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席卷半个天下的风暴,其终末竟会系于一个少年天真烂漫的问话之上吗?
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对于一个生于梦幻,长于泡影,毕生所见皆是“有为法”所构建的空中楼阁的少年而言,当泡影破碎,梦幻散尽,他所面对的真实,又该是何等的残酷与荒唐?
人言乱世,命运如浮萍,身不由己。然而,当一个人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被烙上了“天国”的印记,被禁锢于九重宫阙之内,他的“身不由己”,又与寻常浮萍有着怎样天壤之别的悲哀。
他的一生,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他是戏中唯一不知情的“主角”。他所读的书,所见的人,所说的话,无不是戏文的一部分。当大幕落下,灯火熄灭,面对台下黑压压的看客与冰冷的刀斧时,他脱口而出的,究竟是最后的疯癫,还是最初的清醒?这句“街游完了,能放我回家读书吗”,是叩问尘世的禅语,还是刺破一个时代所有谎言的,最锋利也最悲凉的一根针。
01
同治三年,深秋,青安府。
一场泼天大火,将一座绵延十数年的幻梦烧成了飞灰。曾经的“天京”,如今的废墟,无数的王侯将相、英雄枭雄,都随着那冲天的烈焰,化作了史书上冰冷的一行字。
而这场大梦最后的余音,被囚禁在青安府最深、最潮湿的一间牢房里。
他叫洪天贵福,一个听起来便充满富贵祥瑞的名字。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诗酒趁年华的少年郎,可他的姓氏,却注定了他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是“天王”洪秀全的独子,是那个分崩离析的“太平天国”最后的“幼天王”。
牢门上那扇小小的窗,送进来的光永远是吝啬的,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洪天贵福就坐在这片昏暗的光影里,身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布衣,是抓到他时,一个清兵嫌他那身不伦不类的“龙袍”太过扎眼,随手扔给他的。衣服有些宽大,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瘦削,一张脸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没有经过半点风霜。
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这间与他过去十五年所居之处有着天壤之别的“屋子”。
墙角滴水的青苔,地上奔走的蚂蚁,甚至是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草与秽物的气味,对他而言,都是新奇的。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刺目的光亮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手按腰刀的差役。此人正是奉旨审理此案的江西巡抚,史廷芳。
史廷芳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审过的前朝余孽、江洋大盗不计其斯,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歇斯底里的“伪天子”,或是一个涕泪横流、磕头求饶的孺子。
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
眼前的少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恐惧,没有憎恨,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他不是来审案的巡抚,而是一个偶然闯入他书房的陌生客人。
“你便是洪天贵福?”史廷芳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少年站起身,学着记忆中宫里那些“大臣”觐见父王时的模样,有些生涩地拱了拱手:“学生正是。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学生?”史廷芳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称谓让他感到一阵荒谬。他冷哼一声,“本官史廷芳。洪天贵福,你可知罪?”
洪天贵福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学生不知。学生自幼在天京城内读书,从未出过宫门,亦未曾犯过我天国律法。不知大人所言之罪,从何说起?”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吐字清晰,条理分明,就像一个在和老师探讨学问的学子。
史廷芳一时竟有些语塞。他见过太多嘴硬的犯人,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般,理直气壮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挥了挥手,差役立刻端上一套笔墨纸砚,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你的罪,罄竹难书!”史廷芳厉声道,“念你年幼,皇恩浩荡,给你一个机会。将你父子二人及一干伪王伪将的罪状一一写下,若有悔过之心,本官或可为你向朝廷求情,让你死得体面一些。”
这是惯例的流程,攻心为上。让其亲笔写下罪状,既是留作卷宗的铁证,也是从精神上彻底摧毁这些顽抗分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洪天贵福的眼睛,却在看到那方端砚和那支狼毫小楷时,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毛笔,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笔锋,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色,仿佛看到的不是刑具,而是至宝。
“好笔,好墨。”他轻声赞叹,随即抬起头,对史廷芳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多谢大人赐下文房四宝。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叠粗糙的草纸,有些为难地说:“不知大人可有玉版宣?此等草纸,质地粗劣,墨韵难存,恐有污这上好的徽墨。”
“噗嗤。”
旁边一个年轻的差役没忍住,笑了出来,又在史廷芳凌厉的目光下,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史廷芳的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雷霆之威,却被对方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给化解得无影无踪。
死到临头,不关心自己的项上人头,却在计较纸张的好坏?
