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1月的欧胡岛,海风带着咸味拍打窗棂。九十三岁的张学良望着远处蔚蓝,对来访学者轻声一句:“不是他把大陆丢了,是大陆人民不要他了。”这一锤定音的话,像浪花一样击在在场者心口。

人们常把目光投向“毅荻书斋”里那些珍贵的玉器与手札,却往往忽略了同处一隅的口述录音带。磁带里,张学良思路跳跃,却句句指向国民党从巅峰滑落的根脉,尤以东北问题与党心溃散两端最为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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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硝烟初歇,东北成了各方必争之地。中共中央在1945年9月就决定“先人一步”,短短三个月,十一个纵队、两万二千名干部分批北上,铁路线上尽是灰色棉衣的行军队伍。相形之下,蒋介石却陷入既想占地又怕失控的矛盾心理:宁肯让陈诚带着教导师空降沈阳,也不敢启用最熟悉关外局势的张学良、马占山、莫德惠。

李宗仁后来评价这桩任命时只说了七个字:“不用三人,即败局。”这话不算狠,却精准点破了蒋介石视野的窄和心胸的疑。

蒋的疑忌并非始于战后。早在1933年,他就把尚算完整的东北军调往鄂豫皖“剿共”,随后又赶赴陕北。一层层消耗下来,这支曾经拥有独立海空军的劲旅,连精锐番号也被摘掉。张学良回忆那年冬天的情景:两个师在川陕边打得七零八落,军需短缺,抚恤更是“画饼”。一名营长忍不住抱怨:“给我一张空条子让我回东北领钱,可家都丢了,上哪找衙门?”这句半哭半笑的牢骚,让他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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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把中央军当亲儿子,地方部队算“寄养”。吃亏挨炮火的是杂牌,增编换装的是嫡系。东北军、桂军、川军对这种现实心知肚明,外战内战的积极性自然天差地别。张学良看得透:“他宁用听话的奴才,也不用能打能死的汉子。”

士气一旦松弛,口号再响也只是空壳。1935年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闭幕合影前的一次枪响,把高层的怯懦暴露得淋漓。刺客扣动扳机,子弹穿透汪精卫胸膛,警卫们四散奔逃。张学良同张溥泉冲上去,合力按住凶手。等警察慌乱归队,枪栓竟卡得掰不开。他说那一刻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班底,打什么江山?”

精神领域的荒芜,比军事失误更要命。国民党连年高唱三民主义,却停留在标语层面;共产党的士兵则把革命信仰当成行军干粮。一次野外宿营,红军宣传员在废弃城门口刷下“山海关”三字,东北兵抬头即见故土之名,无声胜万语。这份心理战,让对手明白彼此并非你死我活,反而都是日本侵略者的受害者。

1946年夏,国共在松花江两岸再度交锋。表面看,国民党兵力与装备占优,实际上民意旗帜已经倾斜。辽南村镇里,百姓给解放军送鸡蛋、送棉衣,却对清一色黄呢军装的政府军关起大门;关内后方,苛捐杂税一环套一环,“捐、款、罚、派”四把梭镖层层下手,官兵自己都叫苦。

兵败如山倒从不是一句空话。辽沈战役仅仅六十二天,第九兵团连夜弃城,奉天、锦州先后失守,东北二十万中央军在雪地里缴械。此时的张学良仍被“看管”在重兵把守的西南深山,他透过稀薄的报纸,摇头苦笑:“昔日在我手里的一方沃土,如今给他打成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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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春天,重庆谈判无果。蒋介石拍电报要顽守长江,“以江为界”。短短半年,南京防线崩溃,火车皮一节一节往江南拖运黄金。政权的迟暮并非武器不利,而是基层政权早已空心化:乡保守望相助被形容为“官倒带民倒”,公路上随处可见临时收费杆。老百姓被逼急了,干脆让开门,给新势力让路。

从此岸到彼岸,不过三年。蒋介石自认的“铁三角”——中央军、特务系统、官僚资本——同样解体于内部失序。金圆券在上海一夜变废纸时,一位老商人叹气:“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张学良的回顾未必条理严谨,却点出了三块命门:东北战略的轻忽、党内信仰的空洞、与百姓的日渐疏离。传奇少帅口中的那句评语,没有丝毫修辞:“大陆人民不要他了。”在雪崩之前,雪花早已飘满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