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流浪儿出身,没有姐妹,我的几个姨都是她的干姐妹,其中数我二姨亲,我看比亲姨还得亲。她是个可怜人,邻居们都欺负她,说她是个妨人精。她没有丈夫,只有一个打娘骂娘的傻儿子。

我在七八岁时就知道疼人,最可怜我的二姨了。越是邻居们交头接耳指点着她看不起她的时候,我越去找她说话,问这问那。二姨也很喜欢我,她平时出出进进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抬,永远是冷冰冰的。可是看我进了她的屋只要一跨进门坎,在炕上做针线活的二姨立刻笑着招手说:"小凤啊,快进来,上炕吧。"二姨长得清秀,头梳得光光的,常梳个麻花头、如意头,扎着淡蓝或淡灰的头绳,永远干净利落。二姨是有骨气的人,虽穷从不向人借贷,靠自己双手做针线活过日子。二姨把我当成小大人,常对我说心里话:"小凤啊,二姨没有本事呀,就是靠两只手哇,没完没了的缝啊,做呀。女人就托生错了,人前站不起来呀。你也是苦命啊!唱了戏下地狱,活着被人欺,死了做鬼也叫人看不起呀!可你是个好样的,有个犟脾气。你二伯一家人打你骂你,你为了学点能耐,都能咬牙受下来。行啊!女孩子要不贪、不懒、不馋、不奸、不滑、不爱钱、不爱风流,做得正,站得住,不要虚荣。"二姨说的话我都点头记住。二姨动感情了,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记住,做人要心里有个准儿啊!要忍得住,受得了,就什么事都能熬出头来!"

可怜的二姨被愚昧迷信踩在脚下。她是腊月生日,又是属羊的。女孩子属羊又生在腊月,忌讳就多,什么"腊月羊守空房,克死爹妨死娘。"二姨生下来就被说是不祥之物,命太硬,没有满月就被人骂她是丧气货。婆婆骂儿媳妇生出个妨人精,专门杀了一只鸡到处洒鸡血,说是驱邪除害。满月第二天就被奶奶硬逼着把她扔到垃圾箱里。做母亲的哪忍心把孩子扔掉?正好碰见个捡戏报纸的穷人把女孩抱去了。那时大街小巷到处都张贴戏报,把过了时的一些戏报揭下来卖,这也是穷人的一点点油水。

揭戏报的穷苦人,推一个自制的小车,车上装一个大筐,揭下来的戏报都放进筐里。这位善良的老人明白,小女孩是被家里扔出来的,他却不在乎腊月羊的这些说法,抱过小女孩放进筐里,周围用戏报盖严了捎回家里。从此这小女孩儿在这个穷苦人家里风风雨雨、土里爬、泥里滚地长到十岁。老两口凭揭戏报、捡烂纸,冷一口热一口地养大了她,也真不容易呀!用二姨自己的话说,老两口是救命恩人。老人唯一的儿子对拾来的小姑娘也很好,长到十岁,小女孩儿就能为大人刷碗洗菜缝缝补补地干活了。

二姨十四岁上就和这个大她十六岁的男孩儿合了房,成了亲。据二姨说,一间房子半个炕,用秫秸棍挡在炕中间;老两口一边,小两口一边,就算是新房了。但四口人两老两小日子过得很和睦。那年月能够一家团聚就是福,人口平安谢天谢地哪!

旧社会什么都有垄断。要饭的有花子头,当女佣人的有老妈堂。一屋子睡着大的、小的老妈子,找佣人可以进门去挑选,但有一个老妈头洽商条件。戏报就是戏园演出的广告,写戏报的有几家,如报子李、报子王、报子周。这些人上跟戏园子财主打交道,了解每天演员名字、戏的名字、演员排名顺序等等;下边跟揭戏报、贴戏报的人打交道。上下都是为了钱,上边给纸、给墨,金字还得给金粉面,写报挣工钱;下边贴戏报和揭戏报捡烂纸的穷人,也要给报子头拿卖废纸的提成钱。

