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的东海之滨,一位书生褪去青衫换上甲胄,二十五岁的张煌言在宁波城隍庙前投笔从戎。
那是1645年的血色黄昏,清军铁蹄已踏碎扬州、南京。南明刑部员外郎钱肃乐在宁波城隍庙集结义士抵抗清兵。张煌言参加了义军,前往天台县请鲁王担任监国,主持抗清大局。义军势单力薄,无法对抗清军,最终丢失杭州。1646年,张煌言告别家人,随鲁王退守舟山群岛。这个本可以安享举人功名的青年,终将在史册上刻下了十九载荡气回肠的抗清史诗!
崇祯十五年(1642年)的乡试考场,二十二岁的张煌言曾在骑射科目中三发连中,文武双全的锋芒已初现端倪。他出生于宁波的官宦家庭,父亲张圭章1624年中举,官至刑部员外郎。所以张煌言一直按照父亲的道路前进,于1642年中举。
彼时大明王朝内忧外患,朝廷特设武备科目选拔人才,张煌言不仅以《春秋》经义折桂,更在演武场上挽弓如月,箭簇破空之声仿佛穿透了王朝末年的阴霾。当1644年北京城破的消息传来,正在研读《武经七书》的他将书卷重重合上,从此把书房里悬着的"致君尧舜"匾额,换成了亲手刻下的"还我河山"木牌。
那一刻起,青年书生张煌言变成“抗清义士”张煌言。张煌言是除李定国外唯一一位做对了事也没有做错事的抗清义士。他没能成功是因为起点太低了。三百年悠悠英雄泪,唯恨不能为公前驱,以救中国耳!
当煤山上一条素白长绫结束了明帝国的北京政权,神州大地随即陷入混战,京城内一年之中换了三个皇帝。在南京匆忙建立的弘光小朝廷几乎继承了崇祯朝的所有弊端,党争腐败无一不有,割据内斗愈演愈烈,结果就是半壁江山尽数落入敌手。
1645年,多尔衮命令多铎仅率一万八旗兵丁,就直下江南。一路受降明朝兵丁三十八万。马队还没开到南京城外,已经拥有了四十万大军。
五月十五,八旗马队叩开南京城门,明朝养士三百年,但降清文人却如同过江之鲫。钱谦益的一篇《降清文》“谁非忠臣,谁非孝子,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此仁人志士之所为,为大丈夫可以自决矣!”道尽了江南文人将佐的一身软骨,嘎嘣脆,没硬度。
这种情况下,逃离南京的鲁王朱以海成为张名振、钱肃乐、张煌言等人供奉的对象,成立了鲁王监国的“绍兴政权”。“绍兴政权”一度与几乎同时在福建成立的唐王朱聿键政权相倾轧。而唐王朱聿键很快就在福州称帝,年号隆武,这就是“隆武帝政权”。他的支持者主要是郑芝龙兄弟。两个政权间为了争夺正统,甚至互相杀害对方的使者。因为朱以海始终不愿意放弃监国的称号,导致郑芝龙部并不愿意参与北伐,反而坐看清军渡过钱塘江,轻而易举地消灭了“绍兴政权”。
鲁王朱以海只能一路逃窜,张煌言跟随张名振簇拥着他,躲在浙东和舟山一隅,开始了他们的游击生涯。张煌言一直在南明小朝廷之间辗转做官。但这官除了颠沛流离的逃命,和舍生忘死的拼杀,实在没有一点光宗耀祖的荣耀。1647年,降武皇帝殉国,永历皇帝即位,成为南明正朔。同年,张煌言首次率军讨伐,开始了四入长江、以弱敌强的壮举。
第一次进入长江。顺治十年(1653年)三月,张煌言率五百艘战船突破清军吴淞口水师防线,首次突入长江口。他采用"月夜火攻"战术,在崇明岛北港布下铁索阵,将清军水师主力困于江心沙洲。四月十六日深夜,借助大潮与东南风,张煌言令三十艘火船顺流而下,点燃了清军七十余艘主力战船,火光映红江面三十余里。此役持续八个月,迫使清军放弃崇明岛,张煌言首次在长江口建立临时根据地。他在给鲁王的奏报中写道:"江海咽喉,已扼清虏半壁粮道。"
第二次进入长江。1654年四月,张煌言联合张名振舰队,率八百艘战船再入长江。他精准计算潮汐时间,于四月十五日子夜突袭瓜洲炮台。清军镶红旗参将朱衣助仓促应战,张煌言亲率三百死士攀爬峭壁,用火药炸毁西津渡炮台。此役缴获红衣大炮十二门,生擒清军水师副将周世臣。更令人震撼的是,张煌言在占领金山寺后,身着大明官服举行祭天仪式,将缴获的清军令箭投入江中,高呼:"太祖神灵在上,不肖子孙今复汉家衣冠!"此举极大鼓舞了江南士民,镇江民众连夜缝制"日月旗"三千面相迎。
