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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雍王朝唯一的女将军陆晚萤,亲手剜取幼子心头血,为她的竹马做药引,致幼子惨死那日起,
她的丈夫林知珩,便成了将军府里一具活着的枯骨。
林知珩不再过问将军府的一切,也不再关心妻子陆晚萤的衣食冷暖,他只是终日跪在佛像前,一遍遍为早夭的孩儿诵经。
陆晚萤数次来到他的院外,皆被那道紧闭的房门轻轻挡了回去。
直到这日,是林知珩的生辰,女人终于寻得理由,踏入佛堂。
“夫君,天气渐冷,前些日子猎了一头白狐,我已命人去给你缝制披风,今晚就能送来,权当给你的生辰礼物。”
素日一席红衣的陆晚萤,如今换上了一套素白色的长裙,可林知珩却始终跪在佛像前,身形半分未动。
“孩子刚去世,我无心庆生。”
他手上一刻不停地转动佛珠,声音淡得像香炉里将散的烟,“况且杀生有违天和,孩儿新丧,我亦不敢接受这贺礼。”
陆晚萤望着夫君林知珩跪坐的背影,只觉满心荒芜,不过一月工夫,他已消瘦得厉害。
从前的晨昏相伴,琴剑和鸣,如今只剩这满室冷寂。
“陆小姐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若是驸马爷知晓您为我庆生,怕是又要身体不适,要新的药引了。”
林知珩话音刚落,陆晚萤只觉心口如被细针密密刺过。
自孩子去世后,林知珩便再未唤过她的名字,永远只是冰冷地唤她一句,‘陆小姐’。
“阿珩,你在怨我对不对?”
陆晚萤忽然抱住林知珩,可不等林知珩回答,她又苦笑一声,“你该怨我的。”
林知珩终于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她身上,“陆小姐,我不怨你。”
他只怨自己。
三年前,长公主的驸马谢云疏听闻京城盛传,丞相府嫡子林知珩不仅相貌丑陋,还一无是处,
于是求长公主请圣上赐婚,将他指给了自己的小青梅陆晚萤,做赘婿。
可洞房花烛夜,陆晚萤被男人掀开喜帕,见到的却是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她怔了片刻,依然坦白道:“抱歉,我有心上人,不能和你圆房。但除了情爱,我能给你其他一切尊容。”
林知珩有些黯然,却也有些欢喜。
只因多年前,他去寺庙上香,被继母派来的刺客刺杀时,是陆晚萤忽然出现救下了他。
从那天起,陆晚萤那道红色的身影就深深刻进了林知珩心底。
所以,当听闻自己被指婚给她做赘婿时,林知珩心里并无一丝不愿。
如今,即便陆晚萤不爱他,但能留在她身边,已足以让他知足。
那天后,陆晚萤也的确做到了,除了爱,她给了林知珩所有,甚至主动支持他参加科考。
但也是那场科考,撕破了一切假象。
驸马谢云疏知晓林知珩要参加科考,特意前来见了他一面。
可刚一照面,林知珩那张过分俊逸的脸,便先刺痛了他的眼。
待读过林知珩所做文章,那字里行间的锦绣才思,更是让谢云疏嫉恨翻涌。
他随便找了个由头,罚林知珩在大雪中跪了三个时辰,待陆晚萤赶来时,林知珩已经冻得奄奄一息。
因此错过了第二天的科考。
也是那时林知珩才知道,原来,陆晚萤的心上人就是驸马谢云疏。
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惜被一道圣旨硬生生拆散。
后来,谢云疏不甘陆家为陆晚萤议亲,怕她忘了自己,才特意求了长公主请圣上赐婚,将一无是处的林知珩,指给她做赘婿。
如今知晓林知珩不仅相貌堂堂,还才华横溢后,谢云疏便更加不甘,对他的刁难也是与日俱增。
尤其当陆晚萤意外中药与林知珩圆房,生下孩子后,谢云疏的嫉恨几乎化成了实质。
一个月前,谢云疏忽犯重病,心悸难止,太医院全体却束手无策,长公主在民间遍寻名医,也均无果。
最后是一位道人断言,谢云疏的心疾,唯有以幼儿心头血入药方得痊愈,且那幼儿必须是陆晚萤亲子。
等林知珩得知时,陆晚萤已经将他们的孩子抱进了长公主府,林知珩再次见到孩子时,只有一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
“阿珩,对不起。”
陆晚萤握住林知珩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再等我三个月,驸马生辰过后,我便自请外放离京,我们之间总会再有孩子的。”
说完,她本以为林知珩会如从前那样眼中亮起光,毕竟,这三年来,林知珩对她满心满眼的爱意,她都看在眼里。
可如今的林知珩却无悲无喜,男人只抽回手,淡淡道:“陆小姐不用觉得愧疚勉强自己。”
“不是勉强,”陆晚萤急急地道:“阿珩,我真的想补偿你。”
林知珩却淡淡地笑了,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已经不需要这份补偿了。
丧子之后,他意外在长公主府外遇上太后銮驾,并求得太后怜悯,允他和陆晚萤和离。
林知珩决意等和离旨意下来,便前往大相国寺修行。
“阿珩......”