“洪天贵福!”史廷芳一拍桌子,震得笔杆都跳了起来,“你休要在此装疯卖傻!本官的耐性是有限的,速速写来!”
洪天贵福被他这声怒吼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何突然发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笔,蘸了蘸墨。
他没有写什么罪状,也没有写什么悔过书。
他写的,是诗。
“老子英雄汉,朕是好汉子。老子打江山,朕坐江山。如此江山,坐不长久”
他的字迹工整秀气,颇有几分馆阁体的风范,只是内容,却看得史廷芳眼皮直跳。这几句顺口溜,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大白话,带着一股孩童式的稚气与直白。
写完这几句,他又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写的都是他在天王府里的日常。几点起身,几点读书,几点由“娘娘”们陪着用膳,几点听父王宣讲“福音”。
他的记述极为详尽,甚至连每日吃了什么菜,读了哪几页“圣书”,都记得一清二楚。通篇文字,没有丝毫情感,像一本流水账,一本关于一个被圈养的金丝雀的,枯燥乏味到令人心悸的流水账。
史廷芳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心头的火气就越是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所取代。
这供状里,没有阴谋,没有战事,没有权斗,甚至没有对外界的一丝一毫的描述。仿佛那个搅动了天下风云的“天国”,与这个少年毫无关系。他的世界,就只有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四位被赐给他的“妻子”,和那堆积如山的,由他父亲亲自编写的“天国圣书”。
一个在谎言中出生,在谎言中长大的“皇帝”。
史廷芳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要如何去审判一个甚至不知道何为“罪”的人?
他盯着洪天贵福那张专注于书写的侧脸,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这孩子,是真的不懂,还是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最高明的伪装和对抗?
“够了!”史廷芳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将那叠写满了“日常”的纸张揉成一团,“本官要的,是洪秀全如何起事,如何蛊惑人心,是石达开、李秀成等人如何图谋不轨!不是你这吃喝拉撒的琐事!”
洪天贵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看着那被揉皱的纸团,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心疼。
“大人,您您怎么能毁了它?”他颤声问道,“这都是学生亲笔所书,字字皆是心血啊。”
史廷芳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觉得胸中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洪天贵福的鼻子,一字一顿地问:“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将要被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牢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洪天贵福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少年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凌迟处死”这个词的含义。片刻之后,他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惊恐,反而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看着史廷芳,极为认真地问道:“大人,什么是凌迟?是比打手板更疼的责罚吗?我父王说,书读不好,才要打手板的。”
史廷芳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一瞬间,竟分不清这到底是登峰造极的演技,还是匪夷所思的真实。
这少年,真的连“死”为何物都不知道?
