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花花是苏州相城区阳澄湖镇人,我曾听她讲述过年时那些“婆婆妈妈”们,像特种兵团一样,成群结队、奔奔忙忙,挎着香篮、见庙烧香,让我一直好奇至今。于是当我有了半天的空,就立马联系她,在她的热心领路下,用一下午就参观了她们家附近的六处寺观庙宇,再加上我自己去程时路过的一处,也就是说,我用三个小时,就参观了七处:悟真道院、普福禅寺、灵应观、陆士龙祠堂、妙智庵、北雪泾庙、崇圣寺,甚至还有时间在崇圣寺,和花花一起喝了杯飘着禅意的咖啡。
所以你能想象苏州城北一带寺庙的密集度了吗?在从《隋书•地理志》到明正德《姑苏志》的历代文献中,都能找到关于“吴人好祀”“俗重鬼神”的记载。并且你还会发现,“好祀”从来不是苏州城里的专属,而是整个吴地、整个江南,乃至吴、越、楚一带绵延千年的民俗底色。如今早已迈入AI时代,当然极少有人执着于迷信之说,可这份过年烧香的仪式感,早已化作有趣味的传承、对生活的敬畏、对美好未来的祈盼,在烟火缭绕里代代延续。
不少风俗都有地域区别,所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旧时苏州城里,流行的是“烧十庙香”:据说古城原有“十庙”,张香桥的一苇庵算一庙,六庙藏在北园深处,十庙则坐落于回龙阁旁。过年了,十座庙的香要一口气烧完,回到家里,还要向灶神爷进香,叫“烧回头香”,意思是对各路神灵“一视同仁”。苏州周边的乡镇讲究的是“见庙烧香”:一般是在大年夜或者正月初一,沿着田埂村道一路走一路拜,把前村后乡的大小庙宇都逛遍。更虔诚的信众则会一路“烧”到浙江,回程路上每个庙还要再“烧”一次,这也叫“烧回头香”,盼的是去回皆有福、往来皆平安。
就拿花花的老家阳澄湖镇来说,不必说圣堂寺那样的大丛林,单是小小的土地庙,即便历经几轮城镇化改造,依旧几乎能在每个村里找到。这些小庙没有专职僧人住持,只由附近村民代管,平日里大门紧闭,唯有初一、十五才会敞开山门。可到了过年,冷清的小庙便会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香客络绎不绝,香火鼎盛蒸腾,从除夕夜一直燃烧到年初一。
不过,你来参观这些庙的时候,千万不能“带脑子”,因为苏州人的神灵祭拜就跟《西游记》一样,佛道不分家。一个宗教场所里既有菩萨,又有神仙,这是常事;一个大殿里,菩萨和神仙对坐,也不稀奇;供桌上一边供奉题有“佛”字的灯盏、 一边竖一个“太岁”的牌子,人们照样虔诚地礼敬。毕竟,大多数人焚香祈福,是相信心诚则灵,倒未必需要知道自己礼敬的究竟是哪路神圣。
我便跟花花科普:菩萨和神仙不一样;“神”和“仙”,也不一样。“菩萨”主要是外国人,“神仙”基本是中国人;“仙”是自己修行而成,“神”则需要被人册封,所以才有了“修仙”和“封神”之说。换言之,修仙是个人行为,需要的是自己“吃得苦中苦”的坚持;封神是群体意志,是这个神在还是“人”的时候功绩卓著、品行高标,而被百姓感念拥戴。苏州有许多神灵,就是在其生前或有匡世济民的功绩,或有伟岸高标的品行,才被后人立庙祭祀,如果把这些人记录下来,赫然就是苏州人自己的“封神榜”。
譬如悟真道院,位于相城区阳澄湖西路。其正门的名牌上,从上到下标注着“悟真道院”“老河泾庙”“顾恺之祠”三个地名。不错,这里就是纪念那位号称“三绝”的画圣顾恺之的祠堂。顾恺之所处的东晋是个糟糕的时代,政权纷争,民不聊生。隆安年间,孙恩率“五斗米道”起义,吴地百姓深陷苦难。隆安五年,孙恩攻破沪渎、直逼吴郡,顾恺之奉命领军协守,以一介文人之身,直面呼啸而来的强敌,最终坚守成功。百姓感念其保境安民的担当,在宋绍兴年间建将军庙(顾恺之称“虎头将军”)纪念他。又因为相城民间尊封顾恺之为河泾侯,故而庙又称“河泾庙”。这里几经兴废,在清光绪年间变为今名“悟真道院”。虽然标准地名变了,但院内供奉顾恺之的大殿气势轩邈,殿前香炉内烛火摇曳,人们用殿内楹柱上的对联“平原法乳翁师传,金栗前身顾虎头”,默默对每一个来访者讲诉着过往。