陆晚萤还欲再言,门外却忽然传来太监尖锐的通传,“驸马爷到!”
房门被打开,一身红衣的谢云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陆晚萤当即起身,对他行了一礼,“雪天路滑,驸马又是大病初愈,怎的来了臣的府邸?”
“自然是特意来感谢晚萤。”
谢云疏含笑回答,“我的心疾能够痊愈,多亏晚萤忍痛舍了爱子的性命。”
“林公子还不知道吧,”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林知珩,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是晚萤,亲手剜了你们儿子的心头之血,给我入药。”
“可怜那孩子死前还一直哭喊着‘娘亲,我疼’......”
谢云疏每说一句,林知珩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
“驸马,慎言!”陆晚萤终于忍不住出声。
谢云疏这才停口,转而一笑,“罢了,这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晦气的事了。听闻今天是林公子的生辰,我特来送上贺礼。”
随着他话落,他身边的心腹小厮将手中的托盘端到了林知珩面前。
红布掀开,露出的竟是一袭艳红如血的红袍。
谢云疏望向林知珩,慢条斯理道:“这衣服便是贺礼,听闻林公子不仅文章做得好,剑舞也是一绝。不如换上这红袍,为我舞上一曲吧。”
林知珩浑身一颤,死死盯着那红袍咬牙道:“驸马恕罪,我儿身死不到百日,草民仍在服丧。”
谢云疏脸色一沉,看向陆晚萤,“晚萤,林公子这是在记恨我?”
“驸马恕罪,”陆晚萤躬身对他行了一礼,“孩子早夭,臣夫君悲痛难抑,还请驸马莫要相逼。”
谁料谢云疏听罢,眸中火光骤起。
“陆晚萤,你也后悔了是吗?后悔用你儿子救我的命了是吗?”
“好,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我可以为你儿子偿命!”
他说着竟真的拔起了佩剑,想要自刎。
陆晚萤慌忙将他拉住。
“怎么可能!”
她夺过谢云疏的长剑后,才松开了他,声音克制而清晰,“在臣心中,无人重得过驸马。也请您珍重自身,莫要拿性命当儿戏。”
“那我就想看林知珩舞剑,你还阻拦我吗?”
谢云疏走到陆晚萤面前,慢条斯理地伸手,拿回了自己的剑。
陆晚萤顿了顿,哑声道:“能为驸马舞剑,是阿珩的荣幸。”
谢云疏这才缓了神色,再度看向林知珩,“林公子,你若再敢推辞,我便要处置你了。”
林知珩闻言,仍是咬紧牙关,无动于衷。
要他在儿子新丧之际,着红衣舞剑,简直荒谬!
“来人......”
眼看谢云疏就要下令,陆晚萤皱眉转向林知珩身边的老妇沉声道:“秦嬷嬷,你是阿珩的乳母,你劝劝他。”
秦嬷嬷闻言望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林知珩,眼中尽是心疼,却还是默默接过了托盘。
陆晚萤这才神色稍缓。
谁知她转身之际,手忽然一颤,那红袍径直掉进了一旁燃着的炭盆里。
火苗瞬间将红袍烧成灰烬。
谢云疏的脸色瞬间难看不已。
林知珩担忧地看向秦嬷嬷,她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跪下请罪。
“奴婢不慎毁了驸马所赐衣物,甘愿受罚。”
“好一个粗心大意的贱婢......”
谢云疏冷笑,目光狠狠扫过林知珩的脸,轻飘飘道:“那就杖毙吧!”
“不要!”
