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四月十四日的北京饭店,高朋满座。主桌旁留着一把空椅子,八位开国元帅早早到场,却把正中位置空了出来。灯光下,卫立煌走进大厅,军装整洁,神色却微带踌躇。十二年前,他还是名单里的“战犯”,今日却被请来“接风”。铺陈就是这样展开,气氛里夹带着往昔烽火的余烬。
举杯之前,卫立煌眉宇间掠过一丝阴影。他悄声对身边的朱德说:“我至今仍背着战犯的名头,哪有脸同列将军席?”朱德拍拍他臂膀未及作答,另一侧的陈毅哈哈一笑:“俊如兄,若那张名单没你,老蒋能容你活着回来喝这杯酒?”一句话如惊雷,也似暖阳,卫立煌愣住,随即大笑,那抹阴霾倏地散去。座中众人相视会意,杯盏悠然碰响。
要懂这番话的份量,得把时钟拨回一九四八年冬。十二月二十五日,解放区电台公布战犯四十三名,卫立煌列十三位。当时他竟然对警卫说:“总算被记住了!”听来蹊跷,其实大有隐情。被列名意谓中共掌握了他的去留,也给蒋介石亮出底牌:这位昔日爱将已不可靠,先行隔离便是。
卫立煌其人,出身并不显赫。安徽合肥的贫寒童子,一九一四年独闯武汉投军;两年后又奔粤军,在炮火里挣出一身军功。二十年代追随孙中山北伐;孙先生遇刺未遂,卫立煌冲锋在前,被破格提拔。可革命潮头反复,蒋介石“四一二”政变后,他顺从蒋介石,踏上十年内战的血路,直至一九三六年被推到陕甘前线,负责围剿红军。
“西安事变”陡然而至。被张学良兵围收缴武器的那一夜,卫立煌以为命不久矣,却发现自己成了“客人”。周恩来在招待所对他说的一句轻声叮咛,“抗日乃民族大义”,让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群曾被他追剿的对手。
抗战爆发后,卫立煌奉命驻守华北。忻口鏖战、平型关捷报、阳明堡夜袭,一桩桩胜负让他看见了八路军的战斗力与纪律。前方几度失利,正面部队士气低迷,偏偏八路军的小股奇袭让日本机群燃成火球。卫立煌感慨地向115师指挥员握拳:“这一仗挣回人心。”战壕里简短的谢意,等于撬开了心门。
更深的震动源自一九三八年四月的延安之行。窑洞里,毛泽东一碗小米粥相迎,无丝毫官架子;周恩来陪他看演出,讲抗战全局,连翻译都被请到炕上同坐。返程时,卫立煌口袋里多了毛主席亲笔题词的《论持久战》,还有朱德送的那本《资本论》。多年以后,他仍惋惜:“可惜给南京的特务搜走烧了。”
对比之下,蒋介石的猜忌益发刺眼。一九四二年,卫立煌被拔掉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职务,转而挂个闲衔,随后又被远调缅甸。滇西反击战他攻下腾冲,却依旧换不来信任。逼不得已,他借赴欧洲考察之机暂时离境。回国后,东北行营的烂摊子扔到面前,他干脆以“整补防御”为名,暗助解放军争取时间。等锦州失守,蒋介石雷霆震怒,把他囚在南京。正是这一段经历,使得战犯名单成了他脱身的“保护符”。陈毅的话道破玄机。
宴会继续。贺龙举箸夹起一块红烧肉递给卫立煌,调侃说:“俊如兄,这回可不必再担心‘限盐限糖’的节约令了。”席上爆出哄笑。可笑声背后,谁都明白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都曾在不同的战线与旧时代周旋,多少次生死一线。如今,硝烟散去,敌友位置颠倒,唯有家国尚在。于是把酒高歌,既庆重逢,也为彼此能从血雨腥风中走到今天而庆幸。
第二天,卫立煌在中南海与毛泽东长谈。记录员悄悄记下两人话头:“当年你在太原如何看待我们?”“我看错了,但我不后悔更正。”一句掷地有声,毛泽东点头称许。会见后的安排并不走过场,中央很快决定:请卫立煌出任政协常委、国防委员会副主席,还兼任民革中央常委。对于一度被扣上“战犯”帽子的他而言,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此后几年,他足迹遍及西北、西南,时常深入军垦农场、灾区工地,谈战备也谈水利。考察笔记密密麻麻,全是对国防和民生的建议。有人劝他保重身体,别再劳累,他只是摆手:“从前打了那么久的仗,还能怕奔波?”
遗憾的是,岁月和旧疾终究在账本上算得清。一九五八年查出糖尿病并发心脏病,反复住院。朱德多次探视,赠书、谈旧,病房里偶尔还能听见他们回忆当年“破日军坦克”的轶事。冬天来临,卫立煌染上肺炎。护士扶他喝下一口药,他却摇头自嘲:“我这破身体,再上前线只怕拖后腿了。”话音未落已是气喘难续。
一九六〇年一月十七日清晨,雪落紫禁城。六十四岁的卫立煌合上双眼。治丧简朴,花圈上“一代儒将”的挽联出自朱德之手,足见情谊。人们记起他在缅北收复腾冲的那一声“中国军队可以胜”,也记起他在沈阳署里悄悄放慢节奏,为华北决战赢得宝贵时光。
回到五五年的那场宴会,八杯酒已空,余热犹在。桌旁的笑声告诉世人,一个民族的复兴,需要兵戎相见,也需要放下旧账的气度。卫立煌的名字,被写进了另一份更长久的名册:曾在烽火里找回立场,愿以余生助和平。陈毅的那句玩笑般的劝慰,不过是提醒——历史留给后来者的机会,就在于及时认清方向,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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