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秋,北京东四十条那家老茶馆里。
加代正跟江林喝着茶,手机响了。
“代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加代一听就知道是谁。
“正光?”
“我爹走了。”李正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得回去。”
加代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你疯了?”加代压低声音,“哈尔滨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那张通缉令还在墙上贴着呢!”
“我知道。”李正光顿了顿,“可我爹养我这么大,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不行。”加代斩钉截铁,“这事儿没商量。”
“代哥。”李正光的声音很平静,“我决定了。”
电话挂了。
加代把手机拍在桌上,茶汤溅了一桌子。
“怎么了哥?”江林问。
“正光要回哈尔滨奔丧。”加代点了根烟,“他那个通缉犯的身份,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江林眉头皱起来了:“那得拦着啊。”
“拦得住吗?”加代苦笑,“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窗外秋天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加代想起1995年在深圳的时候。
那年李正光为了帮加代挡刀,肚子上挨了三下,差点把命丢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加代天天去陪着。
“哥,我这命是你给的。”李正光出院那天说。
“扯淡。”加代说,“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后来李正光在东北犯了事,成了通缉犯,加代花了大价钱才把他捞出来,送到南方躲着。
这一躲就是七年。
七年没回过家。
二
三天后,加代接到江林的电话。
“代哥,正光已经上路了。”江林的声音很急,“我劝不住,只能跟着。”
“你现在在哪?”
“快到山海关了。”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带了多少人?”
“就我和两个兄弟。”江林说,“人多了太招摇。”
“保护好他。”加代说,“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不踏实。
他给哈尔滨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
“老刘,最近哈尔滨太平吗?”
“哎呀代哥,太平啥呀。”电话那头的老刘说,“道外区新起来个赵老四,狂得很,跟市分公司那边关系硬着呢。”
“赵老四?”加代没听说过。
“就是个地头蛇,以前混火车站那片的。”老刘说,“去年把他姐姐嫁给了市分公司王副经理,这下可抖起来了。现在道外区他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做事有规矩吗?”
“规矩?”老刘笑了,“他懂啥规矩啊,有钱就是爷。代哥,你要来哈尔滨可得小心点,这人不讲江湖道义。”
“知道了。”
加代又打了几个电话,得到的消息都差不多。
赵老四,三十七八岁,心狠手黑,仗着姐夫的关系,把道外区的生意全占了。听说最近在搞什么“扫黑行动”,抓了不少老江湖。
加代越想越不对。
他拨通了江林的电话:“到哪了?”
“刚进哈尔滨。”江林说,“正光直接去殡仪馆了,我在外面守着。”
“注意点。”加代说,“打听打听赵老四这个人。”
“赵老四?”江林一愣,“道上都传开了,说这人最近风头正劲,专门收拾外地来的。”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三
哈尔滨道外区,一家老旧的殡仪馆。
李正光戴着墨镜,穿着一身黑西装,跪在灵堂前。
义父的遗像挂在正中,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
李正光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不孝。”
眼泪顺着墨镜下面流下来。
灵堂里就几个远房亲戚,冷冷清清的。
江林在门外车里坐着,眼睛盯着四周。
傍晚五点多,几辆车开过来了。
打头的是辆黑色奥迪A6,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
奥迪停下,下来个胖子。
一米七左右,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夹着根雪茄。
“哎呀,这就是正光兄弟吧?”
胖子笑呵呵地走进灵堂。
李正光站起来:“你是?”
“赵老四。”胖子伸出手,“道外区这一片,都叫我四哥。”
李正光没握手:“有事?”
“瞧你这话说的。”赵老四收回手,也不尴尬,“老爷子走了,我作为本地人,不得来送送?正光兄弟大老远从外地回来,我也得尽尽地主之谊啊。”
“不用了。”李正光说,“心意领了。”
“那不行。”赵老四说,“晚上我在香格里拉定了桌,给正光兄弟接风。老爷子的事儿你也别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风风光光地办。”
李正光想拒绝。
旁边一个亲戚小声说:“正光,赵老板在道外区说话好使,有他帮忙,你爹的葬礼能办得排场点。”
李正光犹豫了。
他看着义父的遗像。
爹辛苦一辈子,没享过福。
“行。”李正光说,“谢谢四哥。”
“客气啥!”赵老四大笑,“晚上六点,香格里拉三楼牡丹厅,不见不散。”
赵老四走了。
江林赶紧下车进来:“正光,这人不对劲。”
“我知道。”李正光说,“可爹的葬礼……”
“葬礼我来办。”江林说,“你别去。”
“答应了就得去。”李正光说,“江湖规矩,不能失信。”
“你那通缉犯的身份……”
“没事。”李正光说,“都过去七年了,谁还记得。”
江林劝不动,只能给加代打电话。
“代哥,晚上正光要去跟赵老四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盯着点。”加代说,“我明天飞哈尔滨。”
四
香格里拉三楼牡丹厅。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个人。
赵老四带了七八个小弟,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李正光只带了江林一个人。
“哎呀,正光兄弟来了!”赵老四热情地招呼,“坐坐坐,上座上座。”
酒菜上齐。
赵老四端起酒杯:“第一杯,敬老爷子。”
众人干了。
“第二杯,欢迎正光兄弟回乡。”
又干了。
“第三杯……”赵老四笑得意味深长,“祝咱们合作愉快。”
李正光放下酒杯:“四哥,什么合作?”