第三次进入长江。顺治十五年(1658年)五月,张煌言第三次突入长江,此次战略目标直指南京。他采取"虚实相间"战术,先派偏师佯攻扬州,主力舰队则趁夜暗渡龙潭驿。在栖霞山江面遭遇清军江宁水师时,张煌言以改良的"连环船"战术破敌——将二十艘战船用铁链相连,船上架设佛郎机炮形成移动堡垒,击沉清军战船四十余艘。但因郑成功主力未至,加之飓风毁船百余艘,最终被迫撤退。此役虽未克城,但张煌言在燕子矶立碑题诗"钟山风雨起苍黄",清廷震动之下将两江总督马鸣佩革职问罪。
在张煌言计划中,义军应该先取得浙东和舟山,以此为基地,联合郑成功抢夺崇明,之后逆江而上夺取金陵,进而占据江南半壁。千里之外的李定国也认识到南京的重要性,他在湖南衡阳击毙尼堪之后,曾计划顺江东下,在金陵城外与浙东义军会合,两人未曾见过面,但在战略规划上却不谋而合。千里之外,英雄惺惺相惜。但是,头三次入江作战,张煌言统统失败,回天乏术。不得已,只能保护鲁王撤往福建,依附郑成功。
1655年,定西侯张名振猝死,张煌言成为鲁王集团的主要领袖,但抗清形势愈发艰难,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驱逐满清。张煌言审时度势,加强了与郑成功的合作。张煌言与郑成功,李自成余部“十三家”,西南地区的李定国共同守护着南明。
1658年,永历帝派使臣抵达福建,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张煌言为兵部尚书,两人开始联合作战。张煌言兵不过万,船不满百,但却纵横海上十多年,以弱敌强不落下风,在整个南明也是独树一帜。郑成功一直想吞并他,强令部下陈六御接收这支军队。张煌言深知郑成功实力强大,北伐大业若想成功,二人必须捐弃前嫌,建立统一战线,一致竭力戮贼。因此,虽然郑成功一生孤傲,很多抗清派别都不入他法眼,但是唯李定国、张煌言深为他所敬重。
第四次进入长江。顺治十六年(1659年)五月的第四次长江之役,堪称抗清战争最后的辉煌。张煌言与郑成功合兵十七万,战船三千余艘。他提出"分兵合击"战略:郑成功攻南京,自率偏师溯江而上收复皖南。张煌言的舰队以火船突袭焚毁清军战船三百余艘,火光映红江天三日不散。南京城外的燕子矶上,他扶剑远眺孝陵方向,二十年来首次在军帐中摆出全套明朝官服,等待那个永远迟到的黎明。
六月十五日,张煌言率轻舟百艘突破采石矶防线,七日内连克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四府。在芜湖城下,他令士卒高唱《满江红》,城中明遗老开城相迎者达数万人。最远兵锋直达江西彭泽,收复三州二十四县,长江两岸"蓄发易服者百万计"。江南地区出现了“父老争出持牛酒犒师,扶杖炷香,望见衣冠,涕泪交下,以为十五年来所未见”的空前盛况。湘、鲁、豫等省的义军纷纷前来投效,江淮半壁河山为之震动。百姓箪食壶浆的欢呼声中,这位儒将几乎触摸到了复国的曙光。
但郑成功骄傲自满,出兵前即拒绝张煌言“崇明,江,海门户,宜先将大军定营于此,务使大军进退有所据。”的正确建议,绕开崇明岛,直扑南京。郑成功夺取镇江后,中了敌人的缓兵之计,放弃了急行军,而是坐船前往南京。当郑成功的大军来到南京城下时,清军早已做好了准备。郑成功又想保存实力,拒绝直接攻城,妄图依靠围困制胜,误判了形势,结果遭清军梁化凤部突袭惨败。