林知珩即刻起身挡在了秦嬷嬷身前,再次跪地隐忍哀求,“求驸马开恩。”
“公子,不必为老奴求情。”
秦嬷嬷却拍了拍他颤抖的背,随即抬头直视谢云疏,字字铿锵有力,“驸马,你草菅人命,来日必得报应!”
“放肆!”
谢云疏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贱奴拖出去,即刻杖毙!”
门外小厮应声而入,强行拖起了秦嬷嬷。
“别动我乳娘!”
林知珩想拦,却被剩下的小厮死死钳住。
“公子,”秦嬷嬷回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事已至此,老奴今天就没想着活着出去。”
说罢,她望向陆晚萤,声音凄厉却字字清晰,“陆小姐,公子与您成婚三年,一直全心全意对您,您怎么忍心为了旁人如此伤他啊!”
“还有小公子,那也是您的骨肉啊,您怎能狠心亲手对他剜心取血,害他活活被折磨致死!”
陆晚萤身形蓦地一晃。
谢云疏见此立即厉声下令,“还不把她拖走!”
秦嬷嬷被拖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板子声,还有一声重过一声的闷哼。
林知珩终于忍不住看向陆晚萤,声音里满是恳求,“陆小姐,秦嬷嬷是我的乳娘,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求您请驸马开恩,饶她这一次吧......”
陆晚萤看着他的样子,心中蓦地揪痛。
林知珩与她成婚三年,从未求过她什么。
他家里那些事,她也是知道的。
林知珩生母早逝,父亲早早续娶。
他在丞相府那些年,日子过得很难。
唯有秦嬷嬷这个乳母,给过他些许温暖。
可陆晚萤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谢云疏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没用力气吗?怎么这贱奴还有力气哀号?”
这话落地,外面顿时响起了更重,更急的板子声。
而秦嬷嬷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后,便再没了声音。
林知珩见状额角青筋暴起,竟猛地挣开了钳制着他的小厮。
谢云疏大怒,当即拔剑横在了他身前,“林知珩,你竟敢伤长公主府的人!”
可林知珩此刻满心只有门外受罚的乳母,毫不畏惧地夺过了他手中的剑。
“林知珩,放肆,你敢伤我?”
谢云疏手中一空,顿时惊怒交加。
“阿珩,不可伤害驸马!”
陆晚萤闻言,还没看清情形,便想也不想地拔出腰间软剑,直直刺向了林知珩。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林知珩踉跄倒地,随即难以置信地望向陆晚萤,“我没想伤害驸马,我只是想出去救乳娘。”
陆晚萤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剑,又看向他苍白的脸,心中顿时掠过一丝悔意。就在这时,谢云疏的小厮却高声喝道:“大胆林知珩,还敢狡辩,驸马的手臂已经被你划伤了。”
陆晚萤闻言神色骤变,当即奔到了谢云疏身前,看着他衣袖上那道微乎其微的划痕,声音发颤,“我马上让人去请府医,不,我亲自去!”
此时此刻,她心里对林知珩那丝愧疚早已烟消云散。
“瞧,你和陆晚萤成婚三年又怎么样,她心里还是最在乎我。”
陆晚萤离开后,谢云疏抬起脚,重重踩在了林知珩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他打量着林知珩的惨状,轻笑道:“我今日心情好,准你去见那刁奴最后一面。”
林知珩被拖到了院中,秦嬷嬷了无声息地躺在刑板上。
身下的雪地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乳娘!”
林知珩艰难扑过去,悲痛万分。
“林知珩,”谢云疏却再次将他踹倒在地,“这一切都怪你。”
他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脸道:“若你早早肯穿上我赐的衣物舞剑,又怎会惹出这许多风波?”