“你看你。”赵老四说,“兄弟我听说你在南方混得不错,咱们东北人实在,有啥说啥。道外区现在有几个工程,缺人干。正光兄弟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发财。”
“我就是回来奔丧的。”李正光说,“办完事就走。”
“别急着走啊。”赵老四说,“哈尔滨现在发展多好,回来干呗。你那点事儿,我姐夫一句话就能摆平。”
李正光心里一紧。
“你知道我的事?”
“哎呀,道上谁不知道啊。”赵老四笑着说,“1995年深圳那场架,正光兄弟一战成名。不过话说回来,通缉令现在还没撤呢吧?”
气氛突然冷了。
江林的手悄悄摸向腰后。
“四哥什么意思?”李正光问。
“没啥意思。”赵老四喝了口酒,“就是想帮帮兄弟。这样,你留在我这儿干,你那通缉犯的身份,我让我姐夫给你消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正光站起来,“谢谢四哥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了。”
“急啥。”赵老四也站起来,“菜还没吃完呢。”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十几个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
“不许动!市分公司的!”
江林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李正光就往窗户边退。
“赵老四,你C你妈!”江林骂道。
“骂啥呀。”赵老四笑得更开心了,“我这可是帮正光兄弟自首呢。通缉犯嘛,早晚得归案,是不是?”
领头的阿sir拿出通缉令:“李正光,你涉嫌故意伤害罪,跟我们走一趟。”
李正光看着赵老四,眼睛红了。
“我爹的葬礼……”
“放心。”赵老四说,“老爷子我风风光光地送。你嘛,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两个阿sir上来就要拷李正光。
江林突然从腰后掏出把真理,“砰”的一声打在天花板上。
“都别动!”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江林拉着李正光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三楼不高,下面是个草坪。
两人落地滚了几圈,爬起来就往停车场跑。
后面枪声响了。
“砰!砰!”
江林肩膀中了一枪,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江林!”李正光扶住他。
“快走!”江林咬牙,“开车!”
李正光把江林塞进车里,自己跳上驾驶座。
车子疯狂地冲出停车场。
后面几辆车追了上来。
江林捂着肩膀,用另一只手打电话。
“代哥……”他喘着粗气,“出事了。”
五
北京,加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丁健吃饭。
“哥,正光被哈尔滨的人抓了!”
加代手里的筷子“啪”地断了。
“怎么回事?”
“赵老四设的局……”江林声音虚弱,“他早就知道正光的身份,故意设宴……市分公司的人埋伏好了……我中了一枪,正光……正光被他们抓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
“在郊区一个小诊所……代哥,你得赶紧来……”
电话断了。
加代站起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哥?”丁健问。
“正光出事了。”加代说,“被哈尔滨的人抓了。”
“C他妈的!”丁健拍桌子站起来,“谁干的?”
“赵老四。”加代说,“道外区的地头蛇。”
“带多少人?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加代说,“你先去准备,我叫上左帅。”
丁健走了。
加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1995年深圳那个雨夜,李正光浑身是血地挡在他面前。
“哥,你快走!”
“要走一起走!”
“别废话!”李正光推开他,“我命硬,死不了!”
