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雾裹着溪涧的清润,漫过巷尾院落,老槐树的枯枝挂着薄薄白霜,林夏早起打水时,桶沿很快凝了一层冰珠。一梦已在院中石桌前静坐许久,身前铺着丈许宣纸,竹枝画笔悬于半空,眉眼澄明如晨雾中的山月,昨夜纠结的犹豫,已然化作眼底的笃定。
苏晚提着热食赶来时,见他凝神待画,脚步放得极轻,将食盒放在一旁,不敢惊扰。这些时日她瞧着一梦日日静坐思量,知晓他在渡人与守心间徘徊,虽依旧担忧孟瑶的算计,却也不再多言——她渐渐懂了,一梦的道心自有分寸,旁人再多劝说,终不及他一念通达。
林夏煮好热茶,斟了三杯放在石桌,轻声道:“小师傅,晨起天寒,先喝杯茶暖身再画吧。”一梦睁开眼,眼底无半分滞涩,接过茶盏浅饮一口,温热茶汤入喉,指尖轻捏画笔,终于落笔。
他蘸墨时极淡,笔尖只沾少许松烟墨,落于宣纸之上,先勾远山轮廓,笔锋轻转,无斧凿之痕,如云雾漫过山峦,淡得几乎要看不真切;再画山间留白,不添草木,不画亭台,只在山坳处留一抹浅灰,似雾似云,空灵悠远;最后在山巅轻点几笔,是苔痕,亦是古寺檐角,隐于云雾间,若有若无。
全程无半分停顿,勾、勒、点、染皆随心而动,苏晚屏息看着,只觉笔墨落处,院中的晨雾都似与画中相融;林夏守在一旁添茶,竟忘了手中动作,只觉那幅画里藏着一股清寂之气,看一眼便觉心头发静,连日来对未知的担忧,都淡了几分。
不多时,一幅《空山图》便跃然纸上,笔墨极简,无繁花茂树,无流泉飞瀑,只有远山云雾,隐寺苔痕,留白占了大半宣纸,却丝毫不显空疏,反倒透着一股“空山不见人,闻人语响”的禅意。一梦放下画笔,望着画作浅笑:“心无杂念,落笔方有此空。”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轻叩声,助理推门而入,恭敬禀报:“小师傅,孟总前来拜访,已在门外等候。”苏晚眉头微蹙,下意识道:“她倒来得巧。”林夏也面露警惕,怕孟瑶又是来强求一梦,一梦却颔首道:“请她进来吧,这画本就是为她而作。”
孟瑶今日身着素色棉麻长裙,卸了往日的精致妆容,只淡淡施了脂粉,少了商界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清雅。她走进院落,一眼便落在石桌上的《空山图》上,脚步当即顿住,眼底掠过惊艳,随即化作沉静,缓步上前,俯身细细端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怕吹散了画中云雾。
她见过无数名家山水,有浓墨重彩的壮阔,有工笔细描的精巧,却从未见过这般极简的空山,笔墨淡到极致,禅意却浓到化不开。画中无一人,却处处见心境,那留白处不是虚空,是澄明,是自在,是她穷尽半生求而不得的空寂安稳。
“这幅画……”孟瑶开口时,声音竟有几分微颤,指尖悬在画前,不敢触碰,“观之如入空山,世间纷扰皆消,心里的空洞,竟似被这留白填了几分。”她半生浸淫名利场,心里装着商业版图,装着得失算计,装着掌控欲,从未有过这般空寂的时刻,今日见这幅《空山图》,才知自己所求的心安,原是这般无牵无挂的空明。
一梦立于一旁,语气平和:“施主,画即本心,心空则画清,心浊则画乱。你见画中心安,是因此刻你放下了周身的功利与掌控,心有片刻空明,非画能填你空洞,是你自己暂时卸了执念。”
这话精微锋利,一语道破本质。孟瑶猛地抬头,看向一梦澄澈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身影,也映着她心底深藏的浮躁与执念。她忽然明白,往日里收藏字画、品鉴名茶,都只是用外物填补空洞,可外物越多,心里越满,执念也越深,反倒不如这般留白,反倒能得几分安稳。
“小师傅所言极是。”孟瑶缓缓收回手,眼底满是叹服,还有几分释然,“我半生追逐,总想掌控一切,以为握得越多越心安,却不知握得越紧,心越累,空洞也越大。今日见这幅《空山图》,才懂‘空’不是无,是放下执念后的澄明,是不被外物裹挟的自在。”
苏晚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一动。她执着于陪伴一梦,总想把他留在身边,何尝不是另一种掌控?总想握得紧紧的,反倒让自己满心苦楚,若也学着这般留白,不强求,不执念,是不是也能得几分自在?这般想着,心底的焦灼竟淡了几分,看向一梦的眼神,少了几分炽热的占有,多了几分平和的欣赏。