二姨的公婆、丈夫都不识字,捡来的破烂、戏报都要归了类再去卖给收破烂的。二姨在整理破烂纸时,看见大红戏报金字就问丈夫:"这是什么字?"丈夫也不认识,但却留了心,有时向写戏报的先生们问问。赶上人家高兴就告诉他:"花金香"、"水仙花"……丈夫回来告诉了二姨,二姨也就认识了一些大都是人名字的字。这事被公婆知道了,把儿子和儿媳训了一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认字干什么?这叫不守家规。从此二姨被剥夺了认字的权利。公婆说:"咱们穷人就应当低头干活,老实做人,求得饱暖就谢天谢地了。"二姨不敢再认字了,就苦心学绣花、做针线。做针线活、绣花,挣钱多的数给有钱人家做新嫁衣、绣枕头、打帘子等等新房结婚用的喜活。可是经常因为二姨是属羊又是腊月生日,人家知道了就退活,说她不吉祥。尽管二姨手巧也常因此没活做。她对那些背后说坏话的人没有抱怨,只是说:"人不能跟命争啊!天地生人命中注定……"

二姨的命是真苦哇。年三十晚上,她家出了大事了。旧社会年三十给财主家送财神,是穷人挣钱的机会。二姨的丈夫已然是三十岁的人了,从小受苦,身体很弱。这天晚上他也去给大户人家送财神。财神,是一张印有戴官帽穿龙袍的神像纸。这张纸送到有钱人家门外,"送财神来了!"外边一喊,屋里人就跑出来说:"接财神!"给来人钱;有多给多,有少给少,很少不给的。一张纸也就几分钱,多的给一块两块,少的也得给三毛五毛。"送财神来了﹣﹣快接财神吧!"二姨夫正在边跑边喊,有一辆带棉棚子的人力车跑过来。棉棚子里坐着一个喝得半醉的大烟鬼,喊声把他惊醒了。正好车停在他家大门前。这个醉鬼抡起拐棍就打。他家的大门开了,一条大黄狗扑上去咬。二姨夫被狗咬得鲜血淋淋,破棉衣的棉花都被咬了出来。

打人的老醉鬼同狗一道进了院子。好心的拉车人把被狗咬伤的二姨夫扶上车,把他送回家。二姨看见丈夫身上的伤,没想到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血湿透了棉裤,冻成了冰块。脸也被打肿了。人说年三十天神下界,人人都得给神磕头求平安;年三十夜里不许哭,要是这个日子里哭就要丧亲人,得哭一年哪!不断的鞭炮声,为的是送走了冤鬼接财神,可是时钟打过了十二点,二姨夫闭上眼。他是一家四口人当中最重要的劳力呀!鞭炮响声里,二姨一家的哭声震动了天和地!

二姨的丈夫死去。人家咒骂说这女人果然是妨人精,克夫命。二姨用一领破席把丈夫埋了,她担起了赡养公婆的责任,可是一个女人能干什么呢?她没白没夜地做针线活、绣花。有个邻居是在戏班打锣的王老大,他认识二姨是因为常给二姨送活。二姨帮他家做活不收钱。王老大知道二姨手巧心灵,特别是梳头,二姨是个能手。王老大给二姨出了个主意,介绍她去戏班学梳头。二姨是要强好学的人,去跟公婆商量,公婆骂了她一顿,说一个没有丈夫的年轻寡妇去戏班梳头是伤风败俗,丢人现眼。二姨一心想学点本事,但在公婆的反对下,连想学梳头也办不到。

一个大杂院住的都是穷苦的人,"有向灯,也有向火的",什么样人都有。有人跟二姨的公公婆婆说:"你家儿媳年纪轻轻,赶快给她找主再嫁,你们老两口也省得操心生气。要闹出不好听的事来,会更丢了面子,丧了门风。"老人舍不得从小养大的儿媳,但又想到儿媳嫁人可得一份彩礼钱,就同意了。二姨是个善良的好媳妇,好名声在外,果然很快有人为二姨又说了一家。这人是河北梆子班打梆子的,也是个苦人。本来苦人相配会互相疼爱,不想在结婚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个不吉利。

