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刚开年没几天,湖南株洲县委那帮刚上任的办事员,手里捧着份材料,一个个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翻到落款那页,一行手写字力透纸背,看得人头皮发麻:“要是搞不好,我拿肩膀上这军衔担保。”
起草这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统领第19兵团、身兼陕西军区一把手的杨得志。
堂堂一个统兵的大司令,回老家串个门,至于把身家性命般的军衔,押在一个县城的调查本子上吗?
这哪是串门,分明是一场关于“谁有资格坐天下”的随堂测验。
杨得志心里跟明镜似的:马上得天下易,马下治天下难。
这本账,他比谁都在意。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几页。
株洲南站,一列冒着白气的军列缓缓停稳。
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杨得志迈步下了月台。
这会儿,头一道考题来了:回村的路,怎么走?
车站离他老家南阳桥三旺冲,统共也就七八里地。
警卫员按规矩办事:首长,咱坐吉普车去。
照理说没毛病。
这么大的官,配个车既是工作方便,也是身份的排面。
可杨得志摆摆手,没同意。
陪同的县里人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刚到村头,更让人下不来台的一幕撞上了。
乡党们那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信儿早就传开了,村里人凑份子弄了顶四人抬的大花轿,红绸子扎得那叫一个喜庆。
大伙的心思很简单:以前的穷娃子如今出息了,成了大将军,这就叫荣归故里。
既然是“老爷”回乡,哪有不坐轿的道理?
戏台上不都这么演嘛。
“杨司令回嘞!”
在一片吆喝声中,轿夫把杠子送到了他脚边。
这一刻,杨得志要是推辞,那是打乡亲们的脸;要是坐上去,大伙都乐呵。
谁知他双手死死按住轿杠,眉毛拧成个疙瘩。
话说得斩钉截铁:“都放下,我有脚,能走。”
这可不是假模假式的客套。
杨得志心里透亮。
他太清楚共产党这队伍凭啥能站住脚。
今儿个屁股要是挨了这轿子座,在老少爷们眼里,他跟以前那些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撒尿的旧军阀、土财主还有啥两样?
离家闹革命二十多载,战友死了无数,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下一个让人伺候的“官老爷”?
这道理要是想不通,轿子上去倒是舒坦,再想下来做人可就难如登天了。
毕竟不能让大伙太没面子,他灵机一动:把才五岁的小外甥女抱进了轿厢,自己却迈开大步,踩着冻得梆硬的泥地,跟大伙拉着家常,一路走回了老宅。
这七八里旱路,他是在用脚底板给大伙发信号:俺还是那个杨娃子,心没变。
可谁承想,真正的这一关,在推开柴门那一下才刚开始。
院门虚掩着,杨得志连着喊了两嗓子“爹、娘”,院里静悄悄的,没人搭茬。
本该是抱头痛哭的团圆戏码,一下子成了剜心的修罗场。
有个白头发的老邻居抹着泪告诉他:他爹杨永胜、俩亲姐,还有一个弟弟,就因为他是红军的大官,早就被国民党那些残兵败将抓去,吃了枪子儿。
满门五口人,四条命都没了。
杨得志听完,脸唰地一下惨白,身子晃了好几晃,最后死死抠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搁在过去那些占山为王的草头王身上,这会儿会干啥?
肯定是眼珠子充血,调兵遣将,全县抓人,非得杀个人头滚滚不可。
凭他手里的兵权,把这地界翻过来抖三抖,那是分分钟的事。
可杨得志硬是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做了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决定。
他在冷清清的屋里独坐了两个钟头。
手里摩挲着老爹当年打铁用的大锤,那是老爷子养家糊口的把式。
脑子里回响着老爹那句老话:“穷棒子想出头,骨头不硬不行。”
钻心的疼没让他发疯,反倒让他脑子更清醒:家里人遭殃,根子上是因为这世道太黑。
不想再死人,光杀几个仇人解恨没用,得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碎重来。
太阳落山那会儿,他在祠山坳的林子里堆了个土坟,把一支钢枪插在坟头当碑。
磕完头,他爬起来对身边干部交代的不是“抓凶手”,而是一桩公事:“麻烦县里赶紧把牺牲乡亲的名字统计好,上烈士册,这香火不能断。”
甚至把家仇融进国恨里,这就是他的解法。
随后这几天,本该是“探亲假”,硬生生被杨得志搞成了“突击检查”。
县里的招待所他不住,非要窝在那间四处漏风的祖屋里。
大白天,他挨家挨户串门。
大伙以为他是来唠嗑,实际上他是在摸底。
他问得那叫一个细:米面多少钱一斤?
扯布还作难不?
交公粮吃力不吃力?
前阵子发大水,地里到底绝收了多少?
他边听边在本子上画道道,眉心的疙瘩就没解开过。
转天大清早,他去看唯一活着的大姐杨桂泗。
大姐正挥着斧头劈柴,姐弟俩见了面,没哭得死去活来。
就在那张旧饭桌边,他跟大姐交了底,说了自己想干的事。
他准备给中南局写信:修水渠、搞互助组、建卫生站,一样都不能少。
这便是一开始咱们说的那份《株洲经济与民生初勘》的由来。
为啥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非要操心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
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肩章做抵押?
那是因为杨得志看明白了,仗,才打了一半。
前半截是赶走敌人,这活儿解放军干得漂亮;后半截是让大伙填饱肚子,这事儿比拼刺刀还要难上三分。
县里的办事员岁数小、没见过世面,怕担责,怕干错了挨批。
杨得志把帽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那句“打仗我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现在为了让乡亲吃顿饱饭,这脑袋照样能豁出去”,其实就是给下面人撑腰,也是给新政府立规矩。
水利要是修不通,互助社要是办不起来,老爹念叨的“穷人翻身”就是扯淡。
那爹娘弟妹流的一地血,就算白瞎了。
走的那天,光景跟来时大不一样。
没见花轿,也没了吵闹。
三旺冲的老老少少自发举着十几面糊出来的纸红旗,在冷风里送他上路。
汽笛响了,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口黄土路,杨得志心里一遍遍念叨着那四个没能见上面的亲人名字。
不少人觉得,当大官回老家显摆是人生最风光的时候。
可在杨得志看来,这趟回家不过是换场休息十分钟。
也就是这几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到底是干啥的:
不坐轿子,是因为不愿当骑在人民头上的官僚;
按住私仇,是因为心里装着大伙的公道;
押上军衔,是因为他懂,在这片土地上搞建设,比拿枪打仗更得要有种。
硝烟散了,可老爹留下的那把打铁的大锤,其实一直藏在他心窝子里,从未放下。
信息来源:
《杨得志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3年版。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杨得志将军的回乡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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