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秋天,我刚满二十岁,穿着崭新的橄榄绿警服,站在县政府办公楼前,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领导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机灵,以后就给林县长当警卫。”
林县长是咱县头一个女县长,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走路带风。那会儿她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身上还带着股利落劲儿,见了我,只说句“好好干”,就转身进了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里外两间,外间是我值班的地方,里间摆着张旧木桌,墙上挂着全县的地图,看着跟普通办公室没啥两样。可我很快发现,林县长总爱锁着里间的门,尤其是晚上,经常一个人待到深夜,有时还会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像老式座钟走针,又比那声儿密。
有天半夜,我在外间打盹,被里间的动静惊醒。隔着门缝往里瞅,只见林县长坐在桌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小匣子,正对着话筒低声说话,桌上还摊着张写满符号的纸。那“滴滴答答”的声儿,就是从那匣子里传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会儿刚过特殊时期,县里还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我越想越慌,又不敢声张,只能把这事压在心里。林县长待我不薄,有次我妈生病,她二话不说批了假,还塞给我二十块钱,说“给老人买点营养品”。可那神秘的匣子,总让我夜里睡不着觉。
转机出在那年冬天。县西头的水库溃了个口子,洪水眼看要淹到村子,林县长带着人连夜往现场赶。临走前,她把我叫到里间,打开墙角的柜子,里面竟藏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上面布满了电线,正是我夜里听见动静的“电台”。
“小陈,”她脸色凝重,“这是紧急通讯设备,直接连省里的防汛指挥部。我现在去现场,你守在这儿,要是两小时没收到我的消息,就按这个频率发信号,说‘红水河告急’。”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滴滴答答”的声儿,是在传递消息。林县长见我愣着,笑了笑:“吓到了?以前在部队搞通讯,习惯了用这个,比电话靠谱,关键时刻断不了线。”
那天夜里,洪水漫过了堤坝,林县长在现场指挥群众转移,掉进冰水里,冻得发了高烧。两小时刚过,我握着发报机的手直抖,按她教的方法发了信号。没过多久,省里的救援队伍就带着冲锋舟赶来了,比预计时间早了四个小时。
事后,林县长躺在医院里,见了我就笑:“多亏你机灵,不然那几个村子就危险了。”我红着脸说:“县长,我以前还瞎猜……”她摆摆手:“不怪你,这设备确实得保密,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要出大事的。”
从那以后,我成了林县长的“半个通讯员”,帮她守着那台电台,有时还学着记摩斯密码。她告诉我,这电台是她从部队带回来的,县里通讯落后,遇到山洪、旱灾,全靠它跟省里联系,争取救援物资。“你看这地图上的红点,”她指着那些标记,“每个点都是百姓的家,咱守着这电台,就是守着他们的平安。”
1982年,林县长调去了省里,临走前把电台交给了新的通讯站。她握着我的手说:“小陈,记住,不管啥时候,心里装着老百姓,就啥也不怕。”
后来我转了业,在县里的武装部工作,偶尔还会想起那台电台。它就像个沉默的战士,藏在旧木柜里,见证着一个女县长在深夜里的牵挂,也藏着那个年代最朴素的信念——当官的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是权力,是百姓的安危。
前阵子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林县长,说她后来成了省里的水利厅长,退休后还在捐钱修水库。我望着窗外,仿佛又听见那“滴滴答答”的声儿,穿过几十年的光阴,依旧清晰。那声音里,有责任,有担当,还有一个共产党人,对这片土地最沉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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