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昭野第五年找到崔之裳,说他今年又没射中苹果,没办法娶她进门,让她再等一年的时候,崔之裳没有像以往那样露出难过或失望的神情。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没事。”
楚昭野站在她家后院的梨花树下,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是惯有的恣意飞扬。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了?真生气了?我这次是手伤还没好全,明年,明年我一定射中,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崔之裳抬起眼看他。
这张脸,她看了许多年,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如今京城无数闺秀梦中人的小侯爷,曾经她以为,自己会看一辈子。
她微笑着说:“不用了。”
因为很快,她就要嫁给别人了。
自幼,崔之裳便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肤如凝脂,眼似秋水,一颦一笑皆能入画。
只可惜,这具皮囊里装的是一副病弱的身子骨,无数大夫都说,她活不过及笄之年。
楚昭野是镇北侯独子,从小恣意张扬,明亮耀眼,走哪儿都有人簇拥,犹如烈阳,可这颗太阳,偏偏只愿意围着她转。
崔之裳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她咳得厉害,楚昭野逃了太学,翻墙进她家院子,怀里揣着用自己月例银子买的冰糖雪梨,他冻得鼻尖通红,却笑着说:“阿裳,吃了就不咳了。”
十岁那年她生辰,楚昭野爬上树摘最顶上的梨花,摔下来摔断了腿,侯夫人去责问他,他躺在榻上还笑:“母亲别骂我,那朵花开得最好,配得上阿裳。”
十二岁那年,大夫第三次说她恐难熬过及笄,楚昭野当夜就冲进镇北侯的书房,跪在地上求父亲:“爹,你帮我找神医,什么代价我都付,我要救阿裳。”
镇北侯叹气:“这世上若还有能救崔小姐的,恐怕只有神医谷的谷主了。但那位谷主脾气古怪,从不出谷救人。”
楚昭野二话没说,第二天天没亮就离开了京城。
这一走就是一年。
崔之裳等得心都碎了。
她日日在府门前张望,怕他出事,怕他回不来。
直到第二年春天,楚昭野回来了,风尘仆仆,人瘦了一圈,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玉盒。
“阿裳,药!”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吃了就能好!”
崔之裳服下药,三天后果然面色红润,再不复往日病态。
全京城都说,楚小侯爷为了崔家小姐,舍命闯神医谷求药,真是情深似海。
可楚昭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薛青漪,神医谷谷主的独女。
楚昭野说:“这次多亏了青漪,若不是她在谷主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情,谷主不会那么快给药。她从没出过谷,想跟着我来京城见见世面。”
崔之裳那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姑娘救了她的命,她该感恩戴德。
她病好后,楚昭野开始张罗着要娶她。
但镇北侯府有祖训,若是要娶正妻,男子须在祠堂前蒙眼拉弓,百步外射中苹果。
若一箭射中,便是天定良缘,可择吉日成婚,若是射不中,只能来年再试。
楚昭野是谁?十二岁就能百步穿杨,十五岁箭术已冠绝京城。
可第一年,他没射中。
崔之裳安慰他:“没事,明年再来。”
第二年,又没中。
第三年、第四年……今年是第五年。
楚昭野还是那套说辞:“手抖了”“风太大”“箭有问题”。
直到三天前,崔之裳再也忍不住,悄悄去了镇北侯府的祠堂,想看看他练习的样子。
却在后窗听见了楚昭野和好友赵世子的对话。
“昭野,今年又没射中?”赵世子笑,“你这手伤,装得挺像啊。”
楚昭野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不然呢?真射中了,就得娶阿裳进门了。”
“你不想娶她?”
“想啊,怎么不想。”楚昭野顿了顿,“可青漪怎么办?”
窗外,崔之裳的手指抠进了窗棂的木屑里。
“当年青漪对我一见钟情,在她爹那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来我要的药,这五年跟在我身边,更是什么苦都吃了。我发烧那夜,她守在床边熬了一宿的药;我练箭伤了手,她连夜翻医书给我配药膏;我说想吃南方的荔枝,她硬是骑马三天三夜给我带回来……”
楚昭野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的心不是铁做的。世安,我对阿裳承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她那个轴性子,若我纳青漪进门,她肯定不依。可我……我也放不下青漪。”
赵世子叹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崔小姐等了你这么多年,追求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你若是再不求娶,万一她答应了别人……”
“不会。”楚昭野语气笃定,“阿裳那么喜欢我,不会答应别人的。我打算再拖几年,等她年纪大些,性子没那么倔了,自然会同意让青漪和她一同进门。到时候,我便能两个都拥有了。”
赵世子倒吸一口凉气:“昭野,你这样对崔小姐……太伤人了。”
楚昭野却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恣意和理所当然:“伤人?阿裳那么爱我,等我几年怎么了?况且,我救过她的命,她这条命都是我给的,等我几年,委屈她了?”
