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虽然缺衣少食,但是水喝起来很甜,肉吃起来喷香,亲戚之间的交往淳朴而又真挚……
来自赵女士的讲述:
我今年59岁,已经退休4年了。
我是1964年出生的,那是一个贫穷的年代。
我有一个姐姐,比我大3岁,还有三个弟弟,我们是一个7口人的大家庭。
那时候三个弟弟都还小,我和姐姐一起在村里的小学读书。
那时候天一亮,我们就得去上学,上完一节课再回家吃饭。
放学回到家里,我们的肚子就饿地咕噜咕噜叫了,其实头一晚的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有吃饱,半饥半饿也就睡着了。
我们这里是丘陵地,我记得当年我们这里主要是种地瓜。
每天早晨放学回家,母亲就会把地瓜剁成小块,放进锅里添上水,煮一锅地瓜饭给我们喝。
我的衣服都是姐姐穿小了的,我记得那年冬天,我穿着一件小花棉袄,但是袖子短了,我的手脖子都冻肿了。
母亲只好粗针大线地给我接上了一块袄袖子,可是在学校里被同学一拽,竟然把接的那块袄袖子给我拽下来了,同学们都耻笑我,说我穿着破袄头子。
我面红耳赤,都快要哭了,多亏老师把我领进了办公室。
那是一个和蔼的女老师,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她从桌子里找出针线,帮我细心地把袄袖子缝上了。
那时候我们就穿一件空心袄,里面连一件秋衣都没有,脖子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皴裂了。
虽然我们天天吃不饱,穿不暖的,但是我和姐姐的学习成绩很好。
到了那年腊月里,父亲和母亲天天愁眉苦脸的,我问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指了指里屋里的那口小缸说:“咱家里的面粉马上就见底了,总共还不到5斤面,这个年咱怎么过呀?”
父亲接着说:“咱家地瓜窖子里的地瓜也不多了,还能吃个十天半月的,要是熬到明年开春就好了,开春以后地里的野菜都露头了,咱们可以挖点野菜来掺乎着吃。”
当时我和姐姐正逗弄着弟弟,嘻嘻哈哈地玩闹着。
听父亲和母亲这样一说,我们也都不敢作声了。
母亲唉声叹气地说:“唉,家里再困难,过年时也得让孩子们吃上个白馒头,吃上顿饺子。”
过了一会儿,父亲和母亲商量再说:“要不你回娘家借点粮食吧,等明年秋天咱们打了粮食再还给他们。”
可是母亲马上就摇了摇头说:“我才不去赚那个大长脸,我娘不会把粮食借给咱们的。”
母亲的这段话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忆,有一次我们家里没有大豆了,在当时的农村,大豆是唯一的油料作物,人不吃油可不行啊。
母亲领着我去了姥姥家,我们想借二斤大豆。
姥姥家离我们这里有20多里路,他们家附近有一座水库,那里的土地肥沃,灌溉方便,不管种什么庄稼,打粮食都不少。
姥姥家和几个舅舅家的日子过得比我们强多了,至少他们的粮食足够吃的,有时还得拿到集市上去卖点钱。
而我们这里是丘陵薄地,土地贫瘠,只要遇到干旱年景,粮食经常不够吃。
母亲领着我步行了20多里路去了姥姥家,去到那里以后,我累得腿肚子都发酸,浑身软绵绵的,再加上肚子里饿,一点劲也没有了。
到了姥姥家,姥姥正和几个老太太在大门口纳鞋底,她看到我们来了以后,姥姥先仔细瞅瞅母亲手里是否带东西了。
她一看我们是空手来的,姥姥就有点不高兴了。
我母亲也觉得不好意思,按说回娘家不应该空手,但是当时我们家太困难了,根本没有东西可带。
我和母亲一直站在那里,等着姥姥回家,过了半天姥姥似乎才想起了我们的存在。
我赶紧给姥姥拿着板凳,跟着去了姥姥家,由于我又累又饿,一进门我就先去看吃饭桌子,桌子上竟然有半盘水饺。
我顾不得姥姥招呼我,我拿起一个水饺就放进了嘴里,甚至没尝到是什么馅儿,就咽下肚子了。
姥姥又给了我两个饺子,然后就把那半盘水饺端到了橱子里。
她说:“你姥爷还没有吃呢,留着下顿我煎煎水饺给你姥爷吃的,你姥爷就爱吃煎水饺。”
母亲说明来意:“娘,我们家一个豆粒都没有了,孩子们吃不上一点油星,我心里难过,我知道咱家去年打了一缸豆子,你看看借给我们二斤吧,到秋天我们收了豆子,我再还给你。”
姥姥头不抬眼不睁地说:“闺女啊,你不孝敬我就罢了,你竟然还来找我借大豆,要是把大豆给你的话,这不是倒行孝吗?到时候你还不上我找谁要?”