02
史廷芳带着满腹的疑窦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离开了大牢。
一连数日,审讯都陷入了僵局。
无论史廷芳如何威逼利诱,旁敲侧击,洪天贵福都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他关心的是每日的饭食是否可口,是夜晚的油灯够不够亮,能否让他看清书上的字。
至于那些关于国仇家恨、生死存亡的问题,他一概用茫然和沉默来回应。
史廷芳甚至一度怀疑,洪秀全那个疯子,是不是真的养出了一个白痴儿子。
可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从洪天贵福的言谈和笔迹来看,他分明受过良好的教育,思维清晰,逻辑自洽,只是他那套逻辑,完全是建立在一个与现实世界隔绝的虚幻基础上。
“大人,此子恐怕是妖言惑众,故意装傻,以图苟活。”幕僚在一旁进言,“不若用刑,不怕他不招。”
史廷芳摇了摇头。
用刑?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用刑,传出去,他史廷芳的官声还要不要了?更何况,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少年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这个谜团的答案,或许比一份详尽的口供,更能揭示那场浩劫的根源。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洪天贵福心房的钥匙。
思来想去,史廷芳想到了一个人。
在清军收复天京后,俘虏了一大批宫中的内侍和宫女。这些人,是洪天贵福过去生活中最熟悉的人。
很快,一个名叫德顺的年老内侍被带到了史廷芳的面前。
德顺在天王府待了十多年,专门负责幼天王的起居,可以说是看着洪天贵福长大的。此刻,他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早已没了半点宫中总管的威风。
“你不用怕。”史廷芳放缓了语气,“本官只问你几句话,你若如实回答,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详细询问了洪天贵福在宫中的一切,德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所描述的,与洪天贵福自己供述的几乎完全一致。一个被高墙圈禁的王子,一个除了读书没有第二件事可做的“储君”。
“他当真不知外界之事?”史廷芳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德顺哭丧着脸道:“回大人,千真万确啊!天王有旨,任何人不得向幼天王提及宫外之事,尤其是战事。违者,五马分尸。幼天王的世界里,只有天父、天兄、天王,还有就是圣书。他连天京城内的街道都没见过,更遑论其他了。”
史廷芳沉默了。这已经不是圈养,而是洗脑了。
“那他可知何为死?”
德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更加恐惧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颤抖着说:“天王府里,是不说死字的。宫人老了、病了,都说是升天了,是回归天父的怀抱了。幼天王他他可能真的以为,人是不会死的。”
一个连死亡的概念都没有的少年。
史廷芳的心头,涌上一股荒谬至极的寒意。
他决定让德顺去见洪天贵福一面。
当德顺被带到那间熟悉的牢房前,看到那个依旧坐得笔直的瘦削身影时,这个在宫中见惯了风浪的老人,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殿下!老奴老奴该死啊!老奴没能护您周全!”
洪天贵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缓缓转过头。
看到满脸泪痕的德顺,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见到故人的欣喜。
他快步走上前,亲自将德顺扶了起来,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嫌弃。
“德叔,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犯了错,被罚来这里读书思过吗?”他问道。
德顺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愕然地看着洪天贵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殿下您您怎么”
“我在这里很好。”洪天贵福打断了他的话,拉着他走到桌边,献宝似的指着桌上的笔墨,“德叔你看,这位史大人送我的笔墨,比宫里的还好用。只是纸差了些。对了,我正有事要问你。”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而急切。
“德叔,你可还记得?我出宫前,正在读的那本旧遗诏圣书批解,就是我父王亲手批注的第六卷,讲天国一统的那一章,我才读到一半。那本书,你当时替我收好了吗?如今在何处?”
德顺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大厦已倾,玉石俱焚,他心心念念的,居然还是一本书!
史廷芳在牢房外,透过门缝,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看来,这少年不是在装傻。他是真的傻。一个被他父亲,被那个所谓的“天国”,彻彻底底塑造成型的,一个活在书本里的怪物。
然而,就在史廷芳准备转身离去,彻底放弃从这少年身上挖掘任何秘密的时候,牢房内,异变突生。
德顺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抓住洪天贵福的袖子,神色癫狂,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嘶吼着什么。
因为离得远,史廷芳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到,德顺的表情由悲转惊,由惊转恐,最后化作一种决绝的疯狂。
而洪天贵福,那个一直以来平静如水的少年,脸上的血色,在德顺的嘶吼声中,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带着天真和好奇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史廷芳一直想看到,却又在此刻感到无比心惊的情绪恐惧。
一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极致的恐惧。
德顺说完,猛地用力,将洪天贵福推开,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牢房坚硬的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斑驳的墙面,缓缓流下。
德顺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洪天贵福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德顺,看着那抹刺眼的红。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一滴清澈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那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他很快,快到让史廷芳几乎以为是错觉,便抬起袖子,将那滴泪抹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掉了。
史廷芳的心脏猛地一缩。
德顺在临死前,到底对洪天贵福说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一句话,能让一个连“死”都不知为何物的少年,瞬间懂得了恐惧?又是什么,能让他流下那唯一的一滴泪后,又迅速地将一切掩藏起来?
