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要么自请为妾,要么收下休书。”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妥协。
她却当着他的面烧了嫁衣,接过休书:“王爷,妾身选好了。”
三年后太后寿宴,他看见失踪已久的她牵着孩子坐在龙椅旁。
新帝笑着介绍:“这位是朕刚寻回的嫡长公主,和她的驸马。”
他手中酒杯碎裂,才知当年她烧的不是嫁衣,是他最后的生机。
01
初冬的霜,凝在摄政王府飞檐的瑞兽上,寒浸浸的日光吝啬地漏下几缕,照不进重重深院。临风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得有些燥人,却化不开紫檀木桌案前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
沈知意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修竹,任凭窗外料峭的风透过窗隙,吹动她素白裙裾的一角。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连日来的煎熬和此刻紧绷的心弦,抽走了最后一点鲜活,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衬得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更深,静幽幽的,望不到底。
桌案后,萧珩坐着。墨色绣金蟒的常服,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凌厉,他是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先帝临终托孤的重臣,亦是沈知意成婚三年的夫君。此刻,他指节分明的手掌下,压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纸素笺,墨迹尤新,上面“自请为妾书”几个字,力透纸背,是他亲手所拟。右边,是一封已然旧了的信封,封皮上“休书”二字,却已有些褪色,边缘微微起毛,不知被他摩挲过多少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沈知意苍白的脸,落在她紧抿的唇上。那唇瓣曾经是嫣红的,总带着温婉的笑意,如今却失了颜色,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心头没来由地一刺,旋即被更冷硬的东西覆盖。
“知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沉缓,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剜出一点裂痕。
“要么,”他指尖点了点左边那纸素笺,“自请为妾。侧妃苏氏有孕,需正位以安胎气,诞育嫡子。你主动让出王妃之位,本王保你一世衣食无忧,仍在府中。”
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炭火“哔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沈知意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苏清月,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三个月前入府为侧妃,如今便有了身孕。正位以安胎气……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心头那片荒原,似乎连最后一点枯草也被这寒风碾碎了,空荡荡的,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麻木。
“要么,”萧珩的指尖移到右边,语气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了的紧绷,“收下这封休书。签押离府,自此……你我夫妻,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终于凿开了沈知意眼中那层薄冰。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她看着那封休书,看着上面早已熟悉的字迹。这封休书,原来他早就备下了。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他接苏清月入府时,在他夜夜留宿西苑时,在他看她眼神日益冷淡时……这封休书,就一直躺在他某处抽屉里,只等着今日,由他亲手递出,完成对她最后的一击。
夫妻三年,举案齐眉是假,相敬如宾是假,原来他心底,早已为她写好了结局。不是贬妻为妾,便是扫地出门。
萧珩紧紧盯着她。他预料过她的反应,或许是震惊,是凄楚,是哀哀的哭泣和恳求,就像以往许多次,她最终都会柔顺地低下头,选择妥协,选择留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他需要她的妥协,这能印证某些他执意不肯深想的东西。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她若哭泣,他该如何应对——或许,会稍缓一步,给她多几日思量。
可她没有哭。
沈知意缓缓抬起了手,却不是伸向任何一边。她的手很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探向自己发间。指尖触到那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那是她大婚之日,他亲手为她簪上的。珠光依旧璀璨,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
轻轻一抽,步摇离了发髻。她鸦羽般的长发失去束缚,如瀑般滑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也……愈发遥远。
萧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刻,她手腕一转,将那价值不菲的步摇,毫不犹豫地投入身旁烧得正旺的炭盆!