林知珩睁着猩红的眼睛望着他,忽然重重呕出了一口鲜血。
意识涣散之际,他似乎听见远处传来陆晚萤急切地呼唤,“阿珩!”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知珩已经被带回了主屋。
陆晚萤端着一碗药汤,坐在了他床边,“大夫说,你最近悲痛过甚,加上......我刺你的那一剑,你身子亏空得厉害,须得好好休养。”
她将药匙轻轻递到林知珩唇边,又道:“佛堂太过阴冷,等你养好了身体,再去诵经也不迟。”
林知珩想到自己昏迷前的种种,侧过脸,躲过了药匙,“不敢劳烦陆小姐。我怕驸马知晓后,再生事端。”
陆晚萤闻言身体一僵。
良久,她才哑声道:“阿珩,委屈你了。”
“但我答应你,等为驸马庆祝完生辰,我一定申请外放。”
她放下药碗,郑重承诺,“我发誓,我一定会补偿你,也会尝试......爱你。”
林知珩只苦笑一声,藏在被子底下的手青筋暴起。
若是从前,他定会为这句话欣喜若狂。
可此刻,他只有满心悲凉。
陆晚萤愿意尝试爱他,是愧疚,是补偿,亦是用他儿子和乳娘的命换来的。
这份爱太重,他承受不起。
之后数日,林知珩还是搬去了佛堂静卧养病。
直至这天,陆晚萤匆匆入内,眼角眉梢处都染着风霜。
“阿珩,今日市井流传着诸多我与驸马的谣言。”
她面色凝重,“这些人说,我愿意为他剜取儿子的心头血,是为私情,甚至谣传我们的孩子是驸马的骨肉。”
“剜心取血不过是送孩子去见驸马的借口。”
“长公主震怒,此事必须有个交代。”
林知珩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那陆小姐不去抓造谣的人,来我这里是何意?”
陆晚萤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希望你去长公主府请罪,就说......是你因怨恨驸马而散布谣言。”
瞬间,一股极大的荒唐与痛楚狠狠攫住了林知珩的心脏。
他直直望进陆晚萤眼底,声音干涩,“因为那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陆小姐堵不住幽幽众口。便须找个替罪之人将此事揭过,而我就是最适合的一个,是吗?”
“阿珩,我知道委屈你了。”
陆晚萤别开眼,不敢对上他的视线,“但是不能因为这些谣言毁了驸马啊。”
“阿珩,只此一次,待驸马生辰过后,我便请调江南。你帮他,亦是帮我们。”
去江南?
林知珩苦涩地咧了咧嘴角。
陆晚萤还不知道,他已经要和她和离了。
他们再也去不成江南了。
“我若是不答应呢?”
林知珩抬眸,轻声问。
陆晚萤闻言凝视着他,眉头紧锁,许久才道:“阿珩,我有很多让你答应的手段,但是我不想用在你身上。”
林知珩忽然笑了,笑意凄然。
他没想到陆晚萤会如此威胁自己。
“晚萤,你何必与他多言。”
一名小厮打扮的男人忽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摘下斗篷,赫然是谢云疏。
他目光如刃,直直刺在林知珩脸上,声音尖锐又恶毒,“你若是不答应,我就先掘了你儿子的坟,把他锉骨扬灰。再每日当着你的面,杀一个你在乎之人。”
“谢云疏,你怎能如此恶毒!”
林知珩惊怒之下,生生扯断了腕间的佛珠,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阿珩!”
陆晚萤及时扶住了他。
林知珩仍颤抖不止。
谢云疏却声音冰冷,“明日,长公主府,你去还是不去?”
林知珩不由看向陆晚萤,哑声问,“你就这般由着他拿我们孩儿的遗骨来威胁我?”
陆晚萤别开眼,“我不会让人动我们的孩儿,但是其他人的生死,我不能保证......”
林知珩明白了陆晚萤未尽的威胁,用力拂开了她的手。
次日,他麻木地被带到了长公主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身前,是他朝夕相对了三年的枕边人,正在凛然陈述他的罪状。
最后,长公主震怒,罚林知珩在闹街上,被杖责一百,亦是借此洗清流言。
他被按在刑凳上,沉重的板子一下接一下落在皮肉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一旁有人高声宣读着他的罪状,字字清晰。
围观的百姓亦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这林公子竟然如妇人一般狭隘,散布这等谣言,实在下作!”
“好在陆小姐秉公处置,总算还了自己和驸马一个清白。”
“可话说回来,你们不感觉林公子也挺可怜的吗?毕竟哪个当爹的能忍受自己的儿子被妻子剜心而死呢?”
各种议论声入耳,林知珩闭着眼,额发已经被冷汗浸透。
起初,他还能感受到皮开肉绽的剧痛,可后来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知珩感觉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好像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阿珩!”
陆晚萤把林知珩带回陆府后,找了最好的太医给他诊治,可他的病情却始终反复。
陆晚萤烦闷之时,太医低声道:“陆小姐,公子不仅有外伤,还有心病,须得静养宽心。”
她闻言,心中不禁一片愧疚。
待到林知珩身子稍有好转那日,陆晚萤主动带他去给孩子扫了墓。
然而归途中,她却将林知珩带到了一片梅林。
雪覆枝头,红梅点点。
她对林知珩低声道:“阿珩,听闻江南有绿梅。你养好身子,往后,我们一起去看。”
可林知珩静静地望着满园殷红,心中却再激不起波澜。
他知道,他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晚萤!”