那晚李正光挨了七刀,差点没救过来。
加代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兄弟……”加代喃喃自语,“这次轮到哥救你了。”
六
第二天中午,加代带着丁健、左帅,还有十几个兄弟,飞到了哈尔滨。
江林在机场等着,肩膀上缠着绷带。
“怎么样了?”加代问。
“正光被关在市分公司拘留所。”江林说,“赵老四放出话来,拿500万现金赎人,否则三天后移交检察院。”
“500万?”加代冷笑,“他胃口不小。”
“哥,这人不简单。”江林说,“我打听了,他姐夫是市分公司王副经理,专门管刑侦的。这次抓正光,就是王副经理亲自下的令。”
加代点了根烟。
“约他见面。”
七
道外区,赵老四的办公室。
是个三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得金碧辉煌。
加代带着丁健、左帅走进来的时候,赵老四正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抽雪茄。
“哎呀,这位就是加代兄弟吧?”赵老四没站起来,“久仰久仰。”
加代坐下:“四哥,咱们开门见山。李正光是我兄弟,你说个数,怎么才能放人?”
“代哥痛快。”赵老四笑了,“那我就直说了。500万现金,少一分都不行。”
“通缉令的事呢?”
“那得另算。”赵老四说,“我姐夫说了,李正光那案子是省里挂号的,想撤通缉令,还得再加300万。”
“800万?”加代看着他。
“对。”赵老四吐了口烟,“代哥要是不方便,可以分期。先付500万,人你带走。剩下的300万,三个月内付清。”
加代笑了。
“四哥,你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这话说的。”赵老四说,“李正光那案子,真要判下来,最少十年。800万买十年自由,不贵吧?”
“我要是不给呢?”
赵老四的脸色沉下来了。
“不给?”他站起来,“那你就等着给李正光收尸吧。我告诉你加代,在哈尔滨这一亩三分地,我赵老四说了算。你是个外地人,别在这儿跟我耍横。”
丁健要上前,被加代拦住了。
“四哥。”加代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祸不及妻儿,难不为兄弟。你这局设得,不太地道吧?”
“地道?”赵老四笑了,“加代,你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现在什么年代了?钱!权!关系!这就是规矩!”
他走到加代面前,用手指戳着加代的胸口。
“我告诉你,李正光我吃定了。800万,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拿不来钱,我就把他送进去。你不是讲义气吗?我倒要看看,你能为他花多少钱。”
加代看着赵老四,眼神很平静。
“说完了?”
“说完了。”赵老四坐回椅子上,“送客。”
从赵老四办公室出来,左帅气得脸色发青。
“哥,我今晚就带人把他办了!”
“不急。”加代说,“先去看看正光。”
八
市分公司拘留所。
加代花了不少钱,才见到李正光。
隔着铁栅栏,李正光穿着号服,脸上有伤。
“哥,你不该来。”李正光说。
“说什么屁话。”加代说,“你是我兄弟,我能不来?”
李正光眼眶红了。
“爹的葬礼……”
“已经办完了。”加代说,“我让人办的,风光大葬,老爷子走得很体面。”
“谢谢哥。”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加代压低声音,“在里面别硬撑,该吃吃该喝喝。外面的事,哥给你办。”
“赵老四不好对付。”李正光说,“他姐夫是王副经理,市分公司二把手。”
“我知道。”加代说,“你安心待着。”
探视时间到了。
加代站起来:“正光,记住哥的话。只要我加代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兄弟在里面受委屈。”
李正光重重点头。
走出拘留所,加代给哈尔滨的几个老朋友打了电话。
“老钱,赵老四那边,你能说上话吗?”
“代哥,不是我不帮你。”老钱叹气,“赵老四现在狂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他姐夫王副经理,明年就要扶正了,现在没人敢惹。”
“老孙呢?”
“老孙上周去南方了,躲着呢。听说赵老四要收拾他,吓得连夜跑了。”
加代打了七八个电话,得到的回复都一样。
赵老四在哈尔滨,只手遮天。
九
第三天晚上。
加代住的宾馆房间里,烟雾缭绕。
丁健、左帅、江林都在。
“哥,钱准备好了。”江林说,“500万现金,从深圳调过来的。”
“不够。”加代说,“赵老四要800万。”
“C他妈的!”左帅骂道,“干脆我带人冲进去,把正光抢出来!”
“你冲得进市分公司?”加代看他一眼,“那是阿sir的地盘,不是夜总会。”
丁健说:“哥,要不找找北京的关系?”
加代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勇哥。
这是他在四九城最大的靠山,某位公子哥的亲信。
加代犹豫了。
这个人情,他轻易不敢用。
用了,就得拿命还。
“你们先出去。”加代说。
丁健他们退出房间。
加代站在窗前,抽了三根烟。
最后,他拨通了电话。
“喂?”那边传来慵懒的声音。
“勇哥,我是加代。”
“哟,代弟啊。”勇哥笑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勇哥,我有个兄弟出事了。”加代说,“在哈尔滨,被市分公司的人抓了。对方要800万,不给就往死里整。”
“哈尔滨?”勇哥顿了顿,“那边谁在管?”