“哔剥”声骤烈。金丝在烈焰中迅速扭曲变形,翠羽焦黑蜷缩,珍珠爆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顷刻间化为乌有,只余一缕带着怪异焦香的黑烟腾起。
“你做什么!”萧珩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他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住炭盆,又猛地看向沈知意。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比看到任何军情急报都要让他心惊肉跳。
沈知意没有看他。她慢慢转过身,走向内室。不过片刻,她出来了,怀中抱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樟木箱子。
萧珩认得那个箱子。那是她的嫁妆箱之一,存放着她最珍视的物事。
沈知意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件叠放整齐的大红嫁衣。金线密织的鸾凤和鸣,在黯淡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华彩。这是她当年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年才完成的嫁衣,每一处绣纹都浸着待嫁女儿的憧憬与期盼。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嫁衣上昂首的鸾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她双手捧起嫁衣,在萧珩几乎要冲过来的目光中,将它平平整整地覆在了炭火之上。
“嗤——”
炽热的炭火瞬间吞噬了柔软的绸缎。烈焰升腾,大红化为焦黑,金线扭曲熔化,华丽的鸾凤在火中痛苦地挣扎、消失。浓烟滚滚,带着织物焚烧特有的气味,弥漫了整个临风阁。
火光照亮了沈知意的脸。跳跃的光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萧珩竟一时无法分辨。决绝?解脱?亦或是……更深沉的,他不敢去触碰的东西。
“沈知意!”他厉喝,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他想扑过去,想将那嫁衣从火中抢出,脚下却像生了根。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骇人,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预判和掌控。
嫁衣很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堆蜷曲的、冒着青烟的灰烬。
沈知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然后,她转过身,直面着已然失语的萧珩。
她走到桌案前。目光扫过那纸“自请为妾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讥诮。随即,她的视线落在那封休书上。
她伸出手,指尖莹白,稳如磐石,捏住了那信封的一角。
“王爷,”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冰泉击石,不带一丝哽咽,却字字清晰地敲在萧珩耳膜上,“妾身,选好了。”
她拿起了休书。
没有再看萧珩一眼,也没有丝毫留恋,她攥着那封薄薄的信,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素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沈知意!”萧珩猛地回神,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恐慌如潮水般灭顶而来,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去哪里?给本王站住!”
沈知意的脚步,在门槛前,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轻轻扬了扬手中那封休书,然后,毫不犹豫地,跨出了临风阁的门。
门外,是初冬凛冽的风,和铅灰色的、望不到边的天空。
萧珩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没入森寒冷寂的王府庭院深处。炭盆里的灰烬,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苍白。
临风阁内,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件嫁衣和那个女人的离去,被一起烧掉了。烧得干干净净,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掌心传来刺痛,是方才打翻茶盏烫出的红痕。可这痛,远远不及心头那骤然塌陷的空洞,来得汹涌猛烈。
她选了休书。
她竟然……真的选了休书。
02
沈知意没有回她和萧珩共同的寝院。
那里每一处都有他的痕迹,也有她曾经小心翼翼存放的、关于“家”的幻梦。如今梦醒了,碎得连渣都不剩,那地方便只剩下窒息的回忆和彻骨的讽刺。
她转向王府西侧,一处最僻静、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听竹苑。这是她嫁入王府头一年,身体最差、需避风静养时住过的地方,陈设简单,离主院和喧嚣都远。后来她身体好转,便再未长住,只偶尔心烦时会来小坐片刻。如今,倒成了她在这偌大王府里,唯一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伺候的粗使婆子见她这个时辰过来,且孤身一人,神色清寂,发髻散乱,不由愣住,张了张嘴,却在她平静无波的目光下,什么也没敢问,只讷讷地退下去准备热水炭盆。