那个老内侍用自己的性命,究竟传递了一个怎样可怕的秘密?
03
德顺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虽然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已开始汹涌。
史廷芳没有再提审洪天贵福。
他知道,现在任何言语上的逼问都是徒劳。那个少年已经用一层更厚的,由恐惧和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织成的茧,将自己紧紧包裹了起来。
他只是派人送去了更好的饭食,以及洪天贵福梦寐以求的玉版宣。
出乎意料的是,洪天贵福没有再碰那些笔墨。
他只是整日整日地枯坐着,不言不语,目光空洞地望着牢房那唯一的光源。有时候,他会呆呆地看自己的手心,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史廷芳知道,他在等待。
等待那场早已注定的,最后的结局。
几天后,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八个字:就地正法,凌迟处死。
并要求在行刑前,将其“坐木驴,示众于市”,以儆效尤。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史廷芳的心里,竟没有半分了结一桩大案的轻松。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洪天贵福那句天真的问话:“什么是凌迟?是比打手板更疼的责罚吗?”
他甚至有些不敢去想,当这个少年真正面对那一切时,会是怎样的情景。
行刑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青安府全城戒严,关于“幼天王”即将被处决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他们都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小天王”,究竟是何模样。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天还未亮,洪天贵福就被从牢里带了出来。
他似乎没有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的平静。
当差役们拿着铁链要锁他时,他没有反抗,只是伸出双手,任由那冰冷的镣铐锁住自己的手腕。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若不是那身衣服和手上的镣铐,他看起来仍像一个准备去上早课的富家书生。
史廷芳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自押送。
当他看到洪天贵福被两个差役架着走出来时,目光不由自主地与少年对上了。
洪天贵福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示众的木驴准备好了吗?”史廷芳问身旁的副将。
“回大人,早已在府衙外候着了。”
史廷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府衙外,人山人海。
百姓们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幼天王”的真容。
当洪天贵福那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人群中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小天王?看着跟个黄毛小子似的!”
“听说他杀人如麻,怎么长得这般文弱?”
“哼,管他长什么样,乱臣贼子,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各种各样的声音,咒骂,嘲讽,鄙夷,像潮水般涌来。
洪天贵福被架着,推向那辆早已准备好的,简陋而残酷的木囚车。
然而,他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吓得腿软,或是哭喊求饶。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好奇。
是的,是好奇。
他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这么多人,看到了真实的街道,看到了街边的小贩,看到了挂着幌子的酒楼,看到了在风中摇曳的灯笼。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画本里,书本上,父王口中才会存在的景象。
他的一生,从未踏出过宫墙一步。天京城里的街道,对他而言,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遥远而神秘。
他被按坐在囚车上,车子开始缓缓移动。
差役们在前方鸣锣开道,高喊着:“乱臣贼子洪天贵福游街示众”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囚车走得很慢,仿佛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车上之人的模样。
起初,还有人向他扔烂菜叶和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洪天贵福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些污秽的东西砸在身上。他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了一个母亲正抱着孩子,指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用糖稀吹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
他看到了一个茶馆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在堂前吆喝。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太新奇了,新奇到让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将要去向何方。
他的脸上,渐渐地,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孩童般的,纯粹的兴奋和喜悦。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咒骂声,嘲笑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囚车上的少年。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场正义的审判,一场对罪恶的惩罚。可他们看到的,却像是一个被父母第一次带上街市的孩子,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这场景,太过诡异,太过违和,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史廷芳骑着马,跟在囚车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看着洪天贵福那张因为看到新奇事物而微微放光的脸,德顺临死前的嘶吼,少年那唯一的一滴泪,以及这几天来他那死寂般的沉默,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地旋转,碰撞,似乎要拼凑出一个他不敢想象的真相。