这时,梅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林知珩循声望去,竟然是谢云疏。
陆晚萤见他也是既惊又喜,“驸马怎么在此?”
谢云疏望着她,眸光黯淡,“今日长公主府的梅花开得甚好,勾起不少往事。我就忍不住来梅园看看,毕竟这里藏了很多忘不掉的回忆。”
说着,谢云疏声音低了下来,“原以为只是独自怀旧,却没想到,会听见从前与我山盟海誓之人邀别人共赴江南,去赏绿梅。”
陆晚萤怔了一下,握着林知珩的手也不由松开了。
“兄弟们,长公主的驸马在这,绑了他要赎金,我们这个冬天就不愁了!”
忽然一道粗犷的声音破空传来,惊得梅枝都颤了颤,簌簌落雪。
陆晚萤瞬间反应过来是附近的山匪。
“驸马,快走!”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晚萤一把拉住了谢云疏的胳膊,疾走几步后才想起身后的林知珩。
她猛然回头,正对上林知珩平静无波的双眼。
“陆小姐带驸马先走,不必担心我。”
陆晚萤闻言,心中不知为何,竟微微抽痛。
她闭了闭眼,忽然松开谢云疏道:“不可。”
林知珩闻言一怔,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云疏也脸色难看地把她往林知珩那边推了推,“晚萤毕竟成婚了,担心夫君也律周正常。既然如此,你带林公子先走吧,别管我的死活了!”
“驸马,且听臣说完。”
陆晚萤上前安抚好谢云疏后,迅速解下了他身上带着明显长公主府里标志的披风,才转向林知珩,声音急促,“阿珩,为了保证驸马的安全,只能委屈你换上他的衣服引开绑匪。”
瞬间,林知珩只觉得心口像被银针猝然扎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谢云疏却满意地朝他勾了勾嘴角。
而陆晚萤不等林知珩回应,就迅速交换了两人的披风,接着拉着谢云疏,消失在了梅林的小路。
风声里,只留下她极淡一句,“阿珩,你从另一条路离开,引开山匪。”
林知珩很快被赶来的山匪绑了回去。
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把他带回山寨,而是把他关进了京城里一处私宅的暗牢。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然打开,来人对他冷声道:“ℨℌ主子要见你。”
林知珩被绑着带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可坐在主位上的人竟然是谢云疏!
他怔了怔,忽然恍然大悟。
“难道,今日的一切都是你的手笔!”
“绑我的这些人也根本不是山匪?”
“还不算太笨,”谢云疏轻笑,“我不过想试探一下在陆晚萤心中,我和你谁更重要罢了。”
“现在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林知珩闻言,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直直盯着谢云疏,嘶哑喊道:“谢云疏,你既然放不下陆晚萤,当初又何苦为我们求来赐婚圣旨?”
“你当我愿意?”
谢云疏眼神一厉,冷声道:“自我与长公主成亲后,陆家那两个老不死的就迫不及待给陆晚萤招婿。与其这样,还不如我给她选一个,她永远也不会爱上的男人。”
说着,谢云疏目光幽怨地盯住了林知珩,“我原以为你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才把你指给她的,谁曾想,你竟有如此大才,还想着科考!”
话音刚落,他已经拿起短刀走近了林知珩。
寒光闪过,剧痛瞬间从右手席卷了林知珩全身。
“啊!”他痛苦地弯下了腰。
谢云疏却又猛地割断了他的左手手筋,然后心情很好地把玩着带血的短刀,继续吩咐,“好好招待这位林公子一下,明天直接扔去陆府门前。”
他盯着林知珩,笑的讥诮又狠毒,“我倒要看看,你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后,陆晚萤还要不要你?”
