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那天，我特意穿了双旧布鞋。车刚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就听见有人喊我："建军？是你不？"

转头一看，是王春生，蹲在小卖部台阶上啃冰棍，军绿色的褂子洗得发白，裤脚还沾着泥。我们小学同桌，他总爱揪我辫子，被老师罚站时，偷偷往我手里塞颗糖。

"春生？"我走过去，他赶紧把冰棍纸扔进垃圾桶，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回来给我妈上坟。"我递给他根烟，他摆摆手："戒了，咳嗽。"

俩人大树底下蹲着聊，他说自己在村头种了三亩桃树，去年挂果少，卖了不到五千块；说他媳妇前阵子摔了腿，地里的活全压在他身上；说儿子在县城开出租，每月能给寄三百块。

"你呢？"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在城里当干部，退休金不少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哪是什么干部，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退休金每月四千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还有指关节上磨出的厚茧，话到嘴边变了样："不多，就两千五，够吃够喝。"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起身拍了拍我肩膀："晚上去我家吃饭，让你嫂子杀只鸡，咱哥俩喝点。"

我没推辞。他家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黑瓦顶，院子里种着茄子辣椒，墙角堆着柴火。他媳妇拄着拐杖出来迎，瘸着腿给我搬凳子，脸上笑盈盈的："建军来了？快坐，春生说你最爱吃咱腌的鬼子姜。"

晚饭简单，一盘炒鸡蛋，一碟鬼子姜，还有只炖得烂烂的土鸡。春生倒了两杯散装白酒，跟我说："你别嫌寒碜，咱农村就这条件。"

"啥话，"我夹了块鸡腿，"比城里的大饭店香。"

酒喝到兴头，他突然说："你那两千五，在城里够花不？要是紧巴，跟我说，我桃园今年收了点桃胶，卖了能换俩钱。"

我心里一暖，笑着摆手："够花，真够花。"

（二）

在老家待了三天，临走时春生骑着三轮车送我去车站，车斗里装着半袋花生，还有他媳妇腌的咸菜。"路上吃，"他搓着手，"城里买不着这味儿。"

我塞给他两百块钱，他硬推回来："你这是打我脸！"最后我把钱偷偷塞进了他车座底下。

回到城里没几天，快递员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大包裹，得下楼取。我琢磨着没买东西，下去一看，是个半人高的纸箱，寄件人是王春生。

拆开一看，里面全是桃胶，满满一箱，还夹着张纸条，是他媳妇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建军兄弟，春生说桃胶能炖甜品，你拿回去给孩子吃，不值钱，别嫌弃。"

我心里泛酸，给春生打电话，他在那头笑："自家树上结的，不花钱，你泡了炖银耳，败火。"

挂了电话没三天，又收到个包裹，这次是晒干的花椒和干辣椒，用布袋子装着，袋口系着红绳。春生说："你嫂子说城里的花椒不香，这是咱后山摘的，炒菜放一把，够味。"

（三）

我媳妇看着阳台上堆的包裹，笑着说："你这同学也太实诚了，知道你退休金少，怕你舍不得买这些。"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那天跟春生聊天，他说自己退休金一千六，不够花，就种点地补贴家用。我随口说的两千五，他竟当了真，把家里能给的都给了。

周末我去超市，买了两桶好油，又买了套保暖内衣，想着给春生寄回去。正打包呢，手机响了，是春生，声音急乎乎的："建军，你那儿下雨没？我听天气预报说你们那有暴雨，你家窗户关严没？"

"没事，早关好了。"我心里暖烘烘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给你寄了点红薯干，乐乐（我孙子）小时候爱吃的，你收着。"

我握着手机，突然说："春生，我跟你说个事，我退休金不是两千五，是四千二......"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这老东西，骗我呢？"

"没骗你，"我叹了口气，"那天看你过得不容易，没好意思说实话。"

"你这叫啥话！"他嗓门高了，"我给你寄东西，是因为咱是兄弟，跟你退休金多少没关系！当年你偷你妈的鸡蛋给我吃，忘了？"

我鼻子一酸，想起小时候，春生家穷，总吃不饱，我每天偷偷揣个鸡蛋给他，他藏在书包里，放学路上分我一半。

（四）

没过几天，春生又寄来个包裹，这次是双布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他说："你嫂子纳的，说你在城里总穿皮鞋，累脚，这布鞋软和。"

我把布鞋往脚上一试，不大不小，正合脚。走在地板上，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媳妇说："你也别总让人家给你寄东西，抽空回去看看，带点城里的稀罕物。"

我点头。其实我知道，春生要的不是稀罕物，就像我当年给他鸡蛋，不是因为家里多富裕，就是觉得，兄弟就该这样——你有难处，我搭把手；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

那天整理阳台，发现春生寄来的东西堆了小半墙，桃胶泡在水里发得鼓鼓的，花椒在袋子里散发着麻香，布鞋放在鞋柜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看见，心里都热乎乎的。

突然想起春生挂电话时说的话："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人心热乎，比啥都强。"

可不是嘛。当年我骗他退休金少，是怕伤了他的面子；他拼命给我寄东西，是怕我在城里受委屈。这一来一往，藏着的哪是钱的多少，全是小时候分鸡蛋的情分，是蹲在老槐树下喝酒的热乎气。

至于那两千五和一千六的数字，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管过多少年，不管日子过得穷富，总有人记得你爱吃啥，总有人怕你过得不好。

这份心，比退休金上的数字金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