这不像是一场游街示众。
这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对人间的初次巡礼。
囚车缓缓地,走过了青安府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一路上,再没有任何人叫骂,也没有任何人投掷杂物。
空气中,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吱嘎”声,和那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鸣锣声。
队伍的前方,已能看到法场的轮廓。
那高高搭起的行刑台,和台旁站立的,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
游街,快要结束了。
囚车,也缓缓地停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洪天贵福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打量街景的目光,转过头。
他没有看那令人胆寒的法场,而是看向了身旁的,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史廷芳。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刚刚看过新奇景致后的余韵,眼神清澈而明亮。
他对着史廷芳,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天真的微笑,就像一个结束了郊游的学子,在向领队的先生请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清晰地传到了史廷芳和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他问:“大人,这街游完了,能放我回家读书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名押着他的差役,手一抖,险些握不住腰间的佩刀。他张着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洪天贵福,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史廷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洪天贵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没有狡黠,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理所当然的询问。
在洪天贵福的世界里,这场“游街”,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新奇的“街游”,一场由这位看起来很威严的“大人”安排的课外活动。活动结束了,自然就该回家,回到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书房,去继续他未完成的学业。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史廷芳的脑海中,如同一道惊雷劈过,德顺临死前那癫狂的表情,少年那唯一的一滴泪,和他对读书近乎偏执的痴迷,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德顺到底说了什么,明白了那滴泪为何而流,更明白了这句天真的问话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惊天动地,又令人肝胆俱裂的秘密。
这个秘密,与那本他心心念念的旧遗诏圣书批解有关,与他那个早已死去的父亲,那个一手缔造了这场幻梦的“天王”有关。
这个少年不是在求生,他只是在完成一个他必须完成的“功课”。而他的“家”,也早已不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天王府。
史廷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被千刀万剐的少年,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怜悯,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意识到,处死这个少年,或许并非结束,而是打开了另一个更为可怖的潘多拉魔盒。
04
史廷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身经百战,宦海沉浮,见过的生死场面何其多,可从未有一句话,像眼前这少年轻飘飘的问话一样,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回家读书?
他猛地想起了德顺临死前那癫狂的嘶吼,想起了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极致的恐惧。
恐惧什么?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无法完成“功课”!
他想起了少年对玉版宣的执着,对那本旧遗诏圣书批解的念念不忘。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撕裂了史廷芳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洪秀全那个疯子!他根本不是在培养一个继承人!他是在用十五年的时间,精心打造一件最残忍、最完美的祭品!
所谓的“读书”,不是学习知识,而是一种洗脑,一种精神上的剥离。
所谓的“天国一统”,不是疆域的统一,而是在肉身被毁灭的瞬间,灵魂与他那虚构的“天父”融为一体!
德顺那个老奴,临死前吼出的,一定是这个秘密!他告诉了洪天贵福,他真正的“天命”不是坐拥江山,而是用一场最惨烈的死亡,去完成他父亲最后的“神迹”!
凌迟,对于这个少年而言,根本不是刑罚,而是他毕生所学,最后的一场大考!
而他刚刚那句“街游完了,能放我回家读书吗”,根本不是天真的胡话。
他在问:这人世间最后的幻象已经看完了,我可以回到我的精神世界,准备迎接最终的仪式了吗?
史廷芳只觉得一股恶心和愤怒直冲咽喉。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乱臣贼子,而是一个被父亲亲手推上祭坛,连灵魂都被烙上枷锁的牺牲品。
他不能让他就这么“完成”仪式!
如果让洪天贵福在一种诡异的“神圣”感中被处死,那么他史廷芳,连同这整个大清的律法,就都成了洪秀全那场疯癫大梦里,负责行刑的丑角!是对那个疯子最大的成全!
