长黄维就出自“土木系”,与陈诚关系密切。关、黄之间矛盾很深,原因之一在于,关麟征多次试图在54军内部安插自己嫡系,却被黄维以各种方式挡了回去。黄维外表温吞,被称作“书呆子”,实际上做派相当老练,守住了部队的完整性,54军内部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自诩,这在集团军层面自然引发不少争执。
黄维在任军长期间,还因为揭发军粮中掺杂沙子、甚至发霉等问题,得罪了掌管军政事务的何应钦。蒋介石为了平衡几方关系,只好把黄维调离。54军军长空出后,关麟征立即想到让自己的老部下张耀明出任,以便掌控这支主力军。
1943年4月,张耀明接任军长,可没多久,“土木系”这边也动作不断。副军长傅正模联合54军众多中下级军官,联名上书,列举张耀明种种问题。短短四个月,张耀明便被迫调离,由方天接任军长。关麟征对陈诚的不满,在这种你来我往的博弈中越积越深。
后来陈诚飞赴昆明,筹划远征军事务,两人在云南会面时,为54军属属问题发生争执。关麟征当面说:“辞公钧座是即将掌握全国事的领袖人物,不应该再封闭在土木系小圈子里,一个军长的职务都不肯放手,这不是干大事业应有的心胸啊!”这番话算是把内心不满摊开了说。陈诚气得胃溃疡发作住院,双方矛盾更难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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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后来推测,关麟征抗战后不愿意去台湾,与他和陈诚的恩怨有关,这样的分析并非空穴来风。不过,若从更大格局看,他没能在战后获得关键军事位置,恐怕与蒋介石的态度更有关系。
抗战后期,蒋介石派他率第九集团军入滇,本意是让他慢慢渗透云南地方军队,削弱龙云的势力。结果他与龙云关系闹得不欢而散,进展甚微。蒋介石无奈之下,只好改派杜聿明接手云南方面的工作。杜聿明擅长周旋,既能和龙云称兄道弟,又能坚定执行蒋介石的意图。1945年“五华山事件”中,龙云被解除兵权,杜聿明功劳不小。
两相比照,关麟征脾气硬,做事直,对“贯彻上意”这件事来说,不免显得有些“难用”。蒋介石对他有战功的认可,却很难在关键战略部署上完全放心交给他。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曾有意任命他为东北保安司令。按当时的情形,这个职务极其重要,等于主导东北局势。他为此特意赴重庆面见蒋介石,畅谈治军方略,对未来安排颇为期待。
然而局势瞬息变化,最终担任东北保安司令的是杜聿明,而关麟征则被改派云南警备司令。原因之一,据说是蒋介石担心他到了东北,与苏军打交道不够圆滑,反而坏事。站在蒋的角度,这是出于现实顾虑;站在关的角度,则难免有被“临门换将”的郁闷。
云南警备司令这个位置,本来也算重用。可不久之后,昆明学生举行爱国示威,“一二一事件”爆发,造成死伤多人。关麟征在处理过程中态度强硬,既缺少缓和手段,也没能顾及舆论和人心,甚至在记者会上说出“学生有游行的自由,军人有开枪的自由”这样的话,引发巨大反弹。蒋介石只好将他免职,从此他在军界的地位大幅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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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他重新被启用,担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育长,后来在蒋介石辞去各军校校长职务后,接任黄埔军校校长,成为第二任校长。按资历和名望看,这个职位不算低,但更多带有象征意味。新一轮内战爆发后,真正掌握大兵团的,还是杜聿明、陈诚、黄百韬等人。
1948年8月,战局已经十分严峻,蒋介石一度打算让他出任陆军副总司令、甚至陆军总司令。他也因此专程拜访参谋总长顾祝同,准备交接。不料国防部以“手令丢失”为由迟迟不执行,事情不了了之。之后又考虑让他出任京沪杭警备司令,却有人以“陕西人、不懂上海话”为理由否决,这种说法听起来多少有几分敷衍。
到了1949年初,蒋介石下台,李宗仁出任代总统,才正式任命他为陆军总司令。但那时的局面已经难以挽回,军权仍牢牢掌握在蒋介石手中,这个总司令更多是一个空头衔。
连续的失望,让他对蒋介石能力和决断产生了很深的看法。他后来评价说:“他虽然领导过北伐和抗战,实在不大会打仗。”这句话的分量不轻,一个在国民党军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黄埔将领,能做出这样直白的评价,既有冷静判断,也有多少不平之气。
从“被寄予厚望的军长”,到“难以融入核心派系的刺儿头”,再到“名义上的总司令”,关麟征在国民党高层的轨迹,其实折射出当时整个政权内部用人逻辑:重派系,更重顺从。像他这样既有能力又性格倔强的,将功过是非看得过于分明,结局往往不会太好。
三、香港三十年与“炎黄子孙”的一句话
1949年秋,国民党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成都一带已难久守,许多军政要员开始考虑去台湾的路。关麟征在这种背景下,于当年11月携夫人自成都搭机,经香港准备飞往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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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香港短暂停留,本来按计划,只是过境。可就在这个节点,他作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后半生的决定。据同僚回忆,他突然表示要留在香港探望病重的父亲,并说“随后来台”。话说得不急不慢,却再也没有兑现。自此,他留在香港,不再前往台湾,也不在任何阵营中谋求位置。
这个选择,其实包含了很多因素。与陈诚的宿怨,是外界最爱谈论的一层;对蒋介石用人的失望,也不可忽视。更重要的,或许是一种对“继续卷入内战”的厌倦。他曾经投入全部心力,把部队打造成年国民党所谓“第六大主力”,见过正面抗战的惨烈,也见过内战的无奈。到了这个时候,他选择抽身而退,未必只是私怨驱使。