旧社会再婚的妇女是不吉祥的人,又加上二姨是腊月羊守空房有名的寡妇。寡妇拜堂前有很多讲究:必须抢亲。四五个男女到二姨的婆家,从屋里把二姨拉出来推搡着抢走。二姨哭喊,公婆也追着哭叫。这都是媒人事先讲好的,像作戏一样,是为了遮人耳目,面子好看,表示不是甘心情愿改嫁的。拜堂时要跳火盆,因是寡妇再嫁烧烧晦气,叫前夫死鬼别进新房。可忠诚老实的二姨是真哭真叫真伤心。拜堂时大伙扶着她,她哭得真伤心,看见拜堂的桌上蜡烛,她想起了初次结婚的情景,心里难过极了。寡妇结婚再嫁要做出不愿意的样子,大家强拉着拜堂。但二姨却是真不想再活了,跳火盆时,由于心急撞翻了火盆,拜堂时真的撞头,但人家是假拉,结果一头撞在桌子角上,鲜血流了满脸。二姨鬓角因此落了一个小疤,女人鬓疤又是不吉利:"女人有鬓疤,妨死丈夫仨。"

二姨的再婚丈夫是打梆子的,比捡烂纸的前夫生活总算好了一些。丈夫人也好,又随和又体贴她。二姨觉得很知足了,就是时常惦念从小抚养她长大的养父养母,她有时偷偷去看望这两位孤苦老人,她丈夫知道了也不拦她。二姨终于在丈夫的支持下学会了包头。那时包头的帮上角儿,还得上台给角儿饮场,可她是女人不许上台。戏班后台时常会出点事故:打架、砸院子、造谣生事、暗箭伤人……日子长了,传出来二姨是妨人的命,腊月羊守空房,克死了丈夫……戏班里嘴杂,一下子传开了,二姨又成了被人注意的对象。正巧不久二姨的养父母双双死去,又应了克死了爹,妨死了娘的话。于是财主老板不许二姨包头了。

二姨跟着丈夫住在后台,从此被人们看成眼中钉。过年过节都不敢出来。真是祸不单行。打梆子都是把梆子和梆子槌放进一个小布口袋里掖在腰上。正是日本侵略时期,租界卡子上日本兵检查行人要搜身。打梆子的腰里掖着一套梆子,硬帮帮的,日本兵一摸就发火了。戏班人爱开玩笑,也是生活中磨炼的结果,很会随机应变,还满脸不在乎,大大方方让日本人搜查。他还穿着旧布大袍,头戴旧礼帽,日本兵看这人气概不凡,竟让他大摇大摆过了岗哨。就这样,日本兵每次看到他都摸摸就放过岗哨。不想有一天被一个新来的日本兵检查出腰里的梆子和梆子槌,痛打了一顿不说,还五花大绑押进了日本宪兵队。进日本宪兵队的人不死也扒层皮呀。压杆子、灌凉水,上各种刑罚,死去活来,押了一个星期取保回来,已被折磨得不是人样了。二姨虽然精心侍候,终究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到五六岁连一句正话也不会说,是个白痴。

二姨又一次作了寡妇。丈夫不在了,财主立即辞退了她。可是二姨是要强的人,还是只能在戏班儿里混碗饭吃。戏班是非之地,随时都会出乱子,事后都要找到后台小人物身上,二姨是出名不祥的女人,她又不会讨好奉承,人家就骂她:"哭死爹的寡妇脸!""妨人精!"

前台经常发生的砸戏院子,后台经常发生的特务、流氓找碴打人,连这样的事都要算在二姨的账上:"这腊月羊啊可不能留……"二姨起初听见装作没听见,不理睬躲在一边。有一次她可是反常了:前台财主养了一群茶房,其中有一两个是分工专门为了应付找碴闹事,顶着打官司的人。赶上砸院子、打人等等,他们就有活干了。有一次外人砸院子,茶房王大头抓起茶碗向自己头上砸,茶碗破了,他的头却没出血。这时财主眼急手快,抓起茶碗向他头上砸去,"哗!"血下来了。见红开了口子,打官司占上风得了理。

