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夜,南京挹江门。
溃败的洪流堵死了这座通往长江渡口的城门,人挤人,人踩人,命令和哭喊混成一团。
城外,是磨刀霍霍的日军;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古都。
人们都在找一个人,那个十几天前拍着胸脯,对全世界宣告要和南京城共存亡的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
此刻,他不在城头,不在指挥所,他已经悄悄到了下关码头,正准备登上为他特备的小火轮。
要说唐生智这个人,就得从根上刨。
他不是黄埔出来的天子门生,也不是跟着孙中山闹革命的元老。
他是旧时代湖南地界上杀出来的军阀,骨子里就信奉一套逻辑:枪杆子就是腰杆子,有兵就有权,没兵就是案板上的肉。
想当年,他在湘军大佬赵恒惕手下干活,翅膀一硬,直接就把自己的老领导给赶出了湖南,自己当家作主。
这份狠劲,让他成了湖南一霸。
后来北伐军打过来了,他一看风向不对,打不过,就立马换旗子,摇身一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的军长。
跟李宗仁的第七军成了“友军”。
可这“友军”俩字,在他心里分量不重。
宁汉分裂那会儿,蒋介石在南京,汪精卫在武汉,两边都说自己是正统。
唐生智名义上捧着武汉这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觉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能把蒋介石和李宗仁他们都干趴下,自己没准就能当上天下兵马大元帅。
他还私下里联络长江下游的老军阀孙传芳,商量着怎么前后夹击,先把李宗仁的桂系部队给吞了。
那时候,他跟自己的心腹吹嘘:“拿下南京,我就是总司令!”
结果呢?
算盘打错了。
李宗仁他们可不是吃素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孙传芳给解决了,回过头来就把唐生智打得丢盔弃甲,最后只能跑到日本去避风头。
这一跤,摔得够狠。
几年后,他好不容易回到国内,夹着尾巴做人,在蒋介石手下混日子。
可野心这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刮不掉。
中原大战一起,他又觉得机会来了,再次反蒋,结果又一次输了个精光。
要不是后来日本人打进了东北,国家需要团结所有力量,他这种有“前科”的人,根本没机会再出头。
饶是如此,他也只捞到个军事参议院院长的虚职,手里一个兵都没有。
对于一个曾经拥兵十万、搅弄风云的枭雄来说,这种日子比死还难受。
所以,当一九三七年冬天,南京那场决定首都命运的会议召开时,机会就这么来了。
当时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一帮高级将领愁眉苦脸。
李宗仁、白崇禧这些带兵打仗的行家,还有德国顾问法肯豪森,都说南京不能守。
这不是胆小,是军事常识。
南京城三面被陆地包围,背后是长江,没退路,典型的死地。
部队刚从上海战场撤下来,七零八落,人心惶惶,拿什么跟士气正旺的日本人拼?
李宗仁说得实在:“与其打烂了再丢,不如宣布成不设防城市,好歹能保全老百姓和这点家底。”
这话在理,但蒋介石听不进去。
首都是国家的脸面,国父的陵寝还在紫金山,不放一枪就跑,他这个当家人怎么跟全国交代?
他扫视着满屋子的将军,就盼着有个人能站出来,替他说句硬话。
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就唐生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嗓门洪亮,话说得也漂亮:“委员长!
南京是总理陵寝所在,是革命的象征!
我们必须死守,必须有人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才能对得起总理,对得起全国人民!”
末了,他一挺胸膛:“我愿意跟南京共存亡!”
这几句话,正好说到了蒋介石的心坎里。
他当场拍板,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就是你了!
会一散,李宗仁走过来,对着唐生智竖了个大拇指,皮笑肉不笑地说:“孟潇兄,你了不起!”
李宗仁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了解唐生智了。
这哪是为什么民族大义,这分明是一场压上身家性命的政治赌博。
唐生智赌的就是,所有人都怕死,他“不怕”,他就能从一个没人搭理的闲官,重新回到权力的牌桌上。
接下这副担子后,唐生智马上演起了全套。
他对着中外记者慷慨陈词,通电全国,把“与南京共存亡”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为了表示决心,他下令把南京城外的船只全部收缴,开往后方的路也给封了,摆出一副要跟十多万将士一起困死在城里的架势。
可就在他高喊口号的同时,他私下里叫来亲信,让他在江北浦口车站备好一列专车,随时准备跑路。
戏演得很足,但仗打得一塌糊涂。
十二月初,日军从三面合围过来,飞机大炮没日没夜地轰。
城里的十几万部队,很多都是从淞沪战场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临时凑的,编制乱,指挥也乱,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唐生智作为总司令,除了在战前喊了几句口号,仗一打响,他就没拿出什么像样的办法。
防线一处被突破,他就手忙脚乱,撤退命令下得颠三倒四,自相矛盾。
十二月十二日,他召集手下师长以上的军官开了个会,会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多顶一顶”,可会议一结束,他就下达了总撤退的命令。
命令下达得又晚又乱,各部队接到命令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压根就没接到。
结果,十几万人的撤退变成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说好了要从下关渡江,可船呢?
早就被他自己下令收走了。
黑灯瞎火的,几万、十几万人往唯一的出口挹江门和下关江边挤。
城门打不开,后面的部队往前推,前面的被活活挤死。
江边找不到船,士兵们拆下门板当木筏,结果不是被日军的机枪扫进江里,就是被冰冷的江水吞没。
就在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混乱中,唐生智本人,在家人的护送下,坐着他早就预备好的小汽艇,在夜幕的掩护下渡过长江,登上了那列专为他准备的火车,一路向北,再转道武汉,跑了。
在徐州火车站,他见到了在那里负责指挥的李宗仁。
那个几天前还意气风发的“英雄”,此刻脸色惨白,神情沮丧,见了李宗仁,只说了一句:“德公,这次败得太快,我对不起大家。”
这场用一座首都、几十万军民的性命做赌注的豪赌,他输了个底朝天。
回到武汉,他向蒋介石交令请罪,蒋介石没杀他,但从此以后,也再没给过他任何兵权。
唐生智的政治生命,彻底终结了。
他回了湖南老家,不再过问政治,一心一意研究起了佛学,整天念经拜佛,得了个“佛将军”的名号。
也许,他是真的想在青灯古佛中,为南京城里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念几句往生咒。
一晃十多年过去,世道变了。
一九四九年,他在湖南站了出来,参与和平起义,为家乡免于战火出了份力。
新中国成立后,他当上了湖南省的副省长。
到了一九六八年,那个特殊的年月,有人找上门来,逼他这个快八十岁的老头,揭发曾经在他手下干过的贺龙元帅。
面对威逼,这个当年在南京城下第一个跑路的老人,却突然挺直了腰杆。
据他儿子回忆,他当时一拍桌子,对着来人吼道:“你们枪毙我好了!
我从枪林弹雨里出来的,什么时候怕过死?”
一九七零年,唐生智病逝。
他最后留在世上的,是那一声怒吼,而不是南京城下的仓皇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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