“道外区一个叫赵老四的,他姐夫是市分公司王副经理。”
“王副经理……”勇哥想了想,“有点印象。代弟,这事儿……不好办啊。”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勇哥,这兄弟是过命的交情。1995年在深圳,他替我挡了七刀,差点死了。”
“我知道你重情义。”勇哥说,“但哈尔滨那边,水很深。那个王副经理,背后还有人。我要是插手,牵扯太大。”
加代闭上眼。
“勇哥。”他声音有些沙哑,“我加代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您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代弟,你这就让我为难了。”
加代突然跪下了。
对着电话。
“勇哥,我给您跪下了。求您,救救我兄弟。”
房间里很安静。
加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唉……”勇哥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您不答应,我不起来。”
“行了行了。”勇哥说,“我试试。但你得先去找茅哥,他在东北那边有老关系。他要是愿意出面,这事儿还有转机。”
“茅哥?”
“对,茅庆丰。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谢谢勇哥!”加代眼睛红了。
“别急着谢。”勇哥说,“这事儿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茅哥那个人,脾气怪得很,你得有诚意。”
“我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还跪在地上。
膝盖很疼。
但心更疼。
十
第二天一早,加代飞回北京。
茅庆丰住在西城区一个老胡同里,是个四合院。
加代拎着两箱茅台,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出来,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茅哥。”加代赶紧上前。
“你就是加代?”茅庆丰打量他,“勇哥给我打过电话了。”
“茅哥,求您帮帮忙。”
“进来吧。”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棵石榴树。
茅庆丰坐在石凳上:“说说吧,怎么回事。”
加代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茅庆丰听完,喝了口茶。
“赵老四我知道。”他说,“就是个暴发户。但他姐夫王副经理,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王副经理背后,是省总公司张副总。”茅庆丰说,“张副总明年要退了,想在退之前,办几个大案子,捞点政治资本。你兄弟李正光,撞枪口上了。”
加代心里一凉。
“那……没救了?”
“也不是。”茅庆丰说,“张副总这个人,我打过交道。贪,但胆子小。要是上面有人压他,他就不敢动了。”
“您能压住他吗?”
“我?”茅庆丰笑了,“我退休多少年了,说话不管用了。不过……”
他顿了顿。
“我有个老战友,现在还在位上。他要是愿意说话,张副总得掂量掂量。”
“需要我做什么?”加代问。
“两件事。”茅庆丰说,“第一,钱。我那老战友办事,得打点。第二,诚意。你得让张副总觉得,这事儿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多少钱?”
“这个数。”茅庆丰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五千万。”
加代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拿不出来?”茅庆丰看着他。
“拿得出来。”加代咬牙,“我在深圳有三处产业,抵押了够。”
“那就去办吧。”茅庆丰说,“钱到位了,我帮你约人。”
“要多长时间?”
“最快三天。”茅庆丰说,“这三天,你兄弟在里面得吃点苦头。能不能撑住,看他的命了。”
加代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茅哥,大恩不言谢。”
“别说这些。”茅庆丰摆摆手,“我也是看在勇哥的面子上。加代,记住了,这次欠的人情,你得用一辈子还。”
“我明白。”
十一
加代回到深圳,开始抵押产业。
他在罗湖有两家酒楼,在福田有一栋写字楼。
全部抵押出去,换了四千八百万现金。
还差两百万,丁健、左帅他们凑上了。
“哥,这是我们的积蓄。”丁健说,“正光也是我们兄弟。”
加代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第三天,钱凑齐了。
加代飞回北京,把钱交给茅庆丰。
“效率挺高。”茅庆丰说,“今晚八点,东来顺,我那老战友会来。”
“谢谢茅哥。”
十二
东来顺包间里。
茅庆丰的老战友姓陈,是个精瘦的老头,话不多。
“事情我知道了。”陈老说,“张副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老,太感谢您了。”加代说。
“先别谢。”陈老说,“张副总答应放人,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李正光出来后,立刻离开东北,永远不准回来。”
“没问题。”
“第二,你们和赵老四的恩怨,到此为止。不许报复,不许闹事。”
加代犹豫了。
“陈老,赵老四设局害我兄弟……”
“那是你们江湖的事。”陈老打断他,“我管的是衙门的事。张副总答应放人,你们就得守规矩。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我也保不住你们。”
加代咬牙:“我答应。”
“第三。”陈老看着他,“这笔钱,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相关部门的‘办案经费’。你明白吗?”
