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打破心里的成见。曾经的我就是这样,酿成了难以弥补的错误,让我至今都难以彻底释怀。
1983年,那时候我44岁,是国棉三厂的保卫科科长,手里有点小权,管着全厂几千号人的治安。
我是军人出身,骨子里就比较传统、保守,最看不得那些歪风邪气。
我女儿名叫刘敏,那年刚满二十岁,在厂工会当干事,长的漂亮水灵,外人叫她厂花。
可是,那段时间,我发现这丫头有些不对劲。
下班后也不回家,总是往厂区后面的小树林跑。而且,她开始偷偷改裤脚,把好好的直筒裤改成了喇叭裤。
经我一查,肺都要气炸了。原来,他竟然和一个叫“强子”的小混混好上了!
强子是厂里锅炉房老张的儿子,没正经工作,留着长头发,穿的花里胡哨,没事就拎着个录音机,跟着一帮年轻人招摇过市。
在我眼里,这就是典型的“流氓”、“二流子”、“社会的渣滓”!
我把女儿关在家里,“你是个大姑娘,怎么能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呢!”
女儿哭了,跟我顶嘴,“爸,你不了解他!强子他人不坏,只是喜欢唱歌,喜欢音乐而已。”
“好个屁!天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就是坏!”我压根不听女儿的解释。
关了几天,我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几天后,有人跟我打小报告,说看到刘敏和强子在小树林里“约会”。
八三年是什么情况,老一辈人都清楚,那一年全国上下都在搞“严打”。
在这个特殊的年份,孤男寡女钻小树林,往小了说是作风不正,往大了说,那就是“流氓罪”!
我带着保卫科的两个干事,拿着手电筒,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小树林。终于,在一棵大柳树下,我抓到了他们。
其实,他们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两人就是并排坐着,强子谈着一把吉他,刘敏在跟着哼歌。
可在我眼里,这就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我一声怒吼,“给我抓起来。”两个干事,上去就把强子按住了。
强子还在争辩,“刘科长,我们啥事都没有,啥也没干,就是谈谈音乐,聊聊理想。”
刘敏也吓坏了,跪在地上哀求:“爸!你放了他吧!我们真没干坏事,就是说了会话。”
我一脚踹翻了他的吉他,“聊理想?跟流氓聊什么理想!把他给我带回保卫科!”
此时,我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觉得如果再不按住,女儿迟早被她毁了,自己的脸面也会丢干净。
在保卫科,不管我怎么问,强子死活不承认,只是说他们是真心相爱。
为了彻底断了女儿的念想,也为了杀鸡儆猴,我把强子移交给了派出所,还说他“聚众滋事”、“传播靡靡之音”。
在那个严打的关口,这些罪名加起来,强子被定为“流氓罪”,判了七年,送往大西北劳改。
强子被押运走了,我的心病算是“除”了,但女儿的心却死了,变得郁郁寡欢,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为了让她尽快走出来,我通过老战友,给她介绍了个对象。
那人名叫郑军,在财政局工作,人长得老实,话也不多,看着就很成熟稳重。
我觉得,这才是过日子的正经人,是一门好姻缘。
在我们的软硬兼施下,1985年,女儿嫁给了郑军。
虽然在结婚现场,她都没个笑模样,但我觉得时间能抹平一切,她迟早能明白我的苦心。
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是亲手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正军看起来老实,但在这层外表下,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不但酗酒,而且还有家暴倾向。
结婚才一年,我就发现女儿胳膊上有淤青。我问她,她说是郑军打的。
我气疯了,去找郑军理论,她当着我的面痛哭流涕,说自己喝多了,下次一定改。
我信了,便劝女儿,“男人嘛,压力大,看他后面的表现吧!你俩毕竟都在单位上班,离婚的名声也不好听。”
女儿和郑军有了孩子后,感情似乎好了一些,我们也松了一口气。之前人年轻冲动,不懂事,这下都有了下一代了,总归会好一些吧!