在香港的三十年,他给自己立下“四不”原则:“不参加任何政治集会,不会见任何记者,不与香港任何故旧联系,不接受任何补贴资助。”这四条看似简单,实际把自己的社会活动范围压缩得极小,也切断了可能靠人脉再起的路径。
以他曾经的身份,要找工作、找资源并不难,只要愿意开口,老部下、旧同僚都会提供帮助。可他偏偏不愿意“拉下脸面”。晚年在香港租住的房子,不过七十平米左右,既不豪华,也不算宽敞。对于一位曾经统率重兵、与各路军阀周旋的将军来说,这种生活状态多少有点“收得很紧”的意味。
有意思的是,他退居香港后,反倒在书法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关麟征自年轻时就喜欢写字,战场间隙也曾练习碑贴。香港寓居期间,他几乎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临池之上,其草书作品后来还在香港大会堂展出,引来不少书法爱好者观赏。从枪林弹雨到笔墨纸砚,这种转变让人感到某种反差,却又带着一种收束人生的意味。
1972年,他在女儿、妻子陪同下,前往欧洲、美国游历,时间持续一个多月。这趟旅程,一方面是看看外面的世界,另一方面也是在身体尚可时做一次“漫游”。无论他如何淡出政治舞台,黄埔出身、抗战名将的身份并没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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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4月,蒋介石病逝于台北士林官邸。尽管对蒋介石的用人、指挥多有不满,他仍选择前往吊唁。这一举动带有复杂意味:从情感上说,他毕竟是黄埔学生、受蒋器重多年;从判断上看,他对蒋介石军事才能的批评并未改变,只是将个人恩怨与昔日“校长”身份分开看待而已。吊唁之后,台湾方面不少旧友劝他留下发展,他仍旧婉拒,执意回到香港原本的生活轨迹。
真正让他情感波动明显的,是1979年的一件事。这一年,他在香港听闻一个消息:多年未见的妹妹关梧枝,当选为陕西省政协委员。这个消息,对很多人来说不过是一则人事任命,对他而言,却是隔绝多年后,故乡的一个清晰信号。
得知消息后,他写信托人转达给国内朋友,信中说:“梧枝妹谬获拔擢,尚望兄多多指教,使无负于政府和人民之所托,是为至盼!”短短几句话,对妹妹的期望、对“政府和人民”的提及,透露出他对大陆发展的关注。
同年,关梧枝获准前往香港探望哥哥。兄妹二人自分别以来,已近三十年未见。见面时,两人抱头痛哭,这种情景,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却非常真实。漫长的分隔,让亲人之间多了许多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有思念,也有惋惜,更有对时代变迁的唏嘘。
更值得注意的是,兄妹相聚后,话题很快转到祖国建设和统一前景上。关麟征对大陆的发展情况十分好奇,一再追问工业、农业、城市建设等方面的情况。关梧枝则把这些年的建设成就、社会变化,尽量详尽地讲给他听。听到兴奋处,他不住插话:“对,就应该这样。”这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说明他并没有把自己封闭在香港的小圈子里,而是一直关注着大局变化。
据在场家人回忆,他那天的神情非常兴奋,连夫人也感慨地对关梧枝说:“几十年来,从没见你大哥这么高兴过。”从抗战、内战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政权更替,此时因妹妹的一番讲述而由衷高兴,多少说明他对大陆发展心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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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到国家统一问题时,兄妹两人看法出奇一致。关麟征对台湾与祖国大陆分离的局面深感痛心,多次表示不愿看到同文同种长期隔绝。他那句“我是炎黄子孙,我盼望祖国早日统一啊!”实在算不上什么华丽辞藻,却足够沉甸甸。对于一位长期身处香港、曾在国民党军中任高职的将领来说,这种自我认同的表述,意义远比客套话更大。
试想一下,一个晚年独居香港的老人,既不再介入政治,也不愿充当哪一方的旗帜,却对“统一”二字有如此执着,其背后的民族认同感,是几十年经历积累出来的,而不是一朝一夕的口号。战场上的胜败、派系中的倾轧,随着时间推移都会被冲淡,对故乡、对国家整体的情感,却往往愈发清晰。
1980年7月30日凌晨1时30分,他在香港病危,被送往伊丽莎白医院抢救。医生和护士在检查时,惊讶地发现他胸前布满伤痕,遍布新旧伤疤。家属在旁平静解释:“这些伤痕是他抗日浴血奋战所伤。”医护人员这才明白,这位面容苍老的病人,曾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军。
尽管医院方面尽力抢救,但终因病情严重,关麟征还是在香港离世。那一刻,战火年代的荣誉、派系中的纠葛、政治上的进退,都告一段落,只剩下一个在抗战中负伤累累、晚年心系故土的老人,悄然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他去世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人民日报》刊载了他的简历与讣闻,对他的抗日经历予以肯定。曾与他同为黄埔一期的徐向前元帅,特意向香港的关家发去唁电:“噩耗传来,至为悲痛,黄埔同窗,怀念不已,特此致唁,诸希节哀。”从北伐时期的黄埔同学,到新中国的开国元帅,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却在这封唁电中再次出现了交集。
从战争年代的“52军军长”,到香港街头不起眼的寓居者,再到那句简单的“我是炎黄子孙”,关麟征的一生,折射出的是一个时代中国军人的复杂轨迹。功过是非,自有历史评说,但他在抗战中的伤痕、在香港三十年间对统一的牵挂,已经把他的身份从单一的“旧军人”,拓展为一个在民族认同上有清醒认识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