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
寒冷的冬日与文字对话,别有一番暖意在心头。
孩童时,冬天是与父亲的那盏煤油灯联系在一起的。苏北的冬天,湿冷让人无处可逃,尤其是晚上只能窝在家里。只上过三年学的父亲,在煤油灯下给我读故事。父亲的故事基本来源于爷爷攒的书,讲的过程中有时还需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或者再翻一下书。说是“读”,其实用“讲”更合适。
我蜷在矮凳上,手插在袖子里,双脚冻得发麻,思绪却跟着父亲的声音钻进薛仁贵征战的漫天风雪里,钻进穆桂英挂帅的旌旗猎猎中,钻进孙悟空上天入地的奇幻故事里……屋外雪落无声,北风呼啸着捶打堂屋木质的窗棂。屋内,煤油灯火、父亲沙哑的声音、故事里的千军万马,在我幼小的心灵点亮一道温暖的光。
后来,在村头学校读小学、中学,与文字有了另一种际遇。那时的教室是平房,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子外面。教室窗户的玻璃永远有几块是破的,用旧报纸糊着,被风一吹便“哗啦哗啦”作响,成为课堂上永不停歇的伴奏曲。
教室里,我们呵着白气,扯着嗓子大声地读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同学们的声音开始是零散的,还带着哆嗦,渐渐地连成一片,生发出一种腾腾的热气来。我们搓着手,跺着脚,大声地朗读着,越读声音越大。我们用身体里的热,去温暖那些来自远方的、带着北方寒气的文字。说来也怪,读的虽然是描写寒冷的句子,但胸口却越读越热,不大一会儿一股暖流涌上来,瞬间化为一股抵御寒冷的力量。
毕业后工作第一站在村小学,教室还是那种破旧的平房。怒号的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从门的缝隙里挤进来,三间教室改的办公室冷得像地窖一样。办公室中间放着一张乒乓球桌,课间太冷时,同事们会在乒乓球桌上打会儿球,抵御寒冷。我和一位同事住在学校,晚上经常在办公室备课、批改作业。我们怀里揣着热水袋,双手交替放进去捂一会,勉强坚持下来。这段时间,我最喜欢读杜甫和鲁迅。晚上,办公室静静的,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自己偶尔的一两声叹息。当我读到“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只觉得那“铁”字的寒气,从纸页直透全身;读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时,抬眼环顾身处的村小,工作环境的反差,让我心里五味杂陈;读到“横眉冷对千夫指”时,背脊会不自觉地挺一挺。
文字里的忧患和室内的清冷,内外夹击,我并没有感到多么难熬,而是一种出奇的清醒。借古人的“火”烤着我潮湿的心事,我还经常记录一些心理感受,整理出来投到报刊变成铅字。那些年,在各类报刊发表了上百篇散文、诗歌。读到夜深,虽然手脚依旧冰凉,但那些因文字燃烧的火苗,却在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如今,我终于有了自己独立的、向阳的书房。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地铺满大半个书桌。在这里读书是从容的,我可以漫无目的地抽出一册《陶庵梦忆》,去看看西湖的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也可以重温《红楼梦》,看那些伶俐的姑娘们,在芦雪庵联诗争胜,将那冰天雪地,织就一片锦绣。
窗外,雪簌簌地落着,世界静得只剩下这一屋。我闭上眼,任由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那上面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还有我曾经的梦想。岁月经年,寒冷原来也可以这般静美,这般意味深长。
人这一生,是在不同的寒冷里寻找不同的文字来依偎。年少时,需要扑面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青年时,需要激昂的、能点燃血液的号角;中年时,便渴望那沉静的、能照见彼此孤独的灯火。而今天,所求的只是一缕能与窗外这场大雪安然共处的、无声的墨香。
雪光映着书案,泛着清冷的白。我却觉得,周身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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