沈知意反手关上门,将一切窥探和可能的扰攘都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一直挺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一线。攥着休书的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关节泛着青白,微微颤抖。
她缓缓走到窗前。窗外是几杆瘦竹,在寒风里瑟缩着,叶子枯黄了大半,更添萧索。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
“休书”二字,依旧刺目。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审视着这决定了她命运转折的薄纸。心头那片荒原,此刻倒奇异地平静下来,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钝钝的、沉重的麻木,以及一股从废墟深处悄然探头的、冰冷的清醒。
三年的光阴,七百多个日夜,在此刻被压缩成灰烬,被寒风吹散。也好。
她将休书放在窗边小几上,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件素净的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和体己首饰——都是她自己的嫁妆,与王府无关。还有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面装着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和几封旧信。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准备一次寻常的远行。
粗使婆子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来,觑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沈知意只淡淡道了句“放下吧”,便不再言语。婆子不敢多留,悄声退下。
用热水净了面,将散乱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起。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眉眼间的神色,却比在临风阁时,多了几分沉静与疏淡。她舀起一勺清粥,慢慢咽下。胃里空得发疼,食物带来的暖意细微而真实。
她需要力气。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自己走。
饭毕,她终于拿起那封休书,拆开。
萧珩的字,银钩铁画,力透纸背,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冷硬、强势。行文简洁,甚至堪称刻板,罗列了“无子”、“善妒”等几条冠冕堂皇的由头,便直截了当地裁定“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末尾是他的私印和日期,墨迹深浓,斩断了最后一丝回旋的余地。
沈知意逐字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到“无子”那条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极冷。善妒?是指她对苏清月的存在从未流露欢欣鼓舞吗?无子……这缘由,倒真是讽刺至极,也省了她许多口舌。
她将休书重新折好,收入贴身的内袋。这张纸,是她的屈辱,却也是她的放生符。
夜色,如墨汁般缓缓浸染了听竹苑。
王府深处似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隐约飘散在风里。是了,苏侧妃有孕,王爷大喜,府中想必正设小宴庆贺吧。与她这即将下堂的弃妇,已是两个世界。
沈知意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远处模糊的乐音,窗外竹叶沙沙的呜咽,还有……心头那终于开始蔓延开的、细细密密的疼。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五脏六腑。
她没有放任自己去想那些温存的过往,那些她曾以为是真的的瞬间。想了,便是对自己的二次凌迟。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一遍遍在脑中勾勒着明日的路线,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困难,盘算着手中银钱能支撑多久。
必须离开京城。萧珩权倾朝野,留在京城,即便有了休书,也难保不会被他轻易找到,或生出其他事端。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母亲祖籍在江南,那边还有些远房亲戚,或许可以暂时投靠,再从长计议。
思路渐渐清晰,心跳也随之平稳下来。那冰层下的刺痛依旧存在,却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求生的意志暂时镇住。
后半夜,起了风,呜呜咽咽,像是谁在低低哭泣。
