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8月18日,重庆瓢泼过一阵急雨。薄雾未散,菜市口却已人声鼎沸。一个佝偻的灰衣老头挤进人群,眨眼功夫不见了踪影;而街角麻将馆内,军统看守卢照春正摸着“发财”,此刻才拍脑门:人呢?

倒回两天。16日清晨,白公馆戒备森严。院墙上机枪口亮着油光,岗哨来回踱步,连野猫都被吓得不敢出声。上午九点,一辆墨绿色吉普车停下,沈醉下车,脚跟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得让人心里发紧。副官刚要开门,他已抬手示意:不必通报,直接进去看看。

监区走廊阴暗潮湿,墙壁斑驳。一个须发蓬乱、口中呢喃的“疯子”迎面晃来。就在擦肩的一瞬,那双暗含锋芒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沈醉倏地停步,侧头盯住他:“这人是谁?”狱警回答:“老病号,疯了十几年。”沈醉轻声,却不容置疑:“不对,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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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判断的依据极简单——眼神。多年的特务生涯练就了他分辨“恐惧”“麻木”与“信念”的本领。疯狂者的眸子往往浑浊,这双却像寒星。“案底?”沈醉翻档案,却只见“韩姓,不明来历,疑神智失常”几行潦草字迹。

事情的主角韩子栋,山东阳谷人,1908年生。家贫,读书靠在本县书局点灯誊写糊口。店堂角落里摆着几册进步书报,他边抄账边偷瞄,竟与马克思、列宁撞了个满怀。1929年,他在济南秘密加入共产党,旋即南下南京潜伏。

1932年,他奉命渗透军统前身的特工总部,靠一口流利日语与无害的笑,迅速成了档案室的小头目。两年内,他送出数十份绝密文件,破获多起搜捕行动。1934年秋,交通站被破,韩子栋露出马脚,连夜北窜未果,于徐州车站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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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老虎凳、灌辣椒水,折腾三个月,供词仍是一片空白。军统上峰恼羞成怒,对他下了“无限期关押”指令。其后,南京、汉口、贵阳,辗转牢房四易。到1946年7月,他与几十名政治犯被押至重庆沙坪坝白公馆。

白公馆山腰而建,外表是公馆,内里却是黑牢。韩子栋和狱友暗地盘算,若要突围,最好分头而行。可铁门森严,挖洞行不通。琢磨多日,他忽然想起《三国》里的“装疯”典故,心生一计:装傻。

从那天起,他扔掉筷子,改用手抓饭;狂笑、嚎哭、绕着操场跑圈,不顾风雨。有时蹲在墙角,自言自语哼鲁西小曲。特务们看得头皮发麻,干脆给他开了绿灯:疯子嘛,省心。

装疯不等于胡闹。借着放风的自由,他用碎肥皂在鞋底划出狱室平面;趁倒垃圾时,他默记岗哨换班时刻;夜深人静,他数守卫枪声里的暗号。十三年铁窗生活,把他磨成了一架忍耐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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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的意外对视,差点把全盘计划毁掉。回到牢房,他撕下鞋底的肥皂模板,塞进厕所水缸,默默念叨:不能败在最后一步。果然,晚餐后特务来拖人,审讯室灯火通明。沈醉一句“你真疯?”炸雷般落下。韩子栋嘴角挂笑,目光散漫地望向屋顶,喃喃:“大老爷给我糖吃……”演得入骨。电刑、竹签都省了,沈醉看不透,又无确凿证据,午夜前只好丢下一句“送回去”。

好处立显。连沈醉都查不出问题,其他看守便更加放松。于是18日,轮到“疯子”陪同买菜。山城小道曲折,卢照春牌瘾难耐,见熟人喊局,便把镣铐钥匙揣怀,叮嘱:“别乱跑。”他哪里想得到,这位看似痴傻的老囚已勘测路线多时,转身便钻入茶馆后门,又穿过两户人家的后院,滑进下半城的麻石台阶,消失在雾气里。

监狱当晚如锅沸腾。沈醉传令“限期破案”,封锁码头、火车站。然而山高水阔,韩子栋早已借一条小船顺嘉陵江而下。白天藏于舱板,夜里撑篙,换渡多次。45天后,他在江苏扬子江畔找到接头人,重归华东局。审干结论只有八字:“意志坚定,品行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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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后,他被调入中央人民政府人事部门,做起最熟悉的机要工作。彼时,他四十一岁,须发已半白,常笑称自己“提前交了青春学费”。十七年后,风云突变,他被指“可疑叛徒”。有人拿出当年沈醉的怀疑做文章。令人意外的是,身陷囹圄已久、此时同样蒙冤的沈醉,给有关方面写下亲笔证明:“韩子栋非我部人,其脱逃并未受我指使。”一句话,救人于水火。

1978年春,调查组终认定韩子栋清白,他才得以重返工作岗位。晚年,他伏案写回忆录,记下狱中十四载:“人能杀我肉身,不能夺我信仰。”字迹凌乱,却句句滚烫。

1992年冬,老人在北京病逝,终年八十四岁。整理遗物时,儿女在一只旧皮鞋底发现淡淡划痕——那是早已风干的皂划,模糊线条仍能看出白公馆那座阴森建筑的轮廓。十几厘米的鞋底,曾装下一位共产党人走出黑暗的全部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