悟真道院 网络图
再如北雪泾庙,位于相城区渭塘镇北雪泾路,始建于明洪武二年。一个香火鼎盛的寺庙,其一开始却是为纪念唐代名将张巡而建。张巡的事迹天下知:安史之乱时,张巡与许远等人死守睢阳,保护江淮,以数千兵力抵挡十万叛军,城破后壮烈殉国,其忠肝义胆感动天下。全国有数千处张巡的纪念地,苏州百姓亦将他请入庙中,奉为一方守护神。
又如陆士龙祠堂,又称内史祠堂,位于相城区湘城老街。虽然门口的石碑上有标准地名,但周边百姓依旧习惯称其为“土地庙”——所以,这一方的土地神,便是西晋文学家陆云。陆云与兄长陆机并称“二陆”,皆是文坛翘楚。但老百姓可不管什么文章,相城人只牢牢记得,当年成都王司马颖派陆云来吴都督粮时,他的挺身而出、仗义相助。晋朝天灾人祸,让向来富庶的江南也十分困苦,百姓生活无以为继。陆云本就是吴郡人,看到故乡如此凄惨,便不但不强收粮食,反把好不容易征集来的军粮拿出来赈灾,救活了不少人。不久,陆机被诬,陆氏灭族,陆云也没有逃过劫难。相城人听闻陆云的死讯,痛心不已,便在他放粮的地方为他立庙、春秋祭祀。还把流经镇上的一条塘河改名为“济民塘”,将跨塘的桥命名为“济民桥”,而他本人,则被奉为守护一方的土地神。
这三处,便占了我一个下午所逛之地的半壁江山。除此之外,苏州一带还有多处“猛将堂”,供奉的是驱蝗护农的刘猛将。传说之一,说猛将是个放牛娃,他为百姓奋力驱赶蝗灾,拯救一方庄稼,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被农人奉为神灵。还有古城东南的相王庙,庙里供奉的赤澜将军,是传说中主持修建苏州城的功臣。他因率众筑城、积劳成疾而亡,百姓感念其建城之功,立庙祀之,尊为“相王”。还有古城东北角的蛇王庙,虽只有一个简陋的石头神龛,却香火旺盛到把石壁熏成漆黑,这里供奉的蛇王,便是那个坚持正统,而不惜被灭十族的方孝孺。
还有属于例外,却不得不提的文山寺。文山寺是现在苏州城内唯一尼众丛林,其名便取自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的号,文天祥知平江府,领兵抗元的时候,他的家眷便安置在附近的潮音庵中。后来这里建了文天祥忠烈祠,后来成为文山寺;再后来这附近又有了一座云林庵。再后来,潮音庵的主持将三寺合并,但合并之后却沿用了文山寺的地名。虽然寺里并没有专门供奉文天祥的场所,文天祥也没有被封神,但他的一片丹心、忠贞不渝,让整个中国为之动容。苏州人便用“文山”之名,让英雄的风骨,在晨钟暮鼓里代代传扬。
文山寺 网络图
离开崇圣寺时,夕阳正为含苞的红梅镀上一层暖光,手中那杯禅意咖啡的余温尚在,就像这一下午穿梭七庙的见闻,在心头久久不散。那些散落在城乡间的庙宇,无论是声名在外的道院古寺,还是隐于村中的土地小庙,都不是孤立的信仰符号,而是苏州人用千年民俗串联起的精神坐标。那些过年时见庙烧香的信众,拜的不管是菩萨还是神仙,实际上都是一份对先贤的敬仰,对故土的眷恋,以及对岁岁平安、年年顺遂的朴素祈愿。
这些端坐于庙宇中的“神灵”,没有腾云驾雾的神话传说,也没有呼风唤雨的通天本领。他们皆是曾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凡人,只因一生磊落、造福一方,便被苏州人记在心里、供在庙中,成为独属于这座城的“封神榜”。
原标题:《苏州人的封神榜》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来源:作者:余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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