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安城的钟声敲响第一百零八下，那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在破庙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永远不会知道，千年后他的诗篇将照亮整个华夏。
公元770年冬，湘江上一叶孤舟在寒风中飘摇。
船篷里，五十九岁的杜甫蜷缩在薄被中，肺疾让他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他颤抖着摸向枕边——那里放着三样东西：半块发硬的胡饼，一封字迹模糊的家书，还有一卷手抄的《杜工部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喃喃念着自己二十年前写的句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
船夫老陈掀帘进来：“杜老爷，快到耒阳了，县令说给您备了酒菜。”
杜甫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不必了……留给逃难的百姓吧。”
他想起昨天在岸边见到的流民，那些空洞的眼神和他当年在长安街头看到的何其相似。四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二十四岁的他第一次走进大唐帝国的都城。
公元735年，长安朱雀大街。
年轻的杜甫牵着马走在熙攘人群中，锦袍玉带，意气风发。他是晋代名将杜预之后，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诗是吾家事”的骄傲流淌在血液里。
“快看！李白的诗贴在榜上了！”人群突然骚动。
杜甫挤过去，看见墙上墨迹未干的《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只读了一句，他就如遭雷击。那个比他大十一岁的天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盛唐的天空。
三年后，他们在洛阳相遇。李白刚从宫中放还，白衣胜雪，腰间挂着酒壶。“杜二！”他大笑着揽住杜甫的肩膀，“听说你考进士落榜了？正好！功名算什么，走，喝酒去！”
那是杜甫一生中最明亮的夏天。他们一起漫游梁宋，登高怀古，醉后同榻而眠。李白挥毫写《赠杜甫》：“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杜甫在旁研磨，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但杜甫终究不是李白。他做不到“天子呼来不上船”，他心中装着祖父“致君尧舜上”的嘱托。公元747年，玄宗诏天下通一艺者赴京应试，杜甫再次走进考场。
然后他遇到了李林甫。
“野无遗贤？”宰相府中，杜甫看着榜文上的四个字，浑身冰冷。那次考试，所有考生全部落第。李林甫向玄宗贺喜：“陛下圣明，天下贤才已在朝中！”
杜甫在长安一住十年。他不断向权贵投赠诗篇，住着破屋，吃着残羹。“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多年后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这样回忆。
直到755年十一月，他终于得到一个小官——河西尉。但他拒绝了：“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改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一个看守兵甲器仗的小官。
上任前，他回奉先县探望妻儿。推开家门时，听见幼子的哭声。“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他抱着冰冷的尸体，邻居告诉他，孩子是活活饿死的。
那天夜里，杜甫在油灯下写下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当写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毛笔折断，墨汁溅满了破旧的衣裳。
他不知道，就在他写这些句子时，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盛唐的钟声，碎了。
756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西逃，长安沦陷。
杜甫带着家人挤在难民潮中。“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他在《兵车行》里预见的场景，成了现实。
听说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他把家人安置在鄜州，独自北上投奔。“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肃宗被这个狼狈的忠臣感动，授他左拾遗。
但他很快因营救房琯触怒肃宗。757年九月，唐军收复长安，杜甫回京仍任旧职。可他的心变了——他看见了宫殿废墟里哭泣的宫女，看见了曲江池畔烧焦的柳树。
“国破山河在”的《春望》，就写在这时。当他吟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时，一只乌鸦从大明宫的残檐上飞过。
759年，关中大旱。杜甫弃官，带着全家逃荒。“一岁四行役”，他们从长安到秦州，从秦州到同谷，最后入蜀。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朋友严武帮他建了座草堂。
那可能是杜甫最安宁的岁月。他写“两个黄鹂鸣翠柳”，写“好雨知时节”，好像真的放下了。但秋夜风雨掀翻茅屋顶时，他想到的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765年严武病逝，杜甫再次漂泊。他出三峡，下江陵，辗转岳阳、潭州。身体越来越差，疟疾、肺病、风痹一起折磨他，耳朵聋了，右臂瘫了。
但他还在写。写“无边落木萧萧下”，写“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768年在潭州，他遇见开元盛世著名的歌唱家李龟年——当年在岐王宅里、崔九堂前听曲的少年，都成了乱世漂萍。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首《江南逢李龟年》，二十八字的绝句，装下了整个时代的沧桑。
船突然剧烈摇晃。杜甫从回忆中惊醒，听见岸上的喧哗。耒阳县令带着人送来酒肉，百姓听说“杜诗圣”在此，都聚在岸边跪拜。
“杜公！请上岸吧！”县令喊。
杜甫挣扎着坐起，透过船窗望去。夕阳西下，湘江水面泛着金色的光，像极了当年他和李白在黄河边看到的落日。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请转告乡亲，”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杜甫一介腐儒，承蒙厚爱。这些酒肉，请分给岸上逃难的父老。”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卷诗集：“这个……留给县学吧。”
船继续南行。三天后的清晨，船夫发现杜甫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手中还握着一支秃笔。他最后写的一行字是：“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公元9世纪，长安。
诗人元稹为杜甫撰写墓志铭：“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韩愈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公元11世纪，开封。
王安石在政事堂里默写杜甫的《春望》，对宋神宗说：“此老诗，乃‘诗史’也。”苏轼在黄州贬所和友人唱和：“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
公元18世纪，北京。
乾隆皇帝下令编修《四库全书》，将杜甫列为“诗圣”。纪晓岚批注：“杜公之诗，忠君爱国，仁民爱物，可谓诗中之圣。”
2023年，成都杜甫草堂。
一个小学生站在茅屋前背诵：“安得广厦千万间……”老师告诉他，这座草堂历代修葺了十三次，每一次都是百姓自发捐资。
“为什么呀？”孩子问。
老师指着屋檐下如织的游人：“因为一千多年了，人们发现他诗里写的，不只是唐朝。”
湘江的水还在流。那些写在破纸、残简、墙壁甚至泥土上的诗句，却比宫殿更坚固，比帝王更长久。他没有李白的仙气，没有王维的禅意，他只有一双看见苦难的眼睛，和一颗从未冷却的心。
当我们在某个深夜读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时，那个在秋风破茅屋中颤抖的身影，便穿越千年，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诗不曾圣，圣在诗人。圣不在庙堂，圣在每一声对苍生的叹息里。#杜甫的诗歌,你最爱哪一句?##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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