林夏也似懂非懂,她执着于依赖一梦求得安稳,怕失去这份依靠,何尝不是一种执念?若自己也能如这空山一般,心有定处,不依附旁人,是不是才是真的安稳?她望着画中的留白,想起一梦说的“心安由己”,眼底的依赖渐渐化作几分坚定——往后要更踏实劳作,更静心修心,靠自己寻得心安,而非一味依附。
一梦看着三人神色,知晓这幅《空山图》,竟无意间点化了三人。苏晚悟了占有之执,林夏悟了依赖之执,孟瑶悟了掌控之执,这便是艺道的力量,无需多言,只凭笔墨意境,便能渡人于无形,这比千言万语的点醒,更有力量。
“施主半生逐利,能一念悟得‘空’之要义,难得。”一梦浅笑颔首,“你所求的艺道空间,若能如这幅画一般,少些功利,多些留白,少些掌控,多些自在,让来者皆能卸去执念,寻得片刻空明,便是真正的渡人之地。”
孟瑶闻言,眼底瞬间亮了,这是一梦第一次松口提及艺道空间,她连忙道:“小师傅放心,我定然记今日之悟,艺道空间只做静心之所,无高额收费,无商业炒作,一切皆随你的心意,留白处多,功利处少,只求能让更多人如我今日一般,得见空山,得安心境。”
她怕一梦依旧顾虑,又补充道:“空间选址我已看好,在城郊云雾山脚下,临溪而建,与你这幅《空山图》意境相合,院内只设琴室、书斋、茶寮,皆是清雅之景,无半分奢华。林小姐可依旧劳作安身,苏小姐若想来,亦可静心小住,绝无半分纷扰。”
这番话既应了一梦对空间的期许,也妥帖顾及了林夏与苏晚,可见孟瑶是真的将一梦的话记在了心里,也真的悟了几分“留白”之理,不再是往日那般势在必得的掌控,反倒多了几分随缘的诚意。
苏晚望着一梦,轻声道:“一梦,若这空间真如孟总所言,倒也合你渡人的心意,总比在老街风餐露宿强,也能让更多人得你点化。”她不再抵触,只盼一梦能得安稳,能遂了渡人的初心。
林夏也点头附和:“小师傅,云雾山脚下定然清静,若能在那里劳作煮茶,帮着照料空间,我也心安。”她所求的不过是劳作安身,静心修心,在哪里都一样,只要能守着本心,能伴在一梦身边听他指点,便是安稳。
一梦望着眼前的《空山图》,望着三人眼底的澄澈与诚意,昨夜的纠结彻底消散。渡人不是固守一隅,是顺势而为;守心不是避世离尘,是身处其间依旧澄明。云雾山的艺道空间,是渡人的机缘,也是他修行的新道场,只要守住本心,不被功利裹挟,便是修行,何须顾虑。
他缓缓颔首,语气郑重:“既如此,便依施主所言,共筑这艺道空间。只是我有一言在先,若他日空间沾了功利,失了留白之境,扰了道心,我便会即刻离去,绝不留恋。”
孟瑶见一梦应允,眼底满是欢喜,却无半分得意,只躬身道:“多谢小师傅信任,孟瑶定当恪守今日之诺,护这艺道空间的纯粹,护你道心无扰。”这一刻,她心里的掌控欲早已淡去,只剩对艺道的敬畏,对心安的渴求,还有对一梦的敬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空山图》上,墨色愈发清亮,留白处似有光流转,院中的白霜渐渐消融,枯枝上竟透出几分隐约的绿意。一梦望着这幅画,望着眼前的三人,心底澄明无波。
画道明心,不仅明了孟瑶的掌控之心,也明了苏晚的情爱之心,明了林夏的依赖之心,更明了自己的渡人之心。这幅《空山图》,是赠孟瑶的念想,是点化众人的契机,亦是他自己对渡人与守心的笃定——心空则画清,心定则道明,往后纵是身处艺道空间,纵是面对万千求渡之人,只要守住这份空明,便无惧纷扰。
孟瑶不愿多扰,见一梦应允,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望着《空山图》不舍道:“这幅画太过珍贵,孟瑶不敢奢求,只求小师傅日后若有兴致,再画一幅赠予我,可好?”
一梦浅笑颔首:“缘到画成,施主不必强求。”
孟瑶满心欢喜离去,助理随行时,忍不住问:“孟总,您筹备这空间本是为了……如今这般纯粹,怕是无半分收益。”孟瑶回头望了一眼院落里的素衣身影,眼底满是通透:“收益有价,心安无价,能得这一份澄明,能做一件渡人的事,比任何收益都值得。”
院落里,苏晚正小心翼翼将《空山图》抚平收起,怕被风吹损;林夏端来温热的素包,笑着道:“小师傅,今日该好好吃些东西,往后我们便要去云雾山了,定能寻得更清静的修行之地。”
一梦接过素包,浅尝一口,暖意漫遍全身。他知道,从应允的这一刻起,溪畔茶舍的清雅、老街茶摊的烟火,都将成为过往,云雾山的艺道空间,将是他红尘修行的新开端,那里会有更多迷途之人,会有更复杂的考验,可他已然无惧。
心空则无难,心定则道成。一幅《空山图》,照见了众人的执念,也照亮了往后的修行路,渡人渡己,皆在这留白与澄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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