连这件事也找上二姨了。说是因为正在闹事时,二姨出来看了一眼。"腊月羊,万事妨。茶杯砸下去都不出血。这个妨人精!属羊的!"王大头对二姨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说:"碰上腊月羊了,连血都凉透了……"这回二姨忽然跳着脚大喊:"我疯了!"从来谁也没有见过她这样大叫大喊过,大伙儿都惊呆了。二姨哈哈大笑,叫着:"我呀!是属长虫的!属老鼠、属黄鼠狼的……"很多人上前堵二姨的嘴,因为戏班迷信,绝对不许说长虫(蛇),如果是属长虫就说"条子",属老鼠说"灰八爷",属黄鼠狼说"黄大爷",要是说出真名,犯了忌讳,会遭大灾大难。二姨从来不敢犯戏班儿的各种规戒,可是这回她疯了似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那个砸茶碗不出血的王大头说:"你来!你敢过来,我就给你一刀!看出血不出血。不信咱试试!"二姨几十年的忍让到了头,她豁出去不要命了。把大家都吓跑了。

从此以后,哪里也不要她,连戏班的老伙伴们也都躲着她,说:"光棍发浑,寡妇妨人。丧门星,地上冰……"从此二姨领着傻儿子相依为命。人勤饿不死,二姨还是依靠一双手缝补、刺绣,勉强过活。我母亲和她结成了干姐妹,是知道了二姨的底细后,对她无限同情。虽说不是亲骨肉,却是苦根心连心!虽然人人都骂二姨是一副黄脸寡妇命,我在跟她谈心说话中,总觉得她人好,可为什么命苦哪?她日日夜夜不停地做活,她多么刚强啊!我从心里疼爱她。冬天看到二姨和傻儿子都被冻了手脚,我就煮好辣椒水替二姨烫脚。她是两只半大解放脚,走路就靠脚后跟,那脚冻得一道道血口子,连路都走不了。我还帮二姨煮白菜,贴棒子面饽饽。二姨感动地说:"小凤啊!真想不到你苦命的二姨,还得了你小凤的济了。"

我学戏受苦,挨打挨骂,再难也咬牙熬过去。是女人投生投错了吗?我不知道。我就是要学好戏长本事。我虽然是腊月生日不是属羊,可依旧是被人看不起的女人。我下决心好好唱戏,再苦也要忍受。二姨教我做针线活,绣花套针用线。我挣钱虽不多,也省吃俭用补贴二姨母子。逢年过节跟母亲去接二姨来我家。她总是不来,她不来我就去她家,让她觉得不孤单。

解放后来了解放军干部,二姨害怕,我陪她去登了记。不久,傻儿子被照顾安排了工作,二姨被分配到剧团去梳头。她真开心高兴!觉得天可亮了,这才算是个人了!

我来北京后,二姨因为有心口疼的病,不能工作,就在家照顾我。戏班人都知道我有个二姨,可谁也不知道她不是我的亲二姨。可喜的是二姨的傻儿子也慢慢不太傻了,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对象,在天津大直沽成了家。

我和祖光从认识到结婚,都是二姨为我拿主意的。二姨说祖光为人厚道,心地善良,有学问,跟他能学本事,能有好日子过。她说:"这可好了,再不过我们那个苦年月了,就像个开了笼子的鸟,你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吧!"二姨说的是我,也是说她自己。

我要结婚了,二姨提出要回天津。我劝她还是跟我过,祖光还亲自留她,但她不肯。她对我说:"能看见你家庭和美,我就放心了。我的傻儿子还真不错,娶了媳妇,还生了儿子,我回天津抱孙子去了。"

1951年我去天津在中国大戏院演出。二姨同儿子、媳妇抱着孙子来看我。她笑得像个小孩儿,我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她说:"好了,好了,现在我也好了。不是腊月羊守空房了,是儿孙满堂了。"二姨长得很漂亮,花白头发,那个麻花头不见了,剪成了披肩发,穿了一身淡蓝的中式裤袄,一双布底棉鞋,一看就知道是她亲手做的。

老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修行能成佛。"坚强的意,对生活的信心,是劳动人民的根本美德。我记住了幼年时给过我影响的好人们,我忘不了我的二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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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