姥姥的意思就是坚决不借给我们豆子,母亲指了指我,央求姥姥说:“娘,你看在你外孙女的面上,借给我们豆子吧!”
但是姥姥说什么也不借,临走姥姥拿了一块煎饼给我们,让我们在路上吃的。
我和母亲从姥姥家出来了,母亲哭了一路子,回到家里,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想去姥姥家了。
现在父亲让母亲去娘家借粮食,母亲肯定不会同意的。
但是离年关越来越近了,家里的那点面粉几乎能看见缸底了。
当时我和姐姐都放了寒假,我们在家里除了哄着弟弟,我们俩就趴在那张低矮的小木头桌子上写作业。
腊月二十五那天,母亲犹豫着对我和姐姐说:“闺女,今天你们得去办件事,你们俩去你大舅家一趟,去借20斤麦子吧,要不咱这个年是没法过了。”
我当时就说:“妈,你忘了吗?你那次领着我去姥姥借大豆,咱们是哭着回来的,姥姥不借给咱们大豆,大舅就能把麦子借给咱们吗?”
母亲无奈地说:“你们去试试吧,不过平时你大舅对我还是不错的,以前我去你姥姥家的时候,你大舅总是偷偷地塞给我一块两块的钱,我都记着呢。”
“你大舅家的日子过得比咱宽裕一点,他家人口比咱少,粮食收成好,你大舅还会木匠活,能挣个手工费,也许会帮咱们的。”
“只不过现在我是没脸在回娘家了,我也不想去了,我是个大人,如果去借麦子借不来的话,我就没脸了。你们是小孩子,不要紧,能借到就借到,借不到你就赶紧回来。”
我和姐姐虽然不想去,但是看看家里的窘迫状况,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就决定第二天去大舅家借麦子。
没想到第二天突然下了一场,雪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把地面都盖严了,走起路来一步一滑的。
当时姐姐12岁,我才9岁,早晨天刚刚亮,我们就上路了。
一路上我和姐姐摔倒了好几次,走到半路我就累得走不动了,因为雪天路滑,比平时要走得慢,也费劲。
姐姐就拉着我,我们都得浑身冒汗,但是一停下来歇歇,身上又冰凉。
一路上我们姐妹俩合计着,大舅能不能把麦子借给我们。
姐姐毕竟比我大几岁,考虑得多了,她说:“妹妹,咱要是借不到麦子的话,你说咱们过年能吃上饺子吗?
我说:“借不到麦子,咱家就没东西吃,过年咱妈就煮上一锅地瓜,咱们每人啃个地瓜算了。”
我们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赶到了姥姥的村里。
姥姥家住在村子的西头,大舅住在村子中间,我们去大舅家得经过姥姥家的门前。
姥姥和姥爷正在门口里扫雪,姥姥看到我们的时候,她一愣,问我们干嘛,也没说让我们进去暖和一下。
姐姐小声说:“我们去大舅家找表姐玩玩。”
我们没有敢和姥姥说借麦子的事,姥姥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大舅借给我们的。
我和姐姐没敢多说话,就小跑着去了大舅家。
我们去的时候,大舅大舅妈和几个表哥表姐正坐在炉子边烤地瓜,一进门,地瓜的香味扑鼻而来。
大舅一看我和姐姐冒着大雪来了,他赶紧起身说:“哎呀,外甥女啊,你们怎么冒着雪来了呀?”
说着,大舅给我们倒上了两碗白开水,并且放进去了两勺子红糖,让我们喝上暖暖胃。
大舅拿了一个毛巾替我们扑掉身上的雪花。
大舅知道我们来肯定是有事,大舅说:“外甥女,快点告诉大舅,你们家是不是有要紧事需要帮忙呀?要不快到年关了,你们不会来的。”
姐姐说:“大舅,我们家的面缸要见底了,我妈说让我们来借20斤麦子,要不过年就没得吃了。”
大舅点点头说:“哦,是这事呀,没有面粉过年可不行,再穷也得吃顿饺子呀!”