郑成功遭遇重创之后,于七月二十八日仓促撤军,未通知张煌言,致使突前深入内地的张煌言陷入重围。之前占领的瓜洲,镇江等地也尽数落入敌手。张煌言孤军深入,腹背受敌,清朝两江总督郎廷佐让他投降,但张煌言“拒不应”,率军进入鄱阳湖。清军大队人马尾追而至将义军包围,张煌言杀掉数十名清兵,突出重围。1659年八月,清军明安达礼部追击至繁昌,张煌言焚毁战船,率残部千余人登陆无为州。途中遭霍山寨主褚良甫拒纳,部队溃散,仅余二十余骑 。清军援兵如潮水般涌来,张煌言带着这二十余人翻越皖南群山,草根树皮果腹,足履浸血仍高唱《采薇吟》。在休宁山区的七天七夜血战中,箭矢耗尽后的将士们拆下马鞍铁片作为武器,张煌言身中三箭仍持剑断后,鲜血浸透的战袍在皖南秋风中凝成铁甲。
他剃发易服,仅携亲兵二人匿于祁门山区。途中患疟疾"头岑岑,汗下如雨",得乡民胡三兄弟相助,藏身米船渡江至建德。清军悬赏三千金缉拿,其行踪多次险遭告发,皆以银钱疏通脱险 。逃亡路上,张煌言甚至藏身破庙粪池七日,与腐尸蝇蛆为伴的经历,化作《避地》诗中"草木犹腥战血斑"的泣血之句。当他蓬头垢面出现在浙东海滨时,沿海渔民竟凭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执笔的手,认出了这位"海上文丞相"。经休宁、严州、天台,历时近半年徒步两千余里,张煌言于1660年初抵达宁海海滨。此时"足履尽裂,形容枯槁",最终在义民接应下乘渔舟返回象山悬岙岛 。郑成功虽拨部分兵力相助,但大势已去。
郑成功属隆武帝旧部,张煌言效忠鲁王监国政权,双方本就存在派系隔阂。南京之败后,郑成功为保存实力拒绝再援浙东,甚至将张煌言视作"鲁王余部"加以防备 。这种不信任直接导致张煌言在皖南陷入绝境时孤立无援。最终,郑成功撤至厦门后转向经营台湾,张煌言则认为应坚守长江防线,二人战略目标彻底分化 。
此役失败标志南明最后一次战略反攻终结。张煌言在《北征录》中痛陈:"延平(郑成功)顿兵坚城,坐失机宜,致使中兴大业毁于一旦" 。其逃亡路线之艰险,距离长达两千余里,被顾诚称为"南明史上最悲壮的千里流亡" 。
南京之战失败之后,东南地区的抗清大业已经走入绝境。为了彻底消灭反对势力,清廷颁布“迁海令”,强令沿海百姓迁往内陆,目的在于断绝百姓对明军的供给支援。福建地区的房屋全部被烧,良田树木被毁,百姓苦不堪言,史载:“自有东以来,生灵之祸莫惨于此”“死亡载道者以数十万计。
野蛮的政策摧毁了中国数百年以来的航海成就,直接导致了闭关锁国。面对前所未有的困局,郑成功于1661年进军台湾,这使得张煌言的处境更加艰难。他多次致信郑成功,希望郑成功能够返回福建,继续抗衡清廷,但郑成功拒绝,理由是“台湾未定、不宜出兵”。
张煌言为了把郑成功的反清注意力拉回大陆,写了一封《上延平王》书。信中称呼国姓爷为“千古第一流人物”,赞扬国姓爷才是复兴大明的“倚重者”,但多少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说现在南北人心思乱,只要你回师接着北伐,就能够“百什名城可下矣,又何必与红夷较雌雄于海外哉?”认为国姓爷收复台湾是做无用功,“区区台湾,何预于神州赤县?而暴师半载,使壮士肝脑于火轮,宿将碎肢体于沙碛,生既非智,死亦非忠,亦大可惜矣!”收到信时,应该是国姓爷在台最难熬的时间,没吃没喝还要围攻热兰遮城。
而张煌言此书又有抱怨之气,觉得郑成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多少是有点打击士气的。张煌言甚至还觉得收复台湾也没有銮用,“夫思明者,根底也;台湾者,枝叶也;无思明是无根底矣,安能有枝叶乎?······使殿下奄有台湾,亦不免为退步。”最后还认为国姓复台有偷安之嫌,“倘寻徐福之行踪,思卢敖之故迹,纵偷安一时,必贻讥千古。”这话说的挺不客气的,就差指着国姓骂是怂货了。
但历史证明,二人都是中华民族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不世出的豪杰义士。虽然战略目标不同,但并不妨碍二人在历史的青简上封神。
