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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六年的京城,春寒裹着躁动,贡院外梨花几番开落,十年寒窗的学子们终于闯过龙门。三日后,新科进士身着青袍列阵皇极殿前,石板地凝着晨露,映得远处宫阙金顶在朝阳里熠熠生辉,飞檐脊兽默然俯瞰,这群年轻人的命运,自此翻启新页。

状元李春芳居首,殷士儋、王世贞、杨继盛一众才俊紧随其后,彼时他们尚不知,日后或成相、或为文魁、或守边疆、或留忠烈,只知躬身静候。嘉靖帝深居西苑玄修,当朝首辅夏言代行接见。六十六岁的夏言,须发皆白,腰板挺直,绯红官袍猎猎,立在汉白玉丹陛上声若洪钟:“新科进士,国之栋梁,当忠君体国,廉洁奉公,实心用事!”

张居正抬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夏言的身影在光晕中模糊,可那一言决生死、一笔定乾坤的威严,却沉沉压来。不是畏惧,是战栗的激动——他终于站到了能触摸天下脉搏的地方。身旁人低语夏言刚直敢谏,他默然记起离乡前夜,父亲在祠堂焚香的叮嘱:“朝堂之上,潜龙勿用。”

庶吉士授职仪式在翰林院举行,青砖灰瓦间,“储相之地”的匾额赫然在目。三年蛰伏,两度落第,张居正仰头望匾,百感交集。讲堂内书香混着墨香,红泥小炉的热气绕着窗棂,掌院学士徐阶缓步而入。五十余岁的徐阶,眼眸深如古井,目光扫过诸人:“庶吉士三年,非为吟诗作赋,乃熟朝廷法度、通经邦济世之道,莫负光阴。”

张居正坐在后排,眼前徐阶的模样,竟与恩师顾璘重叠。课至中途,步履轻响撞碎满室寂静,严嵩推门而入。年近古稀的吏部尚书,背微驼,皱纹沟壑纵横,唯有双眼浑浊中藏着精光。他径直看向张居正:“你便是顾璘的学生?顾东桥曾为你与我相争,说你‘非池中物,当挫其锐’,眼光果然不差。”

张居正躬身应答,刻意磨去江陵口音,官话方正如墨落纸。课后徐阶叫住他,见他研读《大明会典》,问及心得,张居正答:“典章制度乃国之筋骨,筋骨健则国势昌。”徐阶颔首,却点破他殿试策论中漕运改革的理想:“改革非算数,是人事,动一人则牵百家。”言罢赠他手抄《盐铁论注疏》,扉页批注“利之所在,权之所聚,聚之愈紧,溃之愈烈”,又嘱他“多听,多看,少言”。

自那日后,张居正成了翰林院最用功的庶吉士。天未亮便点起桐油灯,守在稽古阁的书案前,啃读《大明会典》、边防图志、赋税账簿,常至深夜。管阁老吏赵翁见了,叹道:“老朽见了八百庶吉士,你这般用功的屈指可数,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张居正望着窗外隐在夜色中的紫禁城,宫灯明灭如鬼火,他嗅得到那片红墙内,未明的血腥。

这年十一月,陕西总督曾铣上疏请复河套,张居正被抽调整理西北边防文书。连日通宵研读,他深觉曾铣方略周密,心中激荡。一日抱文书送往内阁值房,宫道朱墙夹着狭长天空,屋内夏言与严嵩的争吵声撞入耳膜:“河套不收复,西北永无宁日!”“夏相明鉴,此时用兵恐非良机。”

他轻咳一声,屋内骤静。夏言见他是新科庶吉士,温言勉励,张居正退出时,背后两道目光如炬如蛇,黏得他脊背发寒。腊月初三,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天地素白,张居正被小宦官唤至严嵩值房。严嵩的屋舍陈设朴素,墙上亲笔所书“清正廉明”四字墨色淋漓,他嘱张居正取河套屯田账目,忽问:“夏相力主复河套,你怎么看?”

张居正垂首不语,严嵩轻笑:“收复不得,因皇上不愿。为臣者,要懂揣摩圣意,而非一意孤行。”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张居正骤然明白,这场争论,从来不是军政之争。

不久后,嘉靖帝在西苑制香叶冠赐近臣,朝会之上,严嵩头戴香叶冠,外裹青纱以示珍重,满朝侧目。夏言怒而当庭发难:“内阁宰辅,头戴此物,与优伶何异?”严嵩惶恐请罪,帝心偏倚,斥责夏言“不识大体”。张居正与杨继盛对饮,杨继盛拍案怒骂:“严嵩媚上,夏相忠国,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张居正按住他的手:“仲芳兄慎言,隔墙有耳。”杨继盛甩开他:“大丈夫当仗义执言,若皆畏首畏尾,奸佞何时能除!”张居正望着好友赤红的眼,想起家乡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终成青烟。

上元节后,寒气未消,稽古阁内炭盆火微,张居正冻得手指发僵,杨继盛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叔大,曾铣被下狱了!”张居正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片,“贪污军饷、通敌卖国”的罪名,荒谬得让他脱口而出反驳,又慌忙噤声。三日后,更震骇的消息传来:夏言被罢职。

他连夜求见徐阶,徐府书房炭火虽旺,却驱不散寒意。徐阶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中颤动:“严嵩抓了夏相两柄:违逆圣意用兵,与曾铣结党。朝堂之上,利国利民,不如合皇上心意。”张居正嘶吼:“难道任由忠良蒙冤?”徐阶推开窗,寒风卷雪:“雪能掩污秽,雪化后,该在的还在,该死的,已经死了。”

嘉靖二十七年十月初二,夏言押赴西市问斩。张居正告假上街,被人流裹挟至刑场。囚车碾过路面,夏言一身白囚衣,头发散乱,却昂首挺胸。“奸贼严嵩,残害忠良!大明江山,要毁在尔等手中!”他的嘶吼撕裂寒风,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闷响过后,鲜血三尺喷溅,头颅滚落在张居正身前一丈处,双眼圆睁,望穿苍天。

百姓的惊呼、家属的哭嚎、监斩官冷漠的宣读,混着血腥味涌来,张居正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喉头腥甜。杨继盛拽着他挤到僻静小巷,张居正靠着砖墙干呕,酸水烧灼喉咙。杨继盛红着眼:“我要上疏,弹劾严嵩!”张居正死死抓住他:“不可!你这是送死!”“死又何妨!”杨继盛甩开他,“今日我死,明日或有人敢言;今日我默,日后无人敢语!”

他的青袍在寒风中翻飞,背影如离弦之箭,再不回头。张居正独自站到暮色四合,刑场的血痕凝作深褐,如一只巨眼,盯着沉沉天幕。

当夜,张居正坠入噩梦。刑台上,他动弹不得,严嵩捧着香叶冠立在身前,身旁龙椅上盘踞着巨蛇,信子吐吐。鬼头刀落下,他的头颅滚落,看见严嵩将香叶冠缓缓戴在自己头上。

窗外月色惨白,张居正惊出一身冷汗,推门而立,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寒风灌得他打颤。二十四岁的他,在这一夜读懂了政治。那不是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不是诗赋中的慷慨激昂,是红墙内的明枪暗箭,是微笑下的獠牙,是忠诚里的背叛,是你死我活的泥沼。

而他,若要走下去,便要在这片血光里,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