沈知意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休息。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悄然起身。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色棉布衣裙,外面罩着半旧的灰鼠斗篷,将头发全部挽起,包在一块同色的头巾里。铜镜中,映出一个面色平淡、衣着朴素的陌生女子,与昨日王府里那个锦衣玉食、仪态端庄的王妃,判若两人。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小包裹,确认休书贴身放好,紫檀小匣也稳妥地藏在衣物夹层中。推开听竹苑的门,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院子里静悄悄的,粗使婆子还在睡。她像一抹晨雾,悄无声息地穿过王府最僻静的小径,走向后花园连接着外街的那道角门。那道门平日少有人走,守门的老仆贪杯,这个时辰多半还在酣睡。
一切都顺利得近乎不真实。她轻易弄开了并未锁死的角门,侧身闪了出去。
身后,是巍峨森严的摄政王府,朱门高墙,将她三年的青春与悲欢彻底隔绝。
身前,是笼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长街,空旷,冷寂,看不到尽头,却也……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沈知意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没有回头。她迈开脚步,踏着青石板路上薄薄的寒霜,向着城门的方向,坚定地、决绝地走去。
每一步,都离那座华丽的牢笼远一分。
每一步,都踏向一个全新的、吉凶未卜的黎明。
天色,在她身后,一点点亮了起来。
03
京城冬日的破晓,是铅灰与靛青混杂的颜色,寒意渗进骨缝。沈知意压低斗篷的兜帽,沿着最僻静的巷陌疾行。她必须赶在城门初开、人迹尚稀时混出去。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并非全然是恐惧,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手里攥着的几粒碎银,已换成了城门守卫手中掂量着的铜钱。那守卫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没多看她这“投奔远亲的寡居妇人”一眼。
走出城门洞的刹那,凛冽的北风毫无遮挡地扑来,几乎让她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形,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沉默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里有她十六岁到十九岁的全部时光,有她的婚姻,她的幻灭,如今,都成了身后的尘埃。
她没有停顿,转身汇入了官道上渐渐多起来的稀疏人流。有赶早市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间或有一两辆吱呀作响的驴车。她不敢雇车,一是银钱有限,二是目标太大。只能靠着一双脚,朝着东南方向,一步一步地丈量。
脚很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喉咙干得冒烟,腹中空空。她寻了路边一个卖粗茶和馍馍的简陋摊子,用最少的钱换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馍,就着寒风,一口口艰难咽下。
离开京城地界后,路越发难走。时值年关,流民似乎也比往年多了些,拖家带口,面有菜色。沈知意混迹其中,并不显得突兀,只是她身上那股即便粗布衣衫也掩不住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偶尔会引来几道探究的目光。她越发谨慎,白日赶路,夜间寻最便宜的、鱼龙混杂的大通铺歇脚,和衣而卧,怀里紧紧抱着装母亲遗物的小匣。
有一夜,同屋的几个粗野汉子喝多了酒,言语间对她颇不尊重,甚至有人想动手动脚。沈知意没有惊慌尖叫,她只是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磨尖了的银簪,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那几人。或许是那眼神里的决绝与不似寻常村妇的森寒镇住了他们,又或许是顾忌大通铺里还有旁人,那几人最终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
那一夜,沈知意睁眼到天明。银簪的尖端抵着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漫漫,豺狼虎豹,明枪暗箭,都得靠自己挡。
04
行了约莫七八日,进入江淮地界,天气愈发湿冷,绵绵冬雨下个不停,道路泥泞不堪。沈知意染了风寒,头重脚轻,却不敢停留,强撑着赶路。盘缠已所剩无几。
这日傍晚,雨势稍歇,她浑身湿透,冷得打颤,终于支撑不住,在靠近一处小镇的路边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有一对老夫妇打理。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热茶,借着那点微薄的暖意,小口啜饮。
“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知意警觉地抬眼,见邻桌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衣着整洁朴素,面容慈和,身边跟着一个伶俐的小丫鬟,像是寻常的商贾家眷。
“无妨,多谢关心。” 沈知意垂下眼,声音因风寒而沙哑。
那妇人却并未因她的冷淡而退却,仔细打量她几眼,轻声对身边丫鬟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丫鬟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出门在外,不易。这碗姜汤驱驱寒,姑娘莫要推辞。” 妇人语气真诚,眼神清澈。