陆晚萤那边,她将谢云疏护送回长公主府后,搜救了林知珩一夜,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次日拂晓,心腹才急匆匆地朝她汇报道:“大小姐,林公子......被人用马拖在身后,一路拖回陆府了。”
陆晚萤赶到时,就见林知珩像乞丐一样趴在陆府门前,身上的白袍满是血污。
她匆忙扶起林知珩,却发现他的双手手筋竟然也被人活生生挑断了。
陆晚萤骤然双眼猩红,她硬生生忍下了滔天怒意,迅速派人将林知珩抬回了主屋,然后紧急请来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
可太医看诊完,却对陆晚萤摇头道:“陆小姐,林公子身上其他外伤还好,只是......双手恐怕废了。”
陆晚萤闻言,心头犹如刀搅,泛起一片灼痛。
她没有忘记,林知珩还想要科考获取功名。
他还想为已经去世的母亲挣得诰命。
可如今,他的手废了,他还怎么实现抱负啊。
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间接造成的,陆晚萤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愧疚。
这时,她的心腹却带着一名丫鬟在门外禀报道:“大小姐,林府来人了。”
“什么事?”陆晚萤沉声问。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林府丫鬟忐忑的声音,“回陆小姐,我们老爷得知了林公子被山匪用马从闹市一路拖到了陆府,还被挑断了双手手筋。他说林家没有林知珩这样的废物,即日起,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林知珩刚转醒,便听见了这句话,瞬间猛地呕出一口血。
他早知道林父冷血,却没想到他竟会绝情至此。
“阿珩!”
陆晚萤见此不由勃然大怒,对那丫鬟怒道:“转告你们大人,阿珩永远是我陆晚萤的夫君。你们既然这么看不上他,那这门姻亲不要也罢!”
命人赶走丫鬟后,她紧紧抱住了林知珩,字字沉缓,“阿珩放心,你还有我。我不会抛弃你,永远不会!”
林知珩病得浑浑噩噩,陆晚萤就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三夜。
第四日,林知珩终于醒来。
他才睁眼,就见陆晚萤守在他床前,满眼血丝。
见他醒来,陆晚萤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干涩又喜悦,“阿珩,你终于醒了。这几日,我已经做了决定,我要去剿匪,等为你报完仇回来,我就请调外放。我们即刻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知珩静静望着她,感觉着从双手传来的剧痛,心里却一片死寂。
他们再也不能重新Zꓶ开始了。
此后几日,陆晚萤整装赴往剿匪,林知珩则默默等待太后的和离懿旨。
可就在太后和离懿旨下达那日,谢云疏却忽然闯进了陆府。
他不由分说让人控制住林知珩,自己一脚踹上了他的胸膛,声音阴狠,“你究竟给陆晚萤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都变成一个废人了,她还对你不离不弃,甚至不等为我过完生辰,就要带你离开?”
林知珩正要开口,谢云疏却狠狠甩开了他。
他盯着他,目光如刃,“既然她这么喜欢你,我也留你不得了。”
“谢云疏,你什么意思?你要杀了我吗?”
林知珩陡然变了脸色,声音微微发颤,“纵使你是驸马,也不能这么草菅人命!”
谢云疏只是轻蔑地对他笑了笑。
他轻轻挥了挥手,身边的小厮很快强行掰开林知珩的嘴,给他灌下一瓶毒药。
林知珩瘫在地上,痛苦挣扎了几下,终是没了气息。
谢云疏嫌恶地看了一眼林知珩的尸身,语气轻飘,“去派人告诉陆晚萤,林知珩自觉变成废人羞愧,已经自尽了。还有把这个贱民的尸身,赶紧扔去乱葬岗。”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珩再度睁眼,竟躺在一处农家土炕上。
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疑惑道:“我不是死了吗?”
这时,一旁的小厮扶起他,温声道:“林公子,奴才是长公主府的小厮。三年前长公主的赏花宴上,奴才不慎冲撞贵人,是您救下了奴才。”
“您的恩情,奴才始终铭记。这次无意探听到驸马要对您下毒手,奴才索性将计就计,把药换成了假死药。”
“待您被丢进乱葬岗后,奴才又悄悄救回了您。”
林知珩闻言怔了片刻,才回神,对他勉强行了个礼,“多谢。”
“奴才愧不敢当。”
小厮侧身躲过了他的行礼,又道:“林公子,以后您千万珍重。”
林知珩轻轻颔首քʍ。
在这处农家休养了几日后,他启程前往了大相国寺。
看着一路渐远的风景,林知珩不禁笑了笑,这样也好,就当他已经死在了京城。
陆晚萤,山高水远,从此你我再不相逢。
京郊,军营。
陆晚萤的剿匪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所有山匪皆已落网。
营帐内,她正在审讯山匪头目。
然而,任凭陆晚萤怎么刑讯,山匪们就是不承认绑架过林知珩。
蹊跷的是,所有人的供词都一致。
案发当日,他们根本未曾靠近过那片梅林。
陆晚萤盯着手中供词,眸色渐冷,刚下完令彻查,一名副将就匆匆踏入,身后还跟着陆府的小厮。
那小厮一见她,便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大小姐,林公子......林公子他自尽了。”
陆晚萤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可能?