“明白。”
“那就这样。”陈老站起来,“明天上午,人会放出来。你们去接,接了就走,别在哈尔滨逗留。”
“是。”
陈老走了。
茅庆丰拍拍加代的肩:“行了,这事儿算成了。”
“茅哥,那个张副总,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你以为就你兄弟是通缉犯?”茅庆丰笑了,“张副总那个小舅子,去年在澳门欠了八千万赌债,是我找人摆平的。他欠我个人情。”
加代懂了。
江湖,官场,说到底都是人情世故。
十三
哈尔滨,市分公司拘留所。
第四天上午九点。
李正光被放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阳光刺眼。
加代的车停在路边。
“兄弟。”加代下车,抱住他。
李正光眼泪下来了。
“哥……”
“啥也别说,上车。”
车里,丁健、左帅都在。
“正光,受苦了。”丁健说。
“没事。”李正光摇头,“哥,赵老四那边……”
“先离开哈尔滨。”加代说,“陈老说了,不许报复。”
“那就这么算了?”左帅不服。
“听哥的。”李正光说,“我不能连累大家。”
车子往机场开。
开到半路,江林的电话响了。
“喂?什么?”江林脸色变了,“好,我知道了。”
“怎么了?”加代问。
“刚得到的消息。”江林说,“赵老四的姐夫,王副经理,被省总公司带走了。”
“什么?”
“说是经济问题,今天早上突然被控制的。”江林说,“赵老四现在正在四处找人呢,他那些靠山,全都躲着他。”
加代和李正光对视一眼。
“掉头。”加代说,“去道外区。”
“哥,陈老说了不许报复……”江林提醒。
“我不报复。”加代说,“我就去看看。”
十四
赵老四的办公室。
昨天还金碧辉煌,今天已经一片狼藉。
几个阿sir正在查封资产。
赵老四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加代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加代……”赵老四站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四哥。”加代坐下,“听说四哥最近不太顺?”
赵老四苦笑:“代哥,之前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看现在……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说句话?”加代笑了,“四哥,你之前不是说,在哈尔滨这一亩三分地,你说了算吗?”
“那是……”赵老四语塞。
“我兄弟那500万,你还打算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赵老四赶紧说,“代哥,李兄弟受委屈了,我愿意赔偿。200万,不,300万!算我的一点心意。”
加代看着李正光。
李正光走到赵老四面前。
“我爹的葬礼,你办了吗?”
“办了办了!”赵老四说,“风光大葬,花了我三十多万呢!”
“那就好。”李正光说,“四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祸不及家人,难不为兄弟。你今天落难,我不为难你。但你记住,以后做人,留点余地。”
赵老四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正光会这么说。
“李兄弟……谢谢你……”
“不用谢。”李正光说,“你好自为之。”
十五
回北京的路上。
加代问李正光:“为什么不收拾他?”
“他姐夫倒了,他也就完了。”李正光说,“没必要再踩一脚。哥,你教我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加代笑了。
“行,长大了。”
“哥,那五千万……”
“钱没了可以再赚。”加代说,“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李正光眼睛又红了。
“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行。”加代说,“深圳那边正好缺人手,你过去帮江林。”
“嗯。”
飞机起飞了。
从窗户往外看,哈尔滨越来越小。
这个让李正光又爱又恨的城市,终于要告别了。
十六
北京,某会所。
勇哥和茅庆丰都在。
加代端起酒杯:“勇哥,茅哥,这次多亏你们。我敬二位一杯。”
“行了行了。”勇哥摆摆手,“以后少给我惹这种麻烦。”
“不会了。”加代说。
茅庆丰说:“加代,你那五千万,过段时间我想办法还你一部分。”
“不用茅哥。”加代说,“该花的钱,就得花。”
“你小子。”茅庆丰笑了,“行了,这次事儿办得还算漂亮。不过记住了,人情债欠下了,以后得还。”
“我明白。”
喝完酒,加代走出会所。
外面下起了小雨。
丁健撑开伞:“哥,回家吗?”
“回。”加代说,“敬姐还在家等着呢。”
车子开进雨夜里。
李正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北京城。
灯火阑珊。
“哥,以后咱们就在深圳好好干。”他说。
“嗯。”加代说,“正儿八经做生意,别再打打杀杀了。”
“好。”
雨越下越大。
但车里的兄弟几个,心里都很暖。
江湖路远,有兄弟在,就不怕。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