1661手,顺治死,年幼的康熙继位。清廷再次启动了攻势,命以吴三桂为首的清兵分三路大举进攻西南,永历皇帝逃入缅甸,李定国率军拼死抵抗,血战盘山但遭遇叛徒出卖,最终功败垂成。形势危急,张煌言心急如焚地联络李自成余部的“夔东十三家”,希望他们能够牵制湖广清军,但义军受到包围,只能自保。1662年成为命运转折点,永历帝在昆明遇难,郑成功病逝台湾,鲁王薨于金门,李定国病逝于勐腊,南明最后的四柱烽烟终于相继熄灭。
张煌言慨然长叹,终于认为反清无望,解散了军队,在浙东的一个名为悬岙的小岛上隐居。每日“寒芦瑟瑟秋张乐,宿火荧荧夜读书”。直到康熙三年,张煌言还扼守孤岛,用旧朝正朔,存故国衣冠,进行精神上的坚守。潮声里他写下"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的绝句,将棺木置于茅屋,长剑悬于帐前,准备以文天祥的姿态迎接终局。岛上最后的日子,他白天耕作芋田时总在腰间系着玉带,夜里对着从宁波老家带来的《文山先生全集》校注批阅,在《北征录》手稿的页缘写下"此身已许沧海,再顾何惜头颅"的注脚。当清廷的迁界令让孤岛粮绝,这个坚持给阵亡将士遗孤授课的统帅,最终不得不遣散最后二十名亲兵,只留下侍童杨冠玉和参军罗子木相伴。
1664年七月十七日夜,叛徒徐元带着清军攀上峭壁,烛光里奋笔疾书的将军掷笔长叹,从容就缚。被押解回宁波途中拒绝剃发的张煌言特意换上珍藏的明朝官服,囚车经过鄞县苍水街时,围观百姓抛掷的鲜花竟在石板路上铺就十里素缟。在杭州监狱的四十天里,他面对浙江总督赵廷臣的劝降,用狱卒送来的纸笔写下《答赵廷臣书》,墨迹淋漓处"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辜"的绝笔,让劝降的满族官员也不禁掩面而泣。《海东逸史》称:“北帅惧终为患,募得其故校,以夜半从山背缘籮逾岭而入,暗中执之。”
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九月初七,公历10月25日,杭州城弼教坊的刑场, 清军戒备森严,百姓缟素呜咽。天降大雨,杭州百姓在雨中为张煌言送行,他头戴儒生方巾,身穿葛布长衫,这一身故国衣冠让早已薙发的杭州百姓潸然泪下。
五人身着大明服饰,下轿缓缓走过人群,来到弼教坊,一人在另外四人的簇拥下,凛然站立于刑场中间,只见他放眼望去,西湖吴山,风景如画却变了颜色。
张煌言坐在地上叹息道:“好河山,竟落得如此腥膻!”高声诵出:“我今适五九(45岁),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随后引颈就戮,跟随他的四人也一同遇难。苦心战斗19年,他不知道南明不可救吗?其实早在起义之初,他就知道南明王朝腐朽至极,自己不过是承“精卫之志”,效“鲁阳挥戈”,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杭州弼教坊的秋风卷起落叶,四十五岁的囚徒拒绝清廷尚书之位的诱惑。屠刀落下之时,西湖畔的第三座忠魂丰碑悄然立起。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撒满了浸透英雄鲜血的泥土。
宁波鄞县苍水街的旧宅仍在诉说,南屏山荔枝峰下的青松犹自常绿。三百年后人们依然传颂着:当大明最后的孤臣坐而受刃,一个民族的气节永远站成了脊梁。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清廷在编纂《贰臣传》的同时,不得不为这位"前明忠烈"修建祠墓。
从此,他成为著名的“西湖三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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