明明她出兵剿匪时,林知珩的精神已经好转。
他们也约好,等她回去,便一同前往江南,重新开始。
林知珩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自尽?
只听‘唰’的一声,寒光乍现。
陆晚萤已拔下腰间佩剑,横在了小厮颈侧。
“胡言乱语!阿珩怎么会自尽?”
陆晚萤声音冷极,“你知道在军中谎报军情是何种下场吗?信不信我斩了你?”
小厮被她骇人的模样吓到,身体抖如筛糠。
“大,大小姐是驸马让奴才来传话的。林公子究竟是生是死,奴才也不知道。”
“驸马?”
陆晚萤心头猛地一沉。
三年来,谢云疏对林知珩的种种折磨涌上心间。
不知如今,谢云疏又想到了什么折腾人的新方法。
而林知珩才大病一场,双手又废了,还如何经得起他的折腾?
想到此处,陆晚萤收回长剑,匆匆和副将交代完军中后续后,便迫不及待骑马赶回了京ℨℌ城。
陆府门前,一切如常,未见白幡。
陆晚萤见此,心里稍安。
她已经应允了林知珩,等她剿匪回来便带他去江南重新开始。
林知珩那么爱她,一定欣喜的不得了,怎么会在ℨℌ这个时候自尽呢?
定是那个小厮传话有误。
陆晚萤定下心神翻身下马,大律周步踏进了府中。
刚进府,她便忍不住叫住了个正在洒扫的丫鬟询问,“阿珩呢?”
“林公子......林公子......”
丫鬟骤然看见她,吓得声音发颤,“林公子已经自尽了。”
“放肆!”
陆晚萤当即沉了脸色,目光扫向四周瑟缩的其她丫鬟,“是不是驸马又来为难阿珩,他躲进了佛堂?”
“还是他被驸马的人带走了?”
丫鬟们看她猩红的双眼,纷纷颤抖跪地,无人敢应。
“无妨,我去佛堂寻他。”
陆晚萤没有为难丫鬟,径直朝佛堂大步走去。
只是脚步却虚浮不堪,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此时此刻,她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然而,佛堂空无一人。
陆晚萤找遍整个陆府,都不见林知珩身影。
管家见她面色苍白,不忍上前,颤声道:“大小姐,林公子已经去了......”
他话音未落,陆晚萤骤然拔剑砍掉了他一缕头发,冷声道:“再敢诅咒阿珩者,死!”
周边下人见状,纷纷跪倒在地。
这时,一声‘晚萤’打破了满室死寂。
陆晚萤挥退了所有下人后,谢云疏才摘下斗篷。
陆晚萤见他,亦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她甚至顾不上君臣之礼,猛地抓住了谢云疏的肩膀,急切问:“驸马,你是不是又为难阿珩了?你把他关在哪里了?”
“他才大病一场,禁不起你折腾,你快放了他!”
谢云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挣开陆晚萤,缓缓于主位坐定后,才道:“晚萤,我听闻你回来,特意赶来关心。”
“结果,数日不见,你竟然一点不关心我这些天过得好不好,只惦记着林知珩?”
“长公主待驸马一往情深,驸马怎会不好?”
陆晚萤对他行了一礼,声音恳切,“还请驸马告知我,阿珩的下落。”
谢云疏直直盯着她好久,才勾了勾唇,“我不是派人告诉你了吗?林知珩被山匪折辱,自觉成了一个残废羞愧,已自尽而亡。”
“不可能!”陆晚萤双目赤红。
谢云疏却慢条斯理的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轻笑道:“晚萤,这样废物的男人死了,你该高兴才是,免得也成为你的累赘。”
“驸马,你别忘了阿珩是为了救你才变成残废的,我也从不觉得他是累赘。”
陆晚萤盯着他的脸,咬牙道:“你既然说阿珩死了,那他的尸体呢?”
谢云疏沉默良久,才轻飘飘吐出三个字,“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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