沈知意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身体的寒冷和对温暖的渴望,低声道了谢,接过姜汤。热流滚入喉间,四肢百骸似乎都舒展开些。
交谈中,沈知意得知妇人姓周,是南边江宁府人,经营着一家不大的绣庄,此次是北上探望亲戚后返家。周夫人言谈有度,目光通透,并未多问沈知意的来历,只温言道:“看姑娘孤身一人,这兵荒马乱的年景,着实危险。若信得过老身,不妨与我们同行一段,到了江宁府,再做打算?我家中只有一女,早年病逝,见了姑娘,倒觉投缘。”
沈知意心中千回百转。独自前行,确实危机四伏,盘缠也将尽。这周夫人目光磊落,不像歹人。江宁府……离母亲祖籍已不算太远。
她抬眼,望向周夫人温和的眸子,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夫人了。”
05
有了周夫人的马车同行,路途安稳了许多。周夫人待她亲切,却不逾矩,只在她病情加重时请了郎中,按时煎药,衣食上也多有照顾。沈知意心中感激,却不敢全然放下心防,只说自己名叫“知秋”,家中遭难,不得已南下去投亲。
周夫人也不深究,反倒常与她闲聊些江宁风物、刺绣技艺。沈知意幼承庭训,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女红更是出色,与周夫人颇为聊得来。一次在客栈休整,周夫人拿出绣庄一批待修补的精致绣品,沈知意下意识地点出几处配色和针法的不足,并随手演示了两种已近失传的针法,让周夫人惊叹不已。
“知秋,你这手技艺,埋没了可惜。” 周夫人眼中满是欣赏,“我那绣庄虽不大,正缺你这般眼力和巧手的人。若你投亲不顺,或是暂无去处,不妨先在我那里安顿下来,也算有个倚靠。”
沈知意心中一动。她原计划投奔远亲,但多年未曾联络,人家是否认这门亲、是否愿意收留,皆是未知。周夫人这里,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的、凭自己手艺立足的所在。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周夫人的品性也有了信任。于是,在抵达江宁府后,沈知意婉拒了周夫人直接邀她回家的好意,而是接受了绣庄“客座绣娘”的聘约,赁了绣庄附近一间清净简陋的小屋住下,坚持自食其力。
周夫人知她心性要强,也不勉强,只将一些重要的、需要巧思的绣品交给她,酬劳给得格外丰厚。沈知意的手艺很快在绣庄传开,甚至引来城中一些讲究人家的太太小姐特意订制。
日子在穿针引线中平静流过。沈知意深居简出,除了去绣庄交取绣品,便是躲在小屋里。江宁繁华,水软风轻,与她记忆里京城的肃杀寒冷截然不同。心口那被冰封的裂痕,在江南的烟雨和手中的丝线里,似乎被缓慢地、无声地填补着。她很少去想过去,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的一弯冷月,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曾被称为“王妃”的沈知意,仿佛已是前生幻影。
06
安稳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沈知意凭借出色的绣艺和沉静的性格,在绣庄站稳了脚跟,也攒下了一些银钱。周夫人待她如子侄,常邀她过府用饭,闲话家常。只是沈知意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过分亲近,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
这日,她从绣庄交了一批急活回来,路过城中最热闹的茶楼“悦然居”,忽听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议论声,隐约夹杂着“摄政王”、“北境大捷”、“陛下亲政”等字眼。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原地。
“……听说摄政王这回在北境,可是雷霆手段!连破狄人三部,斩首万余,吓得那些蛮子好几年不敢南顾!”
“可不是!陛下龙心大悦,怕是赏赐要堆成山了。不过……我京城来的表兄说,王府里似乎不太平?”
“嘘——小声点!听说那位王爷,自打去年休了王妃,性情越发捉摸不透。前几日好像还因为一点小事,发作了一个老仆,差点打死……”
“休妻?不是说是王妃无子,自请下堂吗?”
“谁知道呢?高门大院里的阴私……不过听说那位被休的王妃,是已故沈太傅的独女,真正的大家闺秀,可惜了……”
沈知意站在茶楼外的阴影里,手脚冰凉。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扎进她早已结痂的心口。北境大捷……他果然还是那般战无不胜,权势更炽。性情大变?与她何干。只是那“休妻”缘由被传成“自请下堂”,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也好。这样,便彻底断了。
她拢了拢衣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那些喧嚣议论,被她决绝地抛在身后。无论他是何等威风凛凛,还是如何“性情大变”,都与她沈知意再无瓜葛。她的路,在前方,在手中这一针一线挣来的安稳里,不在任何有关“摄政王”的传闻中。
07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柳絮纷飞时,沈知意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月事迟了许久,晨起时心口烦恶,嗜睡乏力。起初她只当是劳累,直到那日在绣庄,对着一股浓烈的熏香气味,竟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周夫人正巧在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屏退左右,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压低声音问:“知秋,你……你可是有了?”