“来人!”史廷芳的声音嘶哑而急促,“行刑暂缓!将将他押回大牢!”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行刑台上,连那经验老到的刽子手都面露错愕。箭在弦上,岂有收回之理?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圣旨已下”副将急忙上前劝阻。
“本官自有分寸!出了事,我一力承担!”史廷芳厉声喝道,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洪天贵福面前。
少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何突然节外生枝。
史廷芳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盯着洪天贵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很想读完那本书?”
洪天贵福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史廷芳深吸一口气,“我不仅让你读,我还帮你把那本书找来。但是,你要告诉我,读完之后,会怎么样?”
洪天贵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像冬日的初雪,不含一丝杂质。
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位“大人”终于理解了他。
“读完了,便可通晓天意。”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神圣的向往,“父王在书中写道,天国非尘世之国,乃心中之国。尘世肉身,不过是承载福音的舟筏。当舟筏行至彼岸,自当舍弃。”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继续说道:“父王批注,凌迟二字,非凡人所见的酷刑。凌者,登也,升也。迟者,缓也,久也。此乃天父赐予的阶梯,让我一步一步,缓缓地登上天国,将这尘世的苦楚与污秽,一片一片地剥离干净。当最后一刀落下,我的灵魂便会化作一颗天国之种,深植于这片土地。千年之后,新的天国,将因此而生。”
他说得如此虔诚,如此笃定,仿佛在阐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周围的差役听得毛骨悚然,纷纷后退。
史廷芳的心,却彻底沉入了冰窖。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整场悲剧最荒唐、最恶毒的内核。
一个父亲,用最深沉的父爱,编织了一个最恶毒的谎言,让他唯一的儿子,心怀感激地,去迎接一场最惨无人道的死亡。
而他问的那句“回家读书”,只是一个孩子在完成了一天的功课后,对老师说: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明天的课程了吗?
05
史廷芳将洪天贵福押回了大牢,并以“尚有余党机密未曾吐露”为由,向朝廷上了一道奏折,暂时延缓了行刑。
他知道,这拖不了多久,但他需要时间。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
他命人找来了所有从天王府缴获的书籍,尤其是那些被洪秀全亲笔批注过的“圣书”。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扭曲的教义,荒诞的解读,字里行间,都渗透着一个偏执狂的意志。
他终于找到了洪天贵福心心念念的那一卷,旧遗诏圣书批解的第六卷。
翻到最后几页,史廷芳看到了那段关于“凌迟”的批注。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洪天贵福的笔迹,写的是他的“读书心得”。
“弟子谨遵父王教诲,视死如归,视身为幻。此身非我,乃天父之祭坛。苦痛为火,刀斧为礼,以证大道。”
史廷芳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将书合上,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世间最污秽的剧毒。
他明白了。
他不能就这么杀了洪天贵福。
杀了他,就是帮洪秀全完成了这最后,也是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他史廷芳,会成为这场邪异祭祀的“主祭官”。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要做的,不是救这个少年的命那已经不可能了。
他要救的,是这个少年的“人”。
他要在那被神性填满的躯壳里,重新唤醒那被囚禁了十五年的人性。
他要让洪天贵福明白,他不是一件祭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应该有人的喜怒哀乐,有人的七情六欲,有人的恐惧和渴望。
哪怕,这种“人”的觉醒,会让他最后的时刻,变得无比痛苦。
但那才是“人”应该承受的。
史廷芳再次走进了那间牢房。
这一次,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便装。他手上没有带任何文书或刑具,只提着一个食盒。
洪天贵福正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读书”用他的话说,是在心中温习经文。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史廷芳,眼中竟没有丝毫意外。
“大人,书带来了吗?”