大舅妈也说:“唉呀,你妈这几年也不来了,你们家有困难就得说声啊,咱是亲戚该帮就得帮。”
大舅妈摸了摸我和姐姐身上穿的棉袄说:“孩子 ,大冷天的,你们穿的这么薄,身上还有热乎味儿吗?”
大舅妈返回了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两件棉衣说:“这是我给你表姐缝的新棉袄,打算穿着过年的,先给你们两个人穿上吧。”
大舅妈又找出了两件秋衣给我们套在里面,外面穿上了新棉袄,我们的身上就暖和了很多。
大舅去了他家的东屋,一会儿拽出了两个口袋,他说:“外甥女啊,麦子还得现去磨成面粉,直接给你们这些面粉吧,你们每人背一个袋子回家,和你妈说不要提还的事了,我是大舅,帮忙是应该的,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
大舅妈从锅里捞出了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大舅又用猪头肉给我们炖了一锅豆腐白菜,那猪肉太香了。
我和姐姐每人吃了两大碗米饭,吃饱了头上都冒汗了。
大舅说:“外甥女啊,我不留你们了,你们还得走20里路呢,你回去吧。”
大舅送我们出来,他悄悄地说:“别走你们姥姥家门口了,我给你们送出村去。”
他就背着两个口袋,领着我们绕路走出了村子,把我们送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我和姐姐那个高兴劲儿啊,我们俩唱着歌,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来的时候我们走了三四个小时,可是往回走的路,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因为心里高兴啊。
我们就想快点回家,让母亲看看我们的新棉袄,看看我们背回来的两半袋子面粉,再也不愁过年了。
还没走到村口,我就看到母亲站在那里等着我们,她一看我们穿着新棉袄,还背回来了两半袋子面粉,高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到家里 ,我和姐姐赶紧把棉袄脱下来,等着过年那天再穿的。
母亲把两个面口袋放到了凳子上,高搁起来,然后边敞口袋边说:“咱得节约着吃,这些面粉来得太不容易了。”
母亲把第二袋子面粉口袋敞开以后,她一声惊呼说:“哎呀,这里怎么还有一个纸包?”
我们都凑过来看,大家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一个报纸袋子,里面有一块腊肉,还有二十块钱。
我们马上明白了,这是大舅悄悄给我们放进去的。
母亲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她哽咽着说:“你大舅对咱太好了,咱人口多家里穷,就他能看起咱们。”
“你们好好上学,以后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你大舅,其实他们家也不是太宽裕,竟然还给咱20块钱,这还了得啊!”
那年春节,在大舅的接济下,我们过了一个肥年。
后来,我们家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父母除了种地,开始赶集做点小生意,我们家在集市的一角摆摊卖水饺,赶集卖东西的人出门早,他们来不及在家里吃早饭,就过来吃碗水饺。
我和姐姐先后考上了中专,我们上的都是师范,毕业以后姐姐在一个乡镇小学教书,我进了县城的学校。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带着母亲去大舅家坐坐。
大舅和母亲总会亲亲热热地说起那些年的往事。
后来大舅也知道了当年姥姥不借豆子的事,他对母亲说:“原谅咱娘吧,那时候大家都困难,几个豆粒就看得金贵,要是放在现在,谁还会在乎那一点东西?”
其实,母亲早已经释怀了,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贫穷有时让亲情也会疏离,但是,亲人总有和解的那一天。
姥姥去世前那段时间,都是母亲在照顾,善良的母亲总是说,做人得心胸敞亮一些,咱不能只记着你姥姥不好的地方,她对我的养育之恩没齿难忘,我得好好报答。
母亲每次见到大舅,都会说:“哥呀,那些年多亏你们帮衬着,要不我们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难呢。”
大舅笑呵呵地说:“大妹呀,苦日子是有数的。人这一生不会一直过苦日子,你看你们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现在你可是享福的人了,我两个外甥女都考上了当了老师,你们苦尽甘来了。”
“人在困难的时候,亲戚之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谁还没有个困难时候呢?
每年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我和姐姐会约一起去大舅家,我们除了给大舅家准备各种年货,我们每人都会给大舅一些钱。
每次我们去的时候,大舅都会早早地给我们准备好了回礼:有两只收拾好的大公鸡,还有大舅妈蒸的那些漂亮的花枣馒头。
大舅已经去世了,但是我时常想起他。
如今又快到腊月了,我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多年前去大舅家借粮食的情景。
大舅对我们的帮助,让我刻骨铭心地记了一辈。
感谢我的大舅,让我们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看到了亲情的光芒。
如今我们都幸福地生活着,好好珍惜这美好的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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