沈知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颤抖得厉害。那晚……临风阁对峙前,萧珩最后一次留宿她房中,带着酒意,动作近乎粗暴。之后便是冷战、苏清月有孕、休书……她竟完全忘了这一茬可能。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席卷了她。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是她决意斩断的过去,留给她的、无法轻易抹去的烙印。
“别怕。” 周夫人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充满怜惜,“你若想留下,我帮你。若不想……也得早做打算,找个稳妥的郎中。”
留下?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带着前夫的孩子,在这世道如何立足?如何面对将来的流言蜚语?可不留……这毕竟是一条生命,是她血脉的延续。而且,不知为何,想到要舍弃,心口竟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比接到休书那日,更加清晰,更加让她无所适从。
沈知意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时,眼中仍有惊惶,却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断。
“周姨,”她第一次用这样亲近的称呼,声音低而坚定,“我想留下他(她)。”
周夫人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好孩子,苦了你了。放心,有周姨在。”
08
怀孕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沈知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最初的恐慌过后,是一种更为沉重的、对未来的忧虑。但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既然决定留下,便要为此负责。
她向周夫人告了长假,借口身体需要长期静养,搬到了周夫人在城郊的一处清静小院。那里依山傍水,人迹罕至,正好避人耳目。周夫人安排了可靠的老仆照顾,一应饮食起居皆格外精心。
孕期的反应颇大,沈知意吐得厉害,人也迅速消瘦下去。身体的不适,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深夜里偶尔翻涌上来的、关于孩子父亲的复杂心绪,都折磨着她。但她骨子里的坚韧支撑着她。她开始学着调理自己的身体,读一些简单的医书,为孩子准备衣物。手中的针线,从华丽的绣品,变成了柔软亲肤的小衣、襁褓。
她也会对着尚未隆起的小腹,低声说话,念一些诗词,哼几句模糊的童谣。这是她的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与萧珩,与那座王府,再无关系。这个认知,让她奇异地获得了一种力量,一种扎根于自身、而非依附于任何人的力量。
随着月份渐大,胎动变得明显。第一次感受到那小小的、有力的踢蹬时,沈知意正坐在窗前做针线。她整个人僵住,随即,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中的小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里面,是鲜活的生命,是她在这世上,新的、唯一的羁绊与希望。
09
怀胎十月,在一个秋雨缠绵的深夜,沈知意历经一天一夜的艰难产程,诞下了一个男孩。
当婴孩响亮的啼哭声划破雨夜的寂静时,沈知意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汗水浸透了发丝,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亮着奇异的光彩。周夫人将清洗包裹好的孩子抱到她眼前,小小的,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睛,哭声却中气十足。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泪水汹涌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洗涤一切尘埃的力量。
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她的新生。
“长得真好,眉清目秀的。” 周夫人也是眼眶湿润,低声笑道,“给他取个名儿吧?”
沈知意凝视着怀中安睡下去的小脸,窗外秋雨敲窗,淅淅沥沥。她想起自己逃离那日,也是这般冰冷的天气。但此刻,心中却充满了暖意。
“就叫……‘晏’吧。” 她轻声说,“河清海晏的‘晏’。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岁月静好。”
沈晏。沈知意的沈。
10
有了晏儿,沈知意的世界仿佛被重新点亮。虽然养育孩子的过程艰辛无比——夜半啼哭、喂奶、换洗,事事亲力亲为,累得她有时抱着孩子都能坐着睡着,但那种被全然依赖、被纯粹的需要着的感觉,填补了她内心深处的巨大空洞。
晏儿一天天长大,褪去了初生的红皱,变得白胖可爱,眉目渐渐舒展。沈知意从他的脸上,依稀能看到些许萧珩的影子,尤其是那抿嘴的神态和挺直的鼻梁。这让她心情复杂,但更多的是对生命神奇的感慨。她尽力不去想那些,只专注于眼前这个依赖她、对她绽开无齿笑容的小人儿。
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更长远的立足,沈知意不能一直依赖周夫人的接济。晏儿满半岁后,她重拾绣艺。只是不再接绣庄那些需要抛头露面或工期紧的大件,而是专注于一些小巧精致、可在家中完成、更具雅趣的绣品,如扇套、香囊、笔袋、插屏等。她将江南的灵秀山水、花鸟虫鱼融入针线,配色清雅,意境悠远,自成一格。周夫人帮她牵线,将这些绣品放到相熟的书画斋、文玩铺寄卖,竟颇受城中文人雅士、闺阁小姐的青睐,渐渐有了些名声,收入也稳定下来。
日子清苦,却安稳充实。沈知意带着晏儿,住在城郊小院,深居简出。偶尔周夫人来看望,带些用品,逗逗晏儿。晏儿咿呀学语,最先会喊的是“娘亲”,软糯的声音能融化一切疲惫。
只是,夜深人静,哄睡了晏儿,沈知意独自对灯时,那被刻意压抑的过去,还是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萧珩如今怎样了?苏清月是否已生下嫡子,坐上王妃之位?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想了无益。她现在是沈知意,是晏儿的母亲,与京城,与摄政王府,早已是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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