史廷芳摇了摇头,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青安府最寻常的市井小吃。
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一块撒着芝麻的麦芽糖,还有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的阳春面。
洪天贵福的脸上露出了困惑。
他从小到大的饮食,都由“娘娘”们严格控制,清淡无味,据说可以“清心寡欲,不染凡尘”。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好奇地问。
“你那天在街上,看到的。”史廷芳缓缓说道,“一个孩子,举着它,笑得很开心。”
他又指着那碗面:“这也是你那天看到的。那个茶馆的伙计,吆喝着,给客人端上去。那客人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
洪天贵福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食物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父王说,口腹之欲,是魔鬼的诱惑,会玷污灵魂,让人无法升入天国。”他轻声说,像是在提醒史廷芳,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史廷芳没有与他辩经。
他只是拿起那块麦芽糖,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很甜。”他说,“甜得让人觉得,活着,是件不错的事。”
他又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很香。”他说,“人间的烟火气,就是这个味道。它不神圣,甚至有些俗气,但它很暖和,能暖到心里去。”
洪天贵福沉默了。
他看着史廷芳,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食物,他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波动。
那座由他父亲用十五年时间构建起来的,坚不可摧的精神城堡,在这一刻,被一串糖葫芦,一碗阳春面,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从那裂缝里,吹进了一丝名为“人间”的风。
风里,带着甜味,带着暖意,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鲜活的、真实的诱惑。
史廷芳没有再劝。
他只是将那些食物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牢房。
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能不能发芽,就看天意了。
06
行刑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这一次,没有再游街。
天蒙蒙亮,洪天贵福就被直接押送到了法场。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憔悴,也更加沉默。
当他走上那座高高的行刑台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他没有再去看史廷芳,也没有去看台下那些麻木或好奇的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远处街市的方向。那里,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史廷芳站在台下,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的举动,到底是对是错。是给了他片刻的清醒,还是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痛苦?
刽子手走上前,亮出了那排令人胆寒的刑具。
洪天贵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史廷芳看到,那不再是迎接“神圣仪式”的战栗,而是凡人面对极致恐惧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终究,还是怕了。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人间。
行刑开始。
残酷的刑罚,一刀一刀地施加在那个瘦弱的身体上。
人群中,传来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甚至有妇人开始低声啜泣。
洪天贵福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也没有念出一句经文。
他的额头上,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缓缓流下。他的眼睛,始终睁着,望着那炊烟升起的地方,眼神中,有痛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史廷芳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输了。
他没能救下这个少年的命。
他也输了。
他让这个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品尝到了人间最极致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当法场上的声音渐渐平息,史廷芳才缓缓睁开眼。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他准备下令收场时,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书记官,突然用一种惊骇的声音叫了起来。
“大人您您看”
他颤抖地指着洪天贵福。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少年,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张开了嘴。
他没有望向天空,没有呼唤他的“天父”。
他的口型,无声地,对着那人间烟火的方向,问出了一个问题。
史廷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
他看得懂唇语。
那个问题,不是经文,不是忏悔,更不是诅咒。
他问的是:“那个糖人是甜的吗?”
一瞬间,史廷芳的眼泪,决堤而下。
他赢了。
在生命的尽头,洪天贵福终于用一个最简单,也最纯粹的人间疑问,彻底打碎了他父亲用十五年时间铸造的神性牢笼。
他没有升入他父亲虚构的“天国”。
在最后一刻,他回到了人间。
他不是那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幼天王”,他只是一个到死,都想尝一尝糖人味道的,十五岁的孩子。
那一天,青安府的百姓看到,素来以铁面无情著称的巡抚史廷芳,在法场上,为一个乱臣贼子,流下了眼泪。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多年以后,早已致仕还乡的史廷芳,在教导自己的孙儿读书时,总会放下书本,给他买一块最甜的麦芽糖。
他会对孙儿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不要忘了,人间最可贵的,是这舌尖上的一点甜,是这能暖到心里的,一碗凡俗的烟火气。
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洪天贵福的一生,是一场被编排的幻梦。然而,在他生命的尽头,对那一抹人间至味的渴望,却成了刺破所有谎言最真实的存在。那句最后的问话,如同一根针,扎在了史廷芳的心里,也扎在了那个时代的悲凉之上。
或许,真正的“天国”,从来就不在天上,也不在书里。它就在那一口未能尝到的甜里,在那一碗未能喝下的热汤里,在那一眼望不尽的,活色生香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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