窗外的崔之裳,浑身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祠堂的。
只记得回去的路上,天忽然下了雨,她没打伞,雨水混着眼泪流了满脸。
从小,全京城都知道楚昭野多喜欢她。
她咳嗽一声,他能半夜翻墙送药;她多看哪支簪子一眼,第二天那簪子就会出现在她妆匣里;她被别家小姐欺负,他能把那小姐的兄长打得三天起不来床。
所有人都说,楚昭野是崔之裳的,崔之裳是楚昭野的,天经地义。
可原来,天经地义也会变。
既然他想要两个都拥有,那她……便一个都不要了。
当晚回去,崔之裳让父母在众多下聘的人家中,挑了一家最合适的。
婚期就定在这个月底。
楚昭野还不知道。
“什么叫做不用了?”楚昭野皱眉看她,伸手想捏她的脸,“我这次真是手伤还没好,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保证,明年……”
“楚昭野。”崔之裳打断他,声音平静,“我说不用了,就是不用了。”
楚昭野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走,我带你出门逛逛,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赔罪,行不行?”
他拉着她就往外走,崔之裳挣了挣,没挣开。
马车停在府外,楚昭野扶她上去,崔之裳掀开帘子,动作却顿住了。
薛青漪坐在马车里,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眉眼温婉,此刻正微笑着看她,眼里却藏着一丝得意。
“崔姐姐。”薛青漪柔声打招呼。
楚昭野连忙解释:“青漪说她也想去逛逛,我就带她一起来了。反正马车够大,多个人热闹些。”
崔之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像以前那样红着眼把他拉到一旁,说“我们两个人出门能不能有一次别带她”。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坐了进去。
楚昭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心里难得冒出了一点不安。
他刚要深思,薛青漪掀开帘子探出头:“昭野哥哥,快上来呀,要出发了。”
“来了。”楚昭野应了一声,翻身坐进马车。
一路上,楚昭野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薛青漪。
她咳一声,他立刻问是不是着凉了;她说窗帘阳光刺眼,他马上帮她调整帘子;她说想吃东街的糖葫芦,他立刻让车夫绕路去买。
那份在意和喜欢,藏都藏不住。
崔之裳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愚蠢。
明明这么明显,这五年来,她竟毫无察觉。
不,或许不是没察觉,只是她太相信他。
太相信他们的情分,太相信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誓言,太相信那个从小就说“只喜欢阿裳一个人”的少年了。
马车停在最繁华的东街。
三人逛了绸缎庄,看了首饰铺,楚昭野给薛青漪买了一支玉簪,插在她发间,笑着说“好看”。
崔之裳记得,她十五岁生辰时,楚昭野送她的第一支簪子,也是这么说的。
午时,楚昭野带她们去京城最大的酒楼。
等菜的时候,薛青漪缩了缩肩膀:“好像起风了,有点冷。”
楚昭野立刻起身:“我马车上有披风,我下去拿。”
他匆匆下楼,雅间里只剩下崔之裳和薛青漪。
薛青漪脸上的温柔笑意淡了下去,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听说,姐姐前些日子偷偷去镇北侯府的祠堂了?”
崔之裳抬眼看她。
“所以,你已经知道一切了吧?”薛青漪笑,“知道你不是昭野哥哥的唯一,更知道昭野哥哥说要等你年纪大了,性子磨平了,再纳我进门。崔姐姐,你猜,到时候是你做正妻,还是我做正妻?”
崔之裳没说话。
薛青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这五年,昭野哥哥每次去祠堂射箭前,都会来我房里。他说,看着我,他就射不中那苹果。他说,他舍不得委屈我,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对了,还有件事。”薛青漪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当年那药,确实是我求父亲给的。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第一眼看见昭野哥哥,就知道,这个男人我要定了。救你?不过是让他欠我人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的手段罢了。”
崔之裳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薛青漪看着她苍白的脸,笑容更盛:“崔之裳,你拿什么跟我争?你的命都是我救的。没有我,你早就死了。昭野哥哥现在爱的是我,你不过是他年少时的一个执念,一份责任罢了,不信的话,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让你彻底死心!”
说完,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然后纵身一跃!
崔之裳一惊,起身冲到窗边,楼下是个小湖,薛青漪已经落水,正在湖里挣扎。
“救命!救命啊!”薛青漪的呼救声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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