确实,有了外孙女后,郑军确实改观了许多。只不过,98年,女儿下岗,我也内退,两人的矛盾又开始升级了。
郑军此时的仕途很顺利,在外边春风得意,据说在外边也有了人。
女儿跑回来哭诉,看着她被生活折磨的十分憔悴,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做错了。我也不再讲什么面子了,坚持让他们离了婚。
我撕破了脸,从郑军那儿要来了一笔钱,女儿就在我们棉纺厂家属院,开了个小卖部,带着外孙女生活。
而强子,据说在劳改期间表现好,提前释放了。但他没回老家,而是直接南下去了广东。
2003年10月份的一天,我去给女儿送饭,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一阵说话声。
女声我很熟悉,是女儿的声音,难得欢快,男人的声音我却有些陌生,难道是女儿有心再找个人?
当我进门后,刚要说话,那个男人忽然转头看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风衣,脸上有一道疤。
我跟他一对视,猛地身子一颤,竟然是二十年未见的强子。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刘科长,别来无恙啊!”
我仔细辨认着那张脸,记忆深处那个穿着喇叭裤、抱着吉他、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的脸,逐渐和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重合了。
“你是……强子?”我惊得烟都掉在了地上。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是我,我回来了,来看看小敏,也来看看您这位大义灭亲的‘好父亲’。”
这一刻我浑身颤栗,二十年了,该来的债,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他没有过多的责备,而是问我,“刘叔,你知道小敏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他忽然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是回来报复你的。我要带小敏走,我不想她就困在这个小小的家属院,过着毫无希望的生活。”
原来,强子在南方闯出了名堂。他去歌厅唱歌,挣了不少钱,但也得罪了人,被破了相。他又开始摆摊,做生意,现在已经干出一番事业了。
“你没成家……”我长大着嘴巴问道。
强子苦笑一声,“我身上背着包袱,又被破了相,谁能跟我过?更何况,我心里一直有小敏……”
他其实偷偷回来过一次,得知刘敏结了婚,有了孩子,他就没打扰。
这次回来,得知刘敏离了婚,在家属院开小卖部,便迫不及待的找上了门。
“强子……”女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那个她等了三十年的怀抱。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苦命鸳鸯,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所谓的“好心”,所谓的“为了你好”,其实是最自私、最残忍的刽子手!我为了自己的面子,毁了女儿二十年的幸福!
那个被我看不起的“流氓”,才是个有情有义的真汉子。
那年春节,强子和女儿低调的结了婚。考虑到外孙女的学业,女儿并没有跟着他去广东,打算等外孙女考上大学后,再过去一起生活。
女儿的眼神里有了光,也能热情招呼客人,许多老主顾都说,感觉女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越听到这些,我心里就越后悔。如果我当年不拦着,女儿这二十年肯定会过的很幸福。
2015年,外孙女考上了大学,女儿将小卖部转给了别人,跟着强子去了广东。
临走那天,他们两口子来到道别。
强子递给我一张卡,“刘叔,这里有五十万。您们二老拿着用。以前的事,彻底翻篇了。算下来,我得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可能还在社会上瞎混,也就没有今天的张强。”
他这话是给我台阶下,我懂。我坚持不要,拉着强子的手,老泪纵横。
“强子,爸……爸对不起你。爸是个糊涂蛋,以后,小敏就交给你了。你可……可得对她好啊!”
强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这辈子,我拿命疼她。”
关上车门那一刻,女儿突然从车里下来,紧紧拥抱了我们两人,“爸,妈,你们在家好好保重身体,过年我们会回来的。”
我和老伴站在楼下,看着车缓缓驶出家属院,内心五味杂陈。
我总以为,自己走过的桥比别人走过的路都多,喜欢替孩子决定人生。用“为你好”当借口,用“经验”当枷锁,把孩子关进了画的牢笼里。
终于明白错了,半辈子也已经过去了。那个穿喇叭裤弹吉他的“坏小子”,用二十年时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
如今孩子们终于走到一起,虽然晚了二十年,但终究是走到了。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它给你最痛的教训,也给你最深的救赎。
